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印,先生因行佩之。」〔四〕
酈生未行,良從外來謁漢王。漢王方食,曰:「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計告良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良曰:「臣請借前箸以籌之。〔一〕昔湯武伐桀紂封其後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二〕今陛下能制項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閭,〔三〕式箕子門,〔四〕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發鉅橋之粟〔五〕,散鹿臺之財,〔六〕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畢,偃革為軒,〔七〕倒載干戈,示不復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馬華山之陽,示無所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八〕(示)天下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左)〔離〕親戚,棄墳墓,〔九〕去故舊,從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國後,唯無復立者,〔一0〕游士各歸事其主,從親戚,反故舊,陛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彊,六國復橈而從之,〔一一〕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誠用此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一二〕令趣銷印。〔一三〕
後韓信破齊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語在信傳。
五年冬,漢王追楚至陽夏南,〔一〕戰不利,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高紀。
漢六年,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而不決,未得行封。上居雒陽南宮,從復道望見諸將〔一〕往往數人偶語。上曰:「此何語?」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而反?」〔二〕良曰:「陛下起布衣,與此屬取天下,今陛下已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平生仇怨。今軍吏計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又恐見疑過失及誅,故相聚而謀反耳。」上乃憂曰:「為將柰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數窘辱我,〔三〕我欲殺之,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先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四〕,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五〕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且侯,我屬無患矣。」
劉敬說上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一〕背河鄉雒,其固亦足恃。」〔二〕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三〕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四〕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五〕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六〕劉敬說是也。」於是上即日駕,西都關中。
良從入關,性多疾,即道引不食穀,〔一〕閉門不出歲餘。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爭,未能得堅決也。呂后恐,不知所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日欲易太子,〔一〕君安得高枕而臥?」〔二〕良曰:「始上數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人何益!」呂澤彊要曰:「為我畫計。」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三〕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四〕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毋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辨士固請,宜來。〔五〕來,以為客,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即位不益,〔一〕無功則從此受禍。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乃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皆不肯為用,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趙王常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二〕言:『黥布,天下猛將,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三〕乃令太子將,此屬莫肯為用,且布聞之,鼓行而西耳。〔四〕上雖疾,彊載輜車,臥而護之,〔五〕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彊為妻子計。』」於是呂澤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豎子固不足遣,〔六〕乃公自行耳。」〔七〕於是上自將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強起至曲郵,〔八〕見上曰:「臣宜從,疾甚。楚人剽疾,願上慎毋與楚爭鋒。」〔九〕因說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謂「子房雖疾,彊臥傅太子」。是時叔孫通已為太傅,良行少傅事。
漢十二年,上從破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以死爭太子。上陽許之,猶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須眉皓白,衣冠甚偉。〔一〕上怪,問曰:「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其姓名。上乃驚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而亡匿。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二〕
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一〕召戚夫人指視曰:〔二〕「我欲易之,彼四人為之輔,羽翼已成,難動矣。呂氏真乃主矣。」〔三〕戚夫人泣涕,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四〕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五〕羽翼以就,橫絕四海。〔六〕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七〕歌數闋,〔八〕戚夫人歔欷流涕,〔九〕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良從上擊代,出奇計下馬邑,及立蕭相國,〔一〕所與從容言天下事甚眾,〔二〕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三〕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彊秦,天下震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四〕乃學道,欲輕舉。〔五〕高帝崩,呂后德良,乃彊食之,〔六〕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之過隙,〔七〕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彊聽食。後六歲薨。諡曰文成侯。
良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書者,後十三歲從高帝過濟北,果得穀城山下黃石,取而寶祠之。及良死,并葬黃石。每上冢伏臘祠黃石。
子不疑嗣侯。孝文三年坐不敬,國除。
陳平,陽武戶牖鄉人也。〔一〕少時家貧,好讀書,治黃帝、老子之術。有田三十畝,與兄伯居。伯常耕田,縱平使游學。平為人長大美色,人或謂平:「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親家生產,曰:「亦食糠覈耳。〔二〕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逐其婦棄之。
及平長,可取婦,富人莫與者,貧者平亦媿之。久之,戶牖富人張負有女孫,五嫁夫輒死,人莫敢取,平欲得之。邑中有大喪,平家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為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一〕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二〕以席為門,然門外多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仲曰:「平貧不事事,〔三〕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柰何予之女?」負曰:「固有美如陳平長貧者乎?」卒與女。為平貧,乃假貸幣以聘,〔四〕予酒肉之資以內婦。負戒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五〕平既取張氏女,資用益饒,游道日廣。
里中社,平為宰,〔一〕分肉甚均。里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陳涉起王,使周市略地,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平已前謝兄伯,〔一〕從少年往事魏王咎,為太僕。說魏王,王不聽。人或讒之,平亡去。
項羽略地至河上,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爵卿。〔一〕項羽之東王彭城也,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為信武君,將魏王客在楚者往擊,殷降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二〕賜金二十溢。居無何,〔三〕漢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者。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間行杖劍亡。度河,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下當有寶器金玉,目之,欲殺平。平心恐,乃解衣臝而佐刺船。〔四〕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平遂至脩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石奮為中涓,受平謁。平等十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平曰:「臣為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一〕問曰:「子居楚何官?」平曰:「為都尉。」是日拜平為都尉,使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二〕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高下,而即與共載,使監護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城,為楚所敗,引師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平為亞將,屬韓王信,軍廣武。
絳、灌等或讒平曰:〔一〕「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二〕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三〕事魏王不容,亡而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四〕今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使諸將,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疑之,以讓無知,問曰:「有之乎?」無知曰:「有。」漢王曰:「公言其賢人何也?」對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五〕而無益於勝敗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耳。〔六〕盜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漢王召平而問曰:「吾聞先生事魏不遂,事楚而去,〔七〕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臝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大王所賜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以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其後,楚急擊,絕漢甬道,圍漢王於滎陽城。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西和。項王弗聽。漢王謂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賞爵邑,重之,〔一〕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禮,士之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頓耆利無恥者亦多歸漢。〔二〕誠各去兩短,集兩長,天下指麾即定矣。然大王資侮人,〔三〕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四〕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眛、龍且、周殷之屬,〔五〕不過數人耳。大王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六〕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以為然,乃出黃金四萬斤予平,恣所為,不問出入。
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眛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終不得列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分王其地。項王果疑之,使使至漢。漢為太牢之具,舉進,見楚使,〔一〕即陽驚曰:「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也!」復持去,以惡草具進楚使。〔二〕使歸,具以報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擊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亞父聞項王疑之,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乞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三〕
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東門,楚因擊之。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出去。遂入關,收聚兵而復東。
明年,淮陰侯信破齊,自立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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