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五十一 賈鄒枚路傳第二十一

作者: 班固 顏師古8,873】字 目 录

其心,則不能盡其力;不能盡其力,則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尊其爵祿而親之;疾則臨視之亡數,〔一〕死則往弔哭之,臨其小斂大斂,已棺塗而後為之服錫衰麻絰,〔二〕而三臨其喪;未斂不飲酒食肉,未葬不舉樂,當宗廟之祭而死,為之廢樂。故古之君人者於其臣也,可謂盡禮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顏色,然後見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功德立於後世,而令聞不忘也。〔三〕

今陛下念思祖考,術追厥功,〔一〕圖所以昭光洪業休德,〔二〕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訢訢焉,〔三〕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四〕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使為常侍諸吏,與之馳敺射獵,〔五〕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六〕百官之墮於事也,諸侯聞之,又必怠於政矣。

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損食膳,不聽樂,減外徭衛卒,止歲貢;省廄馬以賦縣傳,〔一〕去諸苑以賦農夫,出帛十萬餘匹以振貧民;禮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二〕賜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發御府金賜大臣宗族,亡不被澤者;赦罪人,憐其亡髮,賜之巾,憐其衣赭書其背,父子兄弟相見也〔三〕而賜之衣。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四〕是以元年膏雨降,五穀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五〕刑輕於它時而犯法者寡,衣食多於前年而盜賊少,此天下之所以順陛下也。〔六〕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隆,中“阝改疒”〉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七〕今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八〕臣不勝大願,願少衰射獵,以夏歲二月,〔九〕定明堂,造太學,修先王之道。風行俗成,萬世之基定,然後唯陛下所幸耳。〔一0〕古者大臣不媟,〔一一〕故君子不常見其齊嚴之色,肅敬之容。〔一二〕大臣不得與宴游,〔一三〕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一四〕則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一五〕如此,則陛下之道尊敬,功業施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誠不如此,則行日壞而榮日滅矣。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臣竊愍之。陛下與眾臣宴游,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夫游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軌事之大者也。〔一六〕

其後文帝除鑄錢令,山復上書諫,以為變先帝法,非是。又訟淮南王無大罪,宜急令反國。又言柴唐子為不善,足以戒。〔一〕章下詰責,〔二〕對以為「錢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貴。富貴者,人主之操柄也,〔三〕令民為之,是與人主共操柄,不可長也。」〔四〕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終不加罰,所以廣諫爭之路也。其後復禁鑄錢云。

鄒陽,齊人也。漢興,諸侯王皆自治民聘賢。吳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陽與吳嚴忌、枚乘等俱仕吳,皆以文辯著名。久之,吳王以太子事怨望,稱疾不朝,陰有邪謀,陽奏書諫。為其事尚隱,惡指斥言,故先引秦為諭,因道胡、越、齊、趙、淮南之難,然後乃致其意。其辭曰:

臣聞秦倚曲臺之宮,〔一〕懸衡天下,〔二〕畫地而不犯,兵加胡越;〔三〕至其晚節末路,張耳、陳勝連從兵之據,〔四〕以叩函谷,咸陽遂危。〔五〕何則?列郡不相親,萬室不相救也。今胡數涉北河之外,上覆飛鳥,下不見伏菟,〔六〕鬥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隨,輦車相屬,〔七〕轉粟流輸,千里不絕。何則?彊趙責於河間,〔八〕六齊望於惠后,〔九〕城陽顧於盧博,〔一0〕三淮南之心思墳墓。〔一一〕大王不憂,臣恐救兵之不專,〔一二〕胡馬遂進窺於邯鄲,越水長沙,還舟青陽。〔一三〕雖使梁并淮陽之兵,下淮東,越廣陵,以遏越人之糧,漢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輔大國,胡亦益進,越亦益深。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一四〕

臣聞交龍襄首奮翼,則浮雲出流,霧雨咸集。〔一〕聖王底節修德,則游談之士歸義思名。〔二〕今臣盡智畢議,易精極慮〔三〕,則無國不可奸;〔四〕飾固陋之心,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然臣所以歷數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惡臣國而樂吳民也,竊高下風之行,尤說大王之義。〔五〕故願大王之無忽,察聽其志。

臣聞鷙鳥絫百,不如一鶚。〔一〕夫全趙之時,〔二〕武力鼎士袨服叢臺之下者一旦成市,〔三〕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四〕淮南連山東之俠,死士盈朝,不能還厲王之西也。〔五〕然而計議不得,雖諸、賁不能安其位,亦明矣。〔六〕故願大王審畫而已。〔七〕

始孝文皇帝據關入立,寒心銷志,不明求衣。〔一〕自立天子之後,使東牟朱虛東褒義父之後,〔二〕深割嬰兒王之。〔三〕壤子王梁、代,〔四〕益以淮陽。卒仆濟北,囚弟於雍者,豈非象新垣平等哉!〔五〕今天子新據先帝之遺業,左規山東,右制關中,變權易勢,大臣難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復起於漢,新垣過計於朝〔六〕,則我吳遺嗣,不可期於世矣。〔七〕高皇帝燒棧道,水章邯〔八〕,兵不留行,〔九〕收弊民之倦,東馳函谷,西楚大破。〔一0〕水攻則章邯以亡其城,陸擊則荊王以失其地,〔一一〕此皆國家之不幾者也。〔一二〕願大王孰察之。

吳王不內其言。

是時,景帝少弟梁孝王貴盛,亦待士。於是鄒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從孝王游。

陽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一〕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二〕。勝等疾陽,惡之孝王。〔三〕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客游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絫,〔四〕乃從獄中上書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一〕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二〕夫精(誠)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三〕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四〕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一〕李斯謁忠,胡亥極刑。〔二〕是以箕子陽狂,接輿避世,〔三〕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四〕毋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五〕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一〕傾蓋如故」。〔二〕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三〕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四〕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五〕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六〕。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七〕白圭顯於中山,〔八〕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九〕豈移於浮辭哉!〔一0〕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一〕范睢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二〕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三〕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四〕徐衍負石入海〔五〕。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六〕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七〕甯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八〕。此二人者,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桼,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九〕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一0〕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一一〕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一二〕齊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一三〕此二國豈係於俗,牽於世,繫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一四〕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讎敵,朱、象、管、蔡是矣。〔一五〕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為也。〔一六〕

是以聖王覺寤,(損)〔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一〕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二〕故功業覆於天下。〔三〕何則?欲善亡厭也。夫晉文親其讎,彊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四〕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彊天下,卒車裂之〔一〕。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二〕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三〕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四〕墮肝膽,施德厚〔五〕,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六〕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跖之客可使刺由,〔七〕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湛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八〕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奇,〔一〕而為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也。〔二〕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祗怨結而不見德;〔三〕有人先游,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四〕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五〕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六〕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七〕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八〕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巧)〔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一〕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二〕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三〕,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四〕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五〕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六〕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七〕獨觀乎昭曠之道也。〔八〕

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廧之制,〔一〕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二〕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三〕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汙義,底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一〕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二〕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三〕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四〕回面汙行,以事諂諛之人,〔五〕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六〕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書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為上客。

初,勝、詭欲使王求為漢嗣,王又嘗上書,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自使梁國士眾築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為不可。〔一〕天子不許。梁王怒,令人刺殺盎。上疑梁殺之,使者冠蓋相望責梁王。梁王始與勝、詭有謀,陽爭以為不可,故見讒。枚先生、嚴夫子皆不敢諫。〔二〕

及梁事敗,勝、詭死,孝王恐誅,乃思陽言,深辭謝之,齎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於上者。陽素知齊人王先生,〔一〕年八十餘,多奇計,即往見,語以其事。王先生曰:「難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誅,誠難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親,猶不能止,況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於太后,群臣諫而死者以十數。得茅焦為廓大義,〔二〕始皇非能說其言也,乃自強從之耳。〔三〕茅焦亦廑脫死如毛〈氂,中“未改牙”〉耳,〔四〕故事所以難者也。今子欲安之乎?」〔五〕陽曰:「鄒魯守經學,齊楚多辯知,韓魏時有奇節,吾將歷問之。」王先生曰:「子行矣。還,過我而西。」

鄒陽行月餘,莫能為謀,還過王先生,曰:「臣將西矣,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獻愚計,以為眾不可蓋,〔一〕竊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見王長君,士無過此者矣。」鄒陽發寤於心,曰:「敬諾。」辭去,不過梁,徑至長安,因客見王長君。長君者,王美人兄也,後封為蓋侯。鄒陽留數日,乘間而請曰:〔二〕「臣非為長君無使令於前,故來侍也;〔三〕愚戇竊不自料,願有謁也。」〔四〕長君跪曰:「幸甚。」陽曰:「竊聞長君弟得幸後宮,天下無有,〔五〕而長君行跡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窮竟,梁王恐誅。如此,則太后怫鬱泣血,無所發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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