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三十六 楚元王傳第六

作者: 班固 顏師古11,199】字 目 录

語在其傳。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槐里令。」

顯等專權日甚。後三歲餘,孝宣廟闕災,其晦,日有蝕之。於是上召諸前言日變在堪、猛者責問,皆稽首謝。乃因下詔曰:「河東太守堪,先帝賢之,命而傅朕。資質淑茂,道術通明,〔一〕論議正直,秉心有常,發憤悃愊,〔二〕信有憂國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貴,孤特寡助,抑厭遂退,〔三〕卒不克明。〔四〕往者眾臣見異,〔五〕不務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說天,託咎此人。〔六〕朕不得已,〔七〕出而試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後,大變仍臻,眾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屬有識之士詠頌其美,使者過郡,靡人不稱。〔八〕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議詆欺,〔九〕或引幽隱,非所宜明,意疑以類,欲以陷之,朕亦不取也。朕迫于俗,不得專心,乃者天著大異,朕甚懼焉。今堪年衰歲暮,恐不得自信,〔一0〕排於異人,將安究之哉?〔一一〕其徵堪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顯幹尚書〔事〕,〔一二〕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卒。〔一三〕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更生傷之,乃著疾讒、擿要、救危及世頌,凡八篇,〔一四〕依興古事,悼己及同類也。〔一五〕遂廢十餘年。

成帝即位,顯等伏辜,更生乃復進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為中郎,使領護三輔都水。〔一〕數奏封事,遷光祿大夫。是時帝元舅陽平侯王鳳為大將軍秉政,倚太后,專國權,〔二〕兄弟七人皆封為列侯。時數有大異,向以為外戚貴盛,鳳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於詩書,觀古文,詔向領校中五經祕書。〔三〕向見尚書洪範,箕子為武王陳五行陰陽休咎之應。〔四〕向乃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傳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久之,營起昌陵,數年不成,復還歸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諫曰: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一〕故賢聖之君,博觀終始,窮極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二〕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祼將于京」,〔三〕喟然歎曰:〔四〕「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于子孫,是以富貴無常;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勸勉?」〔五〕蓋傷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朱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將都雒陽,感寤劉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長短,以德為效,〔六〕故常戰栗,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臨廁,〔一〕意悽愴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斮陳漆其間,〔二〕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慼焉?」〔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樹〔一〕。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二〕堯葬濟陰,丘壟皆小,葬具甚微。〔三〕舜葬蒼梧,二妃不從。〔四〕禹葬會稽,不改其列。〔五〕殷湯無葬處。〔六〕文、武、周公葬於畢,〔七〕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宮祈年館下,樗里子葬於武庫,〔八〕皆無丘隴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於防,〔一〕稱古墓而不墳,〔二〕曰:「丘,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三〕為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者〕不修墓。」蓋非之也。〔四〕延陵季子適齊而反,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五〕穿不及泉,斂以時服,封墳掩坎,其高可隱,〔六〕而號曰:〔七〕「骨肉歸復於土,命也,魂氣則無不之也。」夫嬴、博去吳千有餘里,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八〕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九〕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宋桓司馬為石槨,仲尼曰「不如速朽。」〔一0〕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一〕皆大作丘隴,多其瘞臧,〔二〕咸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三〕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石槨為游館,〔四〕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五〕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六〕又多殺宮人,生薶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七〕。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八〕其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九〕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一0〕豈不哀哉!

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賢而中興,更為儉宮室,小寢廟。詩人美之,斯干之詩是也,〔一〕上章道宮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孫之眾多也。〔二〕及魯嚴公〔三〕刻飾宗廟,多築臺囿,〔四〕後嗣再絕,〔五〕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埤為高,〔一〕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二〕功費大萬百餘。〔三〕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因之以饑饉,物故流離以十萬數,〔四〕臣甚惛焉。〔五〕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六〕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七〕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陛下慈仁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弘漢家之德,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顧與暴秦亂君競為奢侈,比方丘隴,〔八〕說愚夫之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里、張釋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為戒。初陵之橅,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九〕以息眾庶。

書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從其計。

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踰禮制。〔一〕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二〕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歎之。

時上無繼嗣,政由王氏出,災異〈浸,右下加“巾”〉甚。〔一〕向雅奇陳湯智謀,與相親友,獨謂湯曰:「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甚)〔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同姓末屬,絫世蒙漢厚恩,〔二〕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三〕向遂上封事極諫曰: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一〕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二〕齊有田、崔,衛有孫、甯,魯有季、孟,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孫林父、甯殖出其君衎,弒其君剽;〔三〕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者以雍徹,〔四〕並專國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五〕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連年乃定。〔六〕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尹氏殺王子克」,甚之也。〔七〕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眾,皆陰盛而陽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國。」〔八〕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九〕。秦昭王舅穰侯及涇陽、葉陽君〔一0〕專國擅勢,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於秦國,國甚危殆,賴寤范睢之言,而秦復存。二世委任趙高,專權自恣,壅蔽大臣,終有閻樂望夷之禍〔一一〕,秦遂以亡。近事不遠,即漢所代也。

漢興,諸呂無道,擅相尊王。呂產、呂祿席太后之寵,據將相之位,〔一〕兼南北軍之眾,擁梁、趙王之尊,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朱虛侯等竭誠盡節以誅滅之,然後劉氏復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二〕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汙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三〕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四〕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五〕筦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六〕避諱呂、霍而弗肯稱。〔七〕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八〕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甫、秦穰侯、漢武安、呂、霍、上官之屬,皆不及也。〔九〕

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微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一〕仆柳起於上林。〔二〕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皁隸,〔三〕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四〕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昌侯權,所以安全之也。

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一〕黜遠外戚,毋授以政,〔二〕皆罷令就弟,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三〕為後嗣憂,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蚤慮。〔四〕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五〕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密,覽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用保宗廟,久承皇太后,〔六〕天下幸甚。

書奏,天子召見向,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一〕以向為中壘校尉。

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或不寐達旦。元延中,星孛東井,蜀郡岷山崩雍江。〔一〕向惡此異,語在五行志。懷不能已,復上奏,其辭曰:

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一〕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二〕詩曰「殷監不遠,在夏后之世」,〔三〕亦言湯以桀為戒也。聖帝明王常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謹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蝕三十六,襄公尤數,率三歲五月有奇而壹食。〔一〕漢興訖竟寧,孝景帝尤數,率三歲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數言日當食,今連三年比食。〔二〕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緩急,而聖人所以斷疑也。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三〕昔孔子對魯哀公,並言夏桀、殷紂暴虐天下,故曆失則攝提失方,孟陬無紀,〔四〕此皆易姓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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