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傳第十五

作者: 班固 顏師古7,288】字 目 录

時者難值而易失。『時乎時,不再來。〔五〕』願足下無疑臣之計。」信猶與不忍背漢,又自以功多,漢不奪我齊,遂謝通。〔六〕通說不聽,惶恐,乃陽狂為巫。

〔一〕 師古曰:「謂能聽善謀也。」

〔二〕 應劭曰:「齊人名小甖為儋,受二斛。」晉灼曰:「石,斗石也。」師古曰:「儋音都濫反。或曰,儋者,一人之所負擔也。」

〔三〕 師古曰:「與讀曰預。蠆,蝎也。蠚,毒也。蠆音丑界反。蠚音呼各反。」

〔四〕 師古曰:「孟賁,古之勇力士。賁音奔。」

〔五〕 師古曰:「此古語,歎時之不可失。」

〔六〕 師古曰:「告令罷去。」

天下既定,後信以罪廢為淮陰侯,謀反被誅,臨死歎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於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齊辯士蒯通。」乃詔齊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若教韓信反,何也?」〔一〕通曰:「狗各吠非其主。當彼時,臣獨知齊王韓信, 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二〕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爭欲為陛下所為,顧力不能,〔三〕可殫誅邪!」〔四〕上乃赦之。

至齊悼惠王時,曹參為相,禮下賢人,請通為客。

初,齊王田榮怨項羽,謀舉兵畔之,劫齊士,不與者死。〔一〕齊處士東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強從。及田榮敗,二人醜之,〔二〕相與入深山隱居。客謂通曰:「先生之於曹相國,拾遺舉過,顯賢進能,齊國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東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進之於相國乎?」通曰:「諾。臣之里婦,與里之諸母相善也。里婦夜亡肉,姑以為盜,怒而逐之。婦晨去,過所善諸母,語以事而謝之。〔三〕里母曰:『女安行,〔四〕我今令而家追女矣。』〔五〕即束縕請火於亡肉家,〔六〕曰:『昨暮夜,犬得肉,爭鬥相殺,請火治之。』〔七〕亡肉家遽追呼其婦。〔八〕故里母非談說之士也,束縕乞火非還婦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適可。臣請乞火於曹相國。」乃見相國曰:「婦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門者,足下即欲求婦,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則求臣亦猶是也,彼東郭先生、梁石君,齊之俊士也,隱居不嫁,未嘗卑節下意以求仕也。願足下使人禮之。」曹相國曰:「敬受命。」皆以為上賓。

通論戰國時說士權變,亦自序其說,凡八十一首,號曰雋永〔一〕。

初,通善齊人安其生,安其生嘗干項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項羽欲封此兩人,兩人卒不肯受。

伍被,楚人也。〔一〕或言其先伍子胥後也。被以材能稱,為淮南中郎。是時淮南王安好術學,折節下士,招致英雋以百數,被為冠首。〔二〕

久之,淮南王陰有邪謀,被數微諫。〔一〕後王坐東宮,召被欲與計事,呼之曰:「將軍上。」被曰:「王安得亡國之言乎?昔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也。』〔二〕今臣亦將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於是王怒,繫被父母,囚之三月。

王復召被曰:「將軍許寡人乎?」(對)〔被〕曰:「不,臣將為大王畫計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一〕故聖人萬舉而萬全。文王壹動而功顯萬世,列為三王,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王曰:「方今漢庭治乎?亂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說〔二〕曰:「公何以言治也?」被對曰:「被竊觀朝廷,君臣父子夫婦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三〕風俗紀綱未有所缺。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羌、僰貢獻,東甌入朝,〔四〕廣長榆,〔五〕開朔方,匈奴折傷。雖未及古太平時,然猶為治。」王怒,被謝死罪。

王又曰:「山東即有變,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言大將軍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眾皆樂為用。騎上下山如飛,材力絕人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常為士卒先;須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飲;軍罷,士卒已踰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錢,盡以賞賜。雖古名將不過也。」王曰:「夫蓼太子〔一〕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為漢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獨先刺大將軍,乃可舉事。」

王復問被曰:「公以為吳舉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一〕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里,采山銅以為錢,煮海水以為鹽,伐江陵之木以為船,國富民眾,行珍寶,賂諸侯,與七國合從,舉兵而西,破大梁,敗狐父,〔二〕奔走而還,為越所禽,死於丹徒,〔三〕頭足異處,身滅祀絕,為天下戮。〔四〕夫以吳眾不能成功者,何也?誠逆天違眾而不見時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五〕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六〕今我令緩先要成皋之口,〔七〕周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八〕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內、趙國界者通谷數行。〔九〕人言『絕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據三川之險,招天下之兵,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

後漢逮淮南王孫建,繫治之。王恐陰事泄,謂被曰:「事至,吾欲遂發。天下勞苦有間矣,〔一〕諸侯頗有失行,皆自疑,我舉兵西鄉,必有應者;〔二〕無應,即還略衡山。勢不得不發。」被曰:「略衡山以擊(盧)〔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三〕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口,強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保會稽,南通勁越,屈強江淮間,〔四〕可以延歲月之壽耳,未見其福也。」王曰:「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什八九成,〔五〕公獨以為無福,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繫詔獄,餘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百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天下嚮應,〔六〕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今吾國雖小,勝兵可得二十萬,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誅,願大王無為吳王之聽。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殺術士,燔詩書,滅聖跡,棄禮義,任刑法,轉海濱之粟,致于西河。〔七〕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餽,〔八〕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僵尸滿野,流血千里。於是百姓力屈,〔九〕欲為亂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藥,多齎珍寶,童男女三千人,五種百工而行。〔一0〕徐福得平原大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愁思,欲為亂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踰五嶺,攻百越,〔一一〕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南越。〔一二〕行者不還,往者莫返,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室而七。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收太半之賦,發閭左之戍。〔一三〕父不寧子,兄不安弟,〔一四〕政苛刑慘,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怨上,〔一五〕欲為亂者,十室而八。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歲,陳、吳大呼,〔一六〕劉、項並和,天下嚮應,〔一七〕所謂蹈瑕釁,因秦之亡時而動,百姓願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見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當今陛下臨制天下,壹齊海內,氾愛蒸庶,〔一八〕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震;令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千里;下之應上,猶景嚮也。〔一九〕而大將軍材能非直章邯、楊熊也。王以陳勝、吳廣論之,被以為過矣。〔二0〕且大王之兵眾不能什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又萬倍於秦時。願王用臣之計。臣聞箕子過故國而悲,作麥秀之歌〔二一〕,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紂先自絕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將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二二〕身死于東宮也。」〔二三〕被因流涕而起。

後王復召問被:「苟如公言,不可以徼幸邪?」〔一〕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王曰:「柰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土地廣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可為丞相、御史請書,〔二〕徙郡國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三〕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四〕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書,〔五〕逮諸侯太子及幸臣〔六〕。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黨可以徼幸。〔七〕」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不至若此,專發而已。」〔八〕後事發覺,被詣吏自告與淮南王謀反(縱)〔蹤〕跡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美,欲勿誅。張湯進曰:「被首為王畫反計,罪無赦。」遂誅被。

江充字次倩,趙國邯鄲人也。〔一〕充本名齊,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趙太子丹。齊得幸於敬肅王,為上客。

久之,太子疑齊以己陰私告王,與齊忤,〔一〕使吏逐捕齊,不得,收繫其父兄,按驗,皆棄市。齊遂絕跡亡,西入關,更名充。詣闕告太子丹與同產姊及王後宮姦亂,交通郡國豪猾,攻剽為姦,〔二〕吏不能禁。書奏,天子怒,遣使者詔郡發吏卒圍趙王宮,收捕太子丹,移繫魏郡詔獄,與廷尉雜治,法至死。

趙王彭祖,帝異母兄也,上書訟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為姦訛,激怒聖朝,〔一〕欲取必於萬乘以復私怨。〔二〕後雖亨醢,計猶不悔。臣願選從趙國勇敢士,〔三〕從軍擊匈奴,極盡死力,以贖丹罪。」上不許,竟敗趙太子。〔四〕

初,充召見犬臺宮,〔一〕自請願以所常被服冠見上。〔二〕上許之。充衣紗縠襌衣,〔三〕曲裾後垂交輸,〔四〕冠襌纚步搖冠,飛翮之纓。〔五〕充為人魁岸,容貌甚壯。〔六〕帝望見而異之,謂左右曰:「燕趙固多奇士。」既至前,問以當世政事,上說之。

充因自請,願使匈奴。詔問其狀,充對曰:「因變制宜,以敵為師,事不可豫圖。」上以充為謁者,使匈奴還,拜為直指繡衣使者,督三輔盜賊,禁察踰侈。貴戚近臣多奢僭,充皆舉劾,奏請沒入車馬,令身待北軍擊匈奴。〔一〕奏可。充即移書光祿勳中黃門,逮名近臣侍中諸當詣北軍者,移劾門衛,禁止無令得出入宮殿。於是貴戚子弟惶恐,皆見上叩頭求哀,願得入錢贖罪。上許之,令各以秩次輸錢北軍,凡數千萬。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二〕

充出,逢館陶長公主行馳道中。〔一〕充呵問之,公主曰:「有太后詔。」充曰:「獨公主得行,車騎皆不得。」〔二〕盡劾沒入官。〔三〕

後充從上甘泉,〔一〕逢太子家使〔二〕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三〕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四〕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遷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

會陽陵朱安世告丞相公孫賀子太僕敬聲為巫蠱事,連及陽石、諸邑公主,賀父子皆坐誅。語在賀傳。後上幸甘泉,疾病,充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是為姦,奏言上疾祟在巫蠱。〔一〕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二〕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汙令有處,〔三〕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四〕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大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

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為蠱祝詛,有與亡,莫敢訟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宮中有蠱氣,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蠱於太子宮,得桐木人。〔一〕太子懼,不能自明,收充,自臨斬之。罵曰:「趙虜!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二〕乃復亂吾父子也!」太子繇是遂敗。〔三〕語在戾園傳。〔四〕後武帝知充有詐,夷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內河陽人也。少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覽記書。〔一〕容貌壯麗,為眾所異。

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進孔鄉侯傅晏與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為援,交游日廣。〔一〕先是,長安孫寵亦以游說顯名,免汝南太守,〔二〕與躬相結,俱上書,召待詔。是時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詛上,太后及弟宜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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