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五十一 賈鄒枚路傳第二十一

作者: 班固 顏師古8,873】字 目 录

〕切齒側目於貴臣矣。臣恐長君危於絫卵,〔七〕竊為足下憂之。」長君懼然曰:「將為之柰何?」〔八〕陽曰:「長君誠能精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九〕金城之固也。〔一0〕又有存亡繼絕之功,德布天下,名施無窮,願長君深自計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為事,〔一一〕及舜立為天子,封之於有卑。〔一二〕夫仁人之於兄弟,無臧怒,無宿怨,厚親愛而已,是以後世稱之。魯公子慶父使僕人殺子般,〔一三〕獄有所歸,〔一四〕季友不探其情而誅焉;〔一五〕慶父親殺閔公,季子緩追免賊,〔一六〕春秋以為親親之道也。〔一七〕魯哀姜薨於夷,孔子曰『齊桓公法而不譎』,以為過也。〔一八〕以是說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長君曰:「諾。」乘間入而言之。及韓安國亦見長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吳王濞與七國謀反,及發,齊、濟北兩國城守不行。漢既破吳,齊王自殺,不得立嗣。濟北王亦欲自殺,幸全其妻子。齊人公孫玃謂濟北王曰:〔一〕「臣請試為大王明說梁王,通意天子,說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孫玃遂見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彊齊,南牽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二〕權不足以自守,勁不足以扞寇,〔三〕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難也,〔四〕雖墜言於吳,非其正計也。〔五〕昔者鄭祭仲許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義也,春秋記之,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六〕鄉使濟北見情實,示不從之端,〔七〕則吳必先歷齊畢濟北,〔八〕招燕、趙而總之。如此,則山東之從結而無隙矣。〔九〕今吳楚之王練諸侯之兵,敺白徒之眾,〔一0〕西與天子爭衡,濟北獨底節堅守不下。使吳失與而無助,跬步獨進,〔一一〕瓦解土崩,破敗而不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也。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彊,〔一二〕是以羔犢之弱而扞虎狼之敵也。守職不橈,可謂誠一矣。〔一三〕功義如此,尚見疑於上,脅肩低首,絫足撫衿,〔一四〕使有自悔不前之心,〔一五〕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臣竊料之,〔一六〕能歷西山,徑長樂,抵未央,攘袂而正議者,獨大王耳。〔一七〕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淪於骨髓,〔一八〕恩加於無窮,願大王留意詳惟之。」〔一九〕孝王大說,〔二0〕使人馳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徙封於淄川。

枚乘字叔,淮陰人也,為吳王濞郎中。吳王之初怨望謀為逆也,乘奏書諫曰:

臣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一〕湯、武之土不過百里,上不絕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二〕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三〕則事無遺策,功流萬世。臣乘願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

夫以一縷之任係千鈞之重,上縣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馬方駭鼓而驚之,〔一〕係方絕又重鎮之;係絕於天不可復結,隊入深淵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髮。〔二〕能聽忠臣之言,百舉必脫。〔三〕必若所欲為,危於絫卵,難於上天;變所欲為,易於反掌,安於太山。今欲極天命之壽,敝無窮之樂,究萬乘之勢,〔四〕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絫卵之危,走上天之難,〔五〕此愚臣之所以為大王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惡其跡者,卻背而走,跡愈多,景愈疾〔一〕,不知就陰而止,景滅跡絕。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湯之凔,〔二〕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三〕不如絕薪止火而已。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而救火也。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之大,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內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四〕

福生有基,禍生有胎;〔一〕納其基,絕其胎,禍何自來?〔二〕泰山之霤穿石,單極之〈糹亢〉斷幹。〔三〕水非石之鑽,索非木之鋸,漸靡使之然也。〔四〕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五〕石稱丈量,徑而寡失。〔六〕夫十圍之木,始生如櫱,足可搔而絕,手可擢而拔,〔七〕據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礱底厲,不見其損,有時而盡;〔八〕種樹畜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絫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吳王不納。乘等去而之梁,從孝王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錯為漢定制度,損削諸侯,吳王遂與六國謀反,舉兵西鄉,〔一〕以誅錯為名。漢聞之,斬錯以謝諸侯。枚乘復說吳王曰:

昔者,秦西舉胡戎之難,北備榆中之關,〔一〕南距羌筰之塞,〔二〕東當六國之從。〔三〕六國乘信陵之籍,〔四〕明蘇秦之約,厲荊軻之威,并力一心以備秦。然秦卒禽六國,滅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則地利不同,而民輕重不等也。今漢據全秦之地,兼六國之眾,修戎狄之義,〔五〕而南朝羌筰,此其與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六〕今夫讒諛之臣為大王計者,不論骨肉之義,民之輕重,國之大小,以為吳禍,〔七〕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

夫舉吳兵以訾於漢,〔一〕譬猶蠅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齒利劍,鋒接必無事矣。〔二〕天子聞吳率失職諸侯,願責先帝之遺約,〔三〕今漢親誅其三公,以謝前過,是大王之威加於天下,而功越於湯武也。夫吳有諸侯之位,而實富於天子;有隱匿之名,而居過於中國。〔四〕夫漢并二十四郡,十七諸侯,方輸錯出,運行數千里不絕於道,其珍怪不如東山之府。〔五〕轉粟西鄉,陸行不絕,水行滿河,不如海陵之倉。〔六〕修治上林,雜以離宮,積聚玩好,圈守禽獸,不如長洲之苑。〔七〕游曲臺,臨上路,不如朝夕之池。〔八〕深壁高壘,副以關城,不如江淮之險。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樂也〔九〕。

今大王還兵疾歸,尚得十半。〔一〕不然,漢知吳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黃頭循江而下,〔二〕襲大王之都;魯東海絕吳之饟道;〔三〕梁王飭車騎,習戰射,〔四〕積粟固守,以備滎陽,待吳之飢。大王雖欲反都,亦不得已。〔五〕夫三淮南之計不負其約,〔六〕齊王殺身以滅其跡,〔七〕四國不得出兵其郡〔八〕,趙囚邯鄲,〔九〕此不可掩,亦已明矣。〔一0〕大王已去千里之國,而制於十里之內矣。〔一一〕張、韓將北地,〔一二〕弓高宿左右,〔一三〕兵不得下壁,軍不得大息,臣竊哀之。願大王孰察焉。

吳王不用乘策,卒見禽滅。

漢既平七國,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為弘農都尉。乘久為大國上賓,與英俊並游,得其所好,不樂郡吏,以病去官。

復游梁,梁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孝王薨,乘歸淮陰。

武帝自為太子聞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車蒲輪徵乘〔一〕,道死。〔二〕詔問乘子,無能為文者,後乃得其孽子皋。〔三〕

皋字少孺。乘在梁時,取皋母為小妻。乘之東歸也,皋母不肯隨乘,乘怒,分皋數千錢,留與母居。年十七,上書梁共王,〔一〕得召為郎。三年,為王使,與冗從爭,〔二〕見讒惡遇罪,〔三〕家室沒入。皋亡至長安。會赦,上書北闕,自陳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召入見待詔,皋因賦殿中。詔使賦平樂館,善之。拜為郎,使匈奴。皋不通經術,詼笑類俳倡,〔四〕為賦頌,好嫚戲,〔五〕以故得媟黷貴幸,〔六〕比東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嚴助等得尊官。〔七〕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與東方朔作皇太子生賦及立皇子禖祝,〔一〕受詔所為,皆不從故事,重皇子也。

初,衛皇后立,皋奏賦以戒終。〔一〕皋為賦善於朔也。

從行至甘泉、雍、河東,東巡狩,封泰山,塞決河宣房,游觀三輔離宮館,臨山澤,弋獵射馭狗馬蹴鞠刻鏤,〔一〕上有所感,輒使賦之。為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皋賦辭中自言為賦不如相如,又言為賦乃非。見視如倡,自悔類倡也。故其賦有詆娸東方朔,〔二〕又自詆娸。其文骫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三〕頗詼笑,不甚閒靡。凡可讀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

路溫舒字長君,鉅鹿東里人也。父為里監門。使溫舒牧羊,溫舒取澤中蒲,截以為牒,編用寫書。〔一〕稍習善,求為獄小吏,因學律令,轉為獄史,縣中疑事皆問焉。太守行縣,見而異之,署決曹史。又受春秋,通大義。舉孝廉,為山邑丞,〔二〕坐法免,復為郡吏。

元鳳中,廷尉光以治詔獄,請溫舒署奏曹掾,〔一〕守廷尉史。會昭帝崩,昌邑王賀廢,宣帝初即位,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其辭曰: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一〕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難)〔亂〕,而孝文為大宗。繇是觀之,〔二〕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憂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三〕然天不授命,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命武帝,股肱漢國,〔四〕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咸寧。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

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鬱於胸,〔二〕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熏心,實禍蔽塞。〔三〕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飢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者不可復屬。〔四〕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五〕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以刻為明;〔六〕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七〕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八〕蓋奏當之成,〔九〕雖咎繇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一0〕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亡極,媮為一切〔一一〕,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一二〕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而後鳳凰集;〔一〕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疾,川澤納汙,瑾瑜匿惡,國君含詬。」〔二〕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三〕

上善其言,遷廣陽私府長。〔一〕

內史舉溫舒文學高第,遷右扶風丞。時,詔書令公卿選可使匈奴者,溫舒上書,願給冢養,暴骨方外,〔一〕以盡臣節。事下度遼將軍范明友、太僕杜延年問狀,罷歸故官。〔二〕久之,遷臨淮太守,治有異跡,卒於官。

溫舒從祖父受曆數天文,以為漢厄三七之間,〔一〕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時,谷永亦言如此。〔二〕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漢之符,著其語焉。溫舒子及孫皆至牧守大官。

贊曰:春秋魯臧孫達以禮諫君,君子以為有後。〔一〕賈山自下劘上,〔二〕鄒陽、枚乘游於危國,然卒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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