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五十八 公孫弘卜式兒寬傳第二十八

作者: 班固 顏師古4,804】字 目 录

聞,〔一〕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儉節。養後母孝謹,後母卒,服喪三年。

為內史數年,遷御史大夫。時又東置蒼海,北築朔方之郡。弘數諫,以為罷弊中國以奉無用之地,〔一〕願罷之。於是上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二〕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蒼海,專奉朔方。」上乃許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一〕然為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為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二〕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三〕侈擬於君,〔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亦下比於民。〔五〕今臣弘位為御史大夫,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黯言。且無黯,陛下安聞此言?」上以為有讓,愈益賢之。

元朔中,代薛澤為丞相。先是,漢常以列侯為丞相,唯弘無爵,上於是下詔曰:「朕嘉先聖之道,開廣門路,宣招四方之士,蓋古者任賢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勞大者厥祿厚,德盛者獲爵尊,故武功以顯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鄉戶六百五十封丞相弘為平津侯。」其後以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

時上方興功業,婁舉賢良。〔一〕弘自見為舉首,起徒步,數年至宰相封侯,於是起客館,開東閣以延賢人,〔二〕與參謀議。弘身食一肉,脫粟飯,〔三〕故人賓客仰衣食,〔四〕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然其性意忌,外寬內深。〔五〕諸常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殺主父偃,徙董仲舒膠西,皆弘力也。

後淮南、衡山謀反,治黨與方急,弘病甚,自以為無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主填撫國家,〔一〕使人由臣子之道。〔二〕今諸侯有畔逆之計,此大臣奉職不稱也。〔三〕恐病死無以塞責,〔四〕乃上書曰:「臣聞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知、勇三者,所以行之也。故曰『好問近乎知,〔五〕力行近乎仁,〔六〕知恥近乎勇:〔七〕知此三者,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後知所以治人。』〔八〕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陛下躬孝弟,監三王,建周道,兼文武,招來四方之士,任賢序位,量能授官,將以厲百姓勸賢材也。今臣愚駑,無汗馬之勞,〔九〕陛下(下)過意擢臣弘卒伍之中,〔一0〕封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稱,〔一一〕加有負薪之疾,恐先狗馬填溝壑,終無以報德塞責。願歸侯,乞骸骨,避賢者路。」上報曰:「古者賞有功,褒有德,守成〔上〕文,遭遇右武,〔一二〕未有易此者也。〔一三〕朕夙夜庶幾,獲承至尊,懼不能寧,惟所與共為治者,君宜知之。〔一四〕蓋君子善善及後世,若茲行,常在朕躬。〔一五〕君不幸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已,〔一六〕乃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一七〕今事少閒,〔一八〕君其存精神,止念慮,輔助醫藥以自持。」因賜告牛酒雜帛。居數月,有瘳,視事。

凡為丞相御史六歲,年八十,終丞相位。其後李蔡、嚴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氂,中“未改牙”〉繼踵為丞相。〔一〕自蔡至慶,丞相府客館丘虛而已,〔二〕至賀、屈〈氂,中“未改牙”〉時壞以為馬廄車庫奴婢室矣,唯慶以惇謹,復終相位,〔三〕其餘盡伏誅云。

弘子度嗣侯,為山陽太守十餘歲,詔徵鉅野令史成詣公車,度留不遣,坐論為城旦。

元始中,修功臣後,下詔曰:「漢興以來,股肱在位,身行儉約,輕財重義,未有若公孫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為布被脫粟之飯,奉祿以給故人賓客,無有所餘,可謂減於制度,〔一〕而率下篤俗者也,〔二〕與內富厚而外為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三〕夫表德章義,所以率世厲俗,聖王之制也。其賜弘後子孫之次見為適者,〔四〕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為事。有少弟,弟壯,式脫身出,〔一〕獨取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與弟。式入山牧,十餘年,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弟盡破其產,式輒復分與弟者數矣。〔二〕

時漢方事匈奴,式上書,願輸家財半助邊。上使使問式:「欲為官乎?」式曰:「自(少)〔小〕牧羊,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亡所爭,邑人貧者貸之,〔一〕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使者曰:「苟,子何欲?」〔二〕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有財者宜輸之,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以聞。上以語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三〕不可以為化而亂法,願陛下勿許。」上不報,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

歲餘,會渾邪等降,縣官費眾,倉府空,〔一〕貧民大徙,皆卬給縣官,〔二〕無以盡贍。式復持錢二十萬與河南太守,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民者,上識式姓名,曰:「是固前欲輸其家半財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三〕式又盡復與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四〕唯式尤欲助費。上於是以式終長者,乃召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五〕田十頃,布告天下,尊顯以風百姓。〔六〕

初式不願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為郎,布衣屮蹻而牧羊。〔一〕歲餘,羊肥息。〔二〕上過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矣。以時起居,惡者輒去〔三〕,毋令敗群。」上奇其言,欲試使治民。拜式緱氏令,緱氏便之;遷成皋令,將漕最。〔四〕上以式朴忠,〔五〕拜為齊王太傅,轉為相。

會呂嘉反,式上書曰:「臣聞主媿臣死。群臣宜盡死節,其駑下者宜出財以佐軍,如是則強國不犯之道也。〔一〕臣願與子男〔二〕及臨菑習弩博昌習船者請行死之,以盡臣節。」〔三〕上賢之,下詔曰:「朕聞報德以德,報怨以直。〔四〕今天下不幸有事,郡縣諸侯未有奮繇直道者也。〔五〕齊相雅行躬耕,〔六〕隨牧蓄番,輒分昆弟,更造,〔七〕不為利惑。〔八〕日者北邊有興,〔九〕上書助官。往年西河歲惡,率齊人入粟。〔一0〕今又首奮,〔一一〕雖未戰,可謂義形於內矣。〔一二〕其賜式爵關內侯,黃金四(百)〔十〕斤,田十頃,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元鼎中,徵式代石慶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言郡國不便鹽鐵而船有算,可罷。上由是不說式。〔一〕明年當封禪,式又不習文章,貶秩為太子太傅,以兒寬代之。式以壽終。

兒寬,千乘人也。〔一〕治尚書,事歐陽生。以郡國選詣博士,受業孔安國。貧無資用,嘗為弟子都養。〔二〕時行賃作,帶經而鉏,休息輒讀誦,其精如此。以射策為掌故,功次,補廷尉文學卒史。〔三〕

寬為人溫良,有廉知自將,〔一〕善屬文,〔二〕然懦於武〔三〕,口弗能發明也。時張湯為廷尉,廷尉府盡用文史法律之吏,〔四〕而寬以儒生在其間,見謂不習事,不署曹,〔五〕除為從史,〔六〕之北地視畜數年。〔七〕還至府,上畜簿,〔八〕會廷尉時有疑奏,已再見卻矣,〔九〕掾史莫知所為。寬為言其意,掾史因使寬為奏。奏成,讀之皆服,以白廷尉湯。湯大驚,召寬與語,乃奇其材,以為掾。上寬所作奏,即時得可。異日,湯見上。問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誰為之者?湯言兒寬。上曰:「吾固聞之久矣。」湯由是鄉學,〔一0〕以寬為奏讞掾,以古法義決疑獄,甚重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寬為掾,舉侍御史。見上,語經學。上說之,〔一一〕從問尚書一篇。擢為中大夫,遷左內史。

寬既治民,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卑體下士,務在於得人心;〔一〕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寬表奏開六輔渠,〔二〕定水令以廣溉田。〔三〕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四〕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繈屬不絕,〔五〕課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寬。

及議欲放古巡狩封禪之事,〔一〕諸儒對者五十餘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馬相如病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奇其書,以問寬,寬對曰:「陛下躬發聖德,統楫群元,〔二〕宗祀天地,薦禮百神,精神所鄉,徵兆必報,〔三〕天地並應,符瑞昭明。其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然享薦之義,不著于經,〔四〕以為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祇,〔五〕祗戒精專以接神明。總百官之職,各稱事宜而為之節文。〔六〕唯聖主所由,制定其當,〔七〕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將舉大事,優游數年,〔八〕使群臣得人自盡,終莫能成。〔九〕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一0〕,金聲而玉振之,〔一一〕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然之,乃自制儀,采儒術以文焉。

既成,將用事,拜寬為御史大夫,從東封泰山,還登明堂。寬上壽曰:「臣聞三代改制,屬象相因。〔一〕間者聖統廢絕,〔二〕陛下發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三〕宗祀泰一,〔四〕六律五聲,〔五〕幽贊聖意,〔六〕神樂四合,各有方象,〔七〕以丞嘉祀,為萬世則,〔八〕天下幸甚。將建大元本瑞,登告岱宗,發祉闓門,以候景至。癸亥宗祀,日宣重光;上元甲子,肅邕永享。〔九〕光輝充塞,天文粲然,〔一0〕(充)〔見〕象日昭,報降符應。〔一一〕臣寬奉觴再拜,上千萬歲壽。」制曰:「敬舉君之觴。」

後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曆紀壞廢,漢興未改正朔,宜可正。」上乃詔寬與遷等共定漢太初曆。語在律曆志。

初梁相褚大通五經,為博士,時寬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徵褚大,大自以為得御史大夫。至洛陽,聞兒寬為之,褚大笑。及至,與寬議封禪於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誠知人。」寬為御史大夫,以稱意任職,故久無有所匡諫於上,官屬易之。〔一〕居位九歲,以官卒。

贊曰:公孫弘、卜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爵,〔一〕遠跡羊豕之間,〔二〕非遇其時,焉能致此位乎?〔三〕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艾安,〔四〕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制度多闕。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五〕始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歎息。〔六〕群士慕嚮,異人並出。卜式拔於芻牧,弘羊擢於賈豎,衛青奮於奴僕,日磾出於降虜,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明)〔朋〕已。〔七〕漢之得人,於茲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則東方朔、枚皋,〔八〕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曆數則唐都、洛下閎,協律則李延年,運籌則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率則衛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紀。〔九〕是以興造功業,制度遺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統,纂修洪業,亦講論六藝,招選茂異,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褒以文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丙吉、于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遂、鄭弘、召信臣、〔一0〕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嚴延年、張敞之屬,皆有功跡見述於世。參其名臣,亦其次也。〔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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