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六十六 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三十六

作者: 班固 顏師古6,552】字 目 录

會衛太子為江充所譖敗,久之,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三〕曰:「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臣嘗夢見一白頭翁教臣言。」是時,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意,乃大感寤,召見千秋。至前,千秋長八尺餘,體貌甚麗,武帝見而說之,〔四〕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秋為大鴻臚。〔五〕數月,遂代劉屈氂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無他材能術學,又無伐閱功勞,〔六〕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後漢使者至匈奴,單于問曰:「聞漢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七〕使者曰:「以上書言事故。」單于曰:「苟如是,漢置丞相,非用賢也,妄一男子上書即得之矣。」使者還,道單于語。武帝以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貰之。〔八〕

然千秋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踰於前後數公。〔一〕初,千秋始視事,見上連年治太子獄,誅罰尤多,群下恐懼,思欲寬廣上意,尉安眾庶。〔二〕乃與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壽頌德美。勸上施恩惠,緩刑罰,玩聽音樂,養志和神,為天下自虞樂。〔三〕上報曰:「朕之不德,自左丞相與貳師陰謀逆亂,巫蠱之禍流及士大夫。〔四〕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樂之聽?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五〕雖然,巫蠱始發,詔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六〕廷尉治,未聞九卿廷尉有所鞫也。〔七〕曩者,江充先治甘泉宮人,轉至未央椒房,〔八〕以及敬聲之疇、李禹之屬謀入匈奴,有司無所發,今丞相親掘蘭臺蠱驗,所明知也。至今餘巫頗脫不止,〔九〕陰賊侵身,遠近為蠱,朕媿之甚,何壽之有?敬不舉君之觴!謹謝丞相、二千石各就館。〔一0〕書曰:『毋偏毋黨,王道蕩蕩。』〔一一〕毋有復言。」〔一二〕

後歲餘,武帝疾,立皇子鉤弋夫人男為太子,〔一〕拜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並受遺詔,輔道少主。〔二〕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聽政,〔三〕政事壹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有重德。每公卿朝會,光謂千秋曰:「始與君侯俱受先帝遺詔,今光治內,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負天下。」〔四〕千秋曰:「唯將軍留意,即天下幸甚。」終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應,數褒賞丞相。訖昭帝世,國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實。始元六年,詔郡國舉賢良文學士,問以民所疾苦,於是鹽鐵之議起焉。〔五〕

千秋為相十二年,薨,諡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優之,朝見,得乘小車入宮殿中,故因號曰「車丞相」。子順嗣侯,官至雲中太守,宣帝時以虎牙將軍擊匈奴,坐盜增鹵獲自殺,國除。

桑弘羊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為國家興榷筦之利,〔一〕伐其功,〔二〕欲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與上官桀等謀反,遂誅滅。

王訢,濟南人也。〔一〕以郡縣吏積功,稍遷為被陽令。〔二〕武帝末,軍旅數發,郡國盜賊群起,繡衣御史暴勝之使持斧逐捕盜賊,以軍興從事,誅二千石以下。勝之過被陽,欲斬訢,訢已解衣伏質,〔三〕仰言曰:「使君顓殺生之柄,威震郡國,〔四〕今復斬一訢,不足以增威,不如時有所寬,以明恩貸,〔五〕令盡死力。」勝之壯其言,貰不誅,因與訢相結厚。

勝之使還,薦訢,徵為右輔都尉,守右扶風。上數出幸安定、北地,過扶風,宮館馳道脩治,供張辦。〔一〕武帝嘉之,駐車,拜訢為真,視事十餘年。昭帝時為御史大夫,代車千秋為丞相,封宜春侯。明年薨,諡曰敬侯。

子譚嗣,以列侯與謀廢昌邑王立宣帝,〔一〕益封三百戶。薨,子咸嗣。王莽妻即咸女,莽篡位,宜春氏以外戚寵。〔二〕自訢傳國至玄孫,莽敗,乃絕。

楊敞,華陰人也。給事大將軍莫府,為軍司馬,霍光愛厚之,稍遷至大司農。元鳳中,稻田使者燕蒼知上官桀等反謀,以告敞。敞素謹畏事,不敢言,乃移病臥。〔一〕以告諫大夫杜延年,延年以聞。蒼、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輒言,故不得侯。〔二〕後遷御史大夫,代王訢為丞相,封安平侯。

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徵即位,淫亂,大將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欲廢王更立。議既定,使大司農田延年報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一〕延年起至更衣,〔二〕敞夫人遽從東箱〔三〕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四〕先事誅矣。」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五〕請奉大將軍教令,遂共廢昌邑王,立宣帝。宣帝即位月餘,敞薨,諡曰敬侯。子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廟,益封三千五百戶。

忠弟惲,字子幼,〔一〕以忠任為郎,補常侍騎。〔二〕惲母,司馬遷女也。惲始讀外祖太史公記,頗為春秋。以材能稱。好交英俊諸儒,名顯朝廷,擢為左曹。霍氏謀反,惲先聞知,因侍中金安上以聞,召見言狀。霍氏伏誅,惲等五人皆封,惲為平通侯,遷中郎將。

郎官故事,令郎出錢市財用,給文書,乃得出,名曰「山郎」。〔一〕移病盡一日,輒償一沐,〔二〕或至歲餘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戲,或行錢得善部。〔三〕貨賂流行,傳相放效。〔四〕惲為中郎將,罷山郎,移長度大司農,以給財用。〔五〕其疾病休謁洗沐,皆以法令從事。郎、謁者有罪過,輒奏免,薦舉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厲,絕請謁貨賂之端,令行禁止,宮殿之內翕然同聲。由是擢為諸吏光祿勳,親近用事。

初,惲受父財五百萬,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後母無子,財亦數百萬,死皆予惲,惲盡復分後母昆弟。再受訾千餘萬,皆以分施。其輕財好義如此。

惲居殿中,廉絜無私,郎官稱公平。然惲伐其行治,〔一〕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長樂相失,卒以是敗。〔二〕

長樂者,宣帝在民間時與相知,及即位,拔擢親近。長樂嘗使行事(隸)〔肄〕宗廟,〔一〕還謂掾史曰:「我親面見受詔,副帝(隸)〔肄〕,秺侯御。」〔二〕人有上書告長樂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長樂疑惲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高昌侯車奔入北掖門,〔三〕惲語富平侯張延壽曰:『聞前曾有奔車抵殿門,〔四〕門關折,馬死,而昭帝崩。今復如此,天時,非人力也。』左馮翊韓延壽有罪下獄,惲上書訟延壽。郎中丘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脛脛者未必全也。〔五〕我不能自保,〔六〕真人所謂鼠不容穴銜窶數者也。』〔七〕又中書謁者令宣持單于使者語,視諸將軍、中朝二千石。〔八〕惲曰:『冒頓單于得漢美食好物,謂之殠惡,單于不來明甚。』〔九〕惲上觀西閣上畫人,指桀紂畫謂樂昌侯王武曰:『天子過此,一二問其過,可以得師矣。』〔一0〕畫人有堯舜禹湯,不稱而舉桀紂。惲聞匈奴降者道單于見殺,惲曰:『得不肖君,大臣為畫善計不用,自令身無處所。〔一一〕若秦時但任小臣,誅殺忠良,竟以滅亡;令親任大臣,即至今耳。〔一二〕古與今如一丘之貉。』〔一三〕惲妄引亡國以誹謗當世,無人臣禮。又語長樂曰:『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一四〕行必不至河東矣。』〔一五〕以主上為戲語,尤悖逆絕理。

「事下廷尉。廷尉定國考問,左驗明白,〔一〕奏惲不服罪,而召戶將尊,〔二〕欲令戒飭富平侯延壽,〔三〕曰『太僕定有死罪數事,朝暮人也。〔四〕惲幸與富平侯婚姻,今獨三人坐語,侯言「時不聞惲語」,自與太僕相觸也』。〔五〕尊曰:『不可』。惲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六〕毋泄惲語,令太僕聞之亂餘事。』〔七〕惲幸得列九卿諸吏,宿衛近臣,上所信任,與聞政事,〔八〕不竭忠愛,盡臣子義,而妄怨望,稱引為訞惡言,〔九〕大逆不道,請逮捕治。」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起室宅,以財自娛。歲餘,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知略士也,與惲書諫戒之,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一〕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舉)〔譽〕。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以〕晻昧語言見廢,〔二〕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一〕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二〕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三〕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四〕,而猥隨俗之毀譽也。〔五〕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六〕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七〕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一〕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并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二〕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三〕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四〕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五〕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六〕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一〕送其終也,有時而既。〔二〕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亨羊炰羔,斗酒自勞。〔三〕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四〕而呼烏烏〔五〕。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六〕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褎低卬,〔七〕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八〕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眾毀所歸,不寒而栗。〔九〕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一0〕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一一〕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一二〕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僕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遺風,〔一〕漂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二〕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三〕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四〕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五〕

又惲兄子安平侯譚為典屬國,謂惲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一〕前以罪過出,今徵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復用。」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足為盡力。」惲素與蓋寬饒、韓延壽善,譚即曰:「縣官實然,蓋司隸、韓馮翊皆盡力吏也,俱坐事誅。」會有日食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二〕「驕奢不悔過,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驗,得所予會宗書,宣帝見而惡之。廷尉當惲大逆無道,〔三〕要斬。妻子徙酒泉郡。譚坐不諫正惲,與相應,有怨望語,免為庶人。召拜成為郎,諸在位與惲厚善者,未央衛尉韋玄成、京兆尹張敞及孫會宗等,皆免官。

蔡義,河內溫人也。以明經給事大將軍莫府。家貧,常步行,資禮不逮眾門下,好事者相合〔一〕為義買犢車,令乘之。數歲,遷補覆盎城門候。〔二〕

久之,詔求能為韓詩者,徵義待詔,久不進見。義上疏曰:「臣山東草萊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眾,然而不棄人倫者,竊以聞道於先師,自託於經術也。願賜清閒之燕,〔一〕得盡精思於前。」上召見義,說詩,甚說之,〔二〕擢為光祿大夫給事中,進授昭帝。數歲,拜為少府,遷御史大夫,代楊敞為丞相,封陽平侯。又以定策安宗廟益封,加賜黃金二百斤。

義為丞相時年八十餘,短小無須眉,貌似老嫗,行步俛僂,〔一〕常兩吏扶夾乃能行。時大將軍光秉政,議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選賢,苟用可顓制者。〔二〕光聞之,謂侍中左右及官屬曰:「以為人主師當為宰相,何謂云云?〔三〕此語不可使天下聞也。」

義為相四歲,薨,諡曰節侯。無子,國除。

陳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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