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别哭!咱们等爸爸回来就知道了。大概没多大关系!”
“他活不了,我知道,那两包白面!”她哭着说。
“不至于!大嫂!咱们快快想主意!”
傻小子大成拿着块点心跑来了:
“胖叔!你又欺侮妈哪?回来告诉爷爷,叫爷爷揍你!”
要在平常日子,以陈老先生的服装气度,满可以把汽车开进公安局的里边去;这天门前加了岗,都持枪,上着刺刀;车一到就被拦住了。老先生要见局长,掏出片子来,巡警当时说局长今天不见客。老先生才知道事情是非常严重了,不敢发作,立刻坐上车去找钱会长。他知道了事情是很严重,可是想不出儿子犯了什么罪;儿子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是在局里得罪了人,那么,有人出来调停一下也就完了。设若仍然不行呢,花上点钱,送上些礼,疏通疏通总该一天云雾散了。这么一想,他心中宽了些。
见着钱会长,他略把他所知道的说了一遍:
“子美翁你知道,廉伯是个孝子;未有孝悌而好犯上者也。他不会作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我自己,你先生也晓得,在今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几个?恐怕只是廉伯于无意中开罪于人,那么我想请子美翁给调解一下,大概也就没什么了。”
“大概没多大关系,官场中彼此倾轧是常有的事,”钱会长一边咕噜着水烟,“我打听打听看。”
“会长若是能陪我到趟公安局才好,因为我到底还不知其详,最好能见见局长,再见见廉伯,然后再详为计划。”
“我想想看,”会长一劲儿点头,“事情倒不要这么急,想想看,总该有办法的。”
陈老先生心中凉了些。“子美翁看能不能代我设法去见见公安局长,我独自去,武将军能不能——”
“是的,武将军对地面的官员比我还接近,是的,找找他看!”
希望着武将军能代为出力,陈老先生忽略了钱会长的冷淡。
见着武将军,他完全用白话讲明来意,怕将军听不明白。武将军很痛快的答应与他一同去见局长。
在公安局门口,武将军递进自己的片子,马上被请进去,陈老先生在后面跟着。
局长很亲热的和将军握手,及至看见了陈老先生,他皱了一下眉,点了点头。
“刚才老先生来过,局长大概很忙,没见着,所以我同他来了。”武将军一气说完。
“啊,是的,”局长对将军说,没看老先生一眼,“对不起,适才有点紧要的公事。”
“廉伯昨晚没回去,”陈老先生往下用力的压着气,“听说被扣起来,我很不放心。”
“,是的,”局长还对着武将军说,“不过一种手续,没多大关系。”
“请问局长,他犯了什么法呢?”老先生的腰挺起来,语气也很冷硬。
“不便于说,老先生,”局长冷笑了一下,脸对着老先生:“公事,公事,朋友也有难尽力的地方!”
“局长高见,”陈老先生晓得事情是很难办了。可是他想不出廉伯能作出什么不规矩的事。一定这是局长的阴谋,他再也压不住气。“局长晓得廉伯是个孝子,老夫是个书生,绝不会办出不法的事来。局长也有父母,也有儿女,我不敢强迫长官泄露机要,我只以爱子的一片真心来格外求情,请局长告诉我到底是怎回事!士可杀不可辱,这条老命可以不要,不能忍受……”
“哎哎,老先生说远了!”局长笑得缓和了些。“老先生既不能整天跟着他,他作的事你哪能都知道?”
“我见见廉伯呢?”老先生问。
“真对不起!”局长的头低下去,马上抬起来。
“局长,”武将军插了嘴,“告诉老先生一点,一点,他是真急。”
“当然着急,连我都替他着急,”局长微笑了下,“不过爱莫能助!”
“廉伯是不是有极大的危险?”老先生的脑门上见了汗。
“大概,或者,不至于;案子正在检理,一时自然不能完结。我呢,凡是我能尽力帮忙的地方无不尽力,无不尽力!”局长立起来。
“等一等,局长,”陈老先生也立起来,脸上煞白,两腮咬紧,胡子根儿立起来。“我最后请求你告诉我个大概,人都有个幸不幸,莫要赶尽杀绝。设若你错待了个孝子,你知道你将遗臭万年。我虽老朽,将与君周旋到底!”
“那么老先生一定要知道,好,请等一等!”局长用力按了两下铃。
进来一个警士,必恭必敬的立在桌前。
“把告侦探长的呈子取来,全份!”局长的脸也白了,可是还勉强的向武将军笑。
陈老先生坐下,手在膝上哆嗦。
不大会儿,警士把一堆呈子送在桌上。局长随便推送在武将军与老先生面前,将军没动手。陈老先生翻了翻最上边的几本,很快的翻过,已然得到几种案由:强迫商家送礼;霸占良家妇女;假公济私,借赈私运粮米;窃卖赃货……老先生不能往下看了,手扶在桌上,只剩了哆嗦。哆嗦了半天,他用尽力量抬起头来,脸上忽然瘦了一圈,极慢极低的说:
“局长,局长!谁没有错处呢!他不见得比人家坏,这些状子也未必都可靠。局长,他的命在你手里,你积德就完了!你闭一闭眼,我们全家永感大德!”
“能尽力处我无不尽力!武将军,改天再过去请安!”
武将军把老先生搀了出来。将军把他送到家中,他一句话也没说。那些罪案,他知道,多半都是真的。而且有的是他自己给儿子造成的。可是,他还不肯完全承认这是他们父子的过错,局长应负多一半责任;局长是可以把那些状子压下不问的。他的怨怒多于羞愧,心中和火烧着似的,可是说不出话来。他恨自己的势力小,不能马上把局长收拾了。他恨自己的命不好,命给他带来灾殃,不是他自己的毛病,天命!
到了家中,他越想越怕了。事不宜迟,他得去为儿子奔走。幸而他已交结了不少有势力的朋友。第一个被想到的是孟宝斋,新亲自然会帮忙。可是孟宝斋的大烟吃上没完,虽然答应给设法,而始终不动弹。老先生又去找别人,大家都劝他不要着急,也就是表示他们不愿出力。绕到晚上,老先生明白了世态炎凉还不都是街上的青年男女闹的!与他为道义之交的人们,听他讲经的人们,也丝毫没有古道。但是他没心细想这个,他身上疲乏,心中发乱。立在镜前,他已不认识自己了。他的眼陷下好深,眼下的肉袋成了些鲇皮,像一对很大的瘪臭虫。他愤恨,渺茫,心里发辣。什么都可以牺牲,只要保住儿子的命。儿媳妇在屋中放声的哭呢!她带着大成去探望廉伯,没有见到。听着她哭,老先生的泪止不住了,越想越难过,他也放了声。
他只想喝水,晚饭没有吃。早早的躺下,疲乏,可是合不上眼。想起什么都想到半截便忘了,迷乱,心中像老映着破碎不全的电影片。想得讨厌了,心中仍不愿休息,还希望在心的深处搜出一半个好主意。没有主意,他只能低声的叫,叫着廉伯的乳名。一直到夜中三点,他迷糊过去,不是睡,是像飘在云里那样惊心吊胆的闭着眼。时时仿佛看见儿子回来了,又仿佛听见儿媳妇啼哭,也看见自己死去的老伴儿……可是始终没有睁开眼,恍惚像风里的灯苗,似灭不灭,顾不得再为别人照个亮儿。
太阳出来好久,老先生还半睡半醒的忍着,他不愿再见这无望的阳光。
忽然,儿媳妇与廉仲都大哭起来,老先生猛孤仃的爬起来。没顾得穿长衣,急忙的跑过来,儿媳妇已哭背过气去,他明白了。他咬上了牙,心中突然一热,咬着牙把撞上来的一口黏的咽回去。扶住门框,他吼了一声:
“廉仲,你嫂子!”他蹲在了地上,颤成一团。
廉仲和刘妈,把廉伯太太撅巴起来,她闭着眼只能抽气。
“爸,送信来了,去收尸!”廉仲的胖脸浮肿着,黄蜡似的流着两条泪。
“好!好!”老先生手把着门框想立起来,手一软,蹲得更低了些。“你去吧,用我的寿材好了;我还得大办丧事呢!哈,哈,”他坐在地上狂号起来。
陈老先生真的遍发讣闻,丧事办得很款式。来吊祭的可是没有几个人,连孟宅都没有人过来。武将军送来一个鲜花圈,钱会长送来一对挽联;廉伯的朋友没来一个。老先生随着棺材,一直送到墓地。临入土的时候,老先生拍了拍棺材:“廉伯,廉伯,我还健在,会替你教子成名!”说完他亲手燃着自己写的挽联:
孝子忠臣,风波于汝莫须有;
孤灯白发,经史传孙知奈何?
事隔了许久,事情的真相渐渐的透露出来,大家的意见也开始显出公平。廉伯的罪过是无可置辩的,可是要了他的命的罪名,是窃卖“白面”——搜检了来,而用面粉替换上去。然而这究竟是个“罪名”,骨子里面还是因为他想“顶”公安局长。又正赶上政府刚下了严禁白面的命令,于是局长得了手。设若没有这道命令,或是这道命令已经下了好多时候,不但廉伯的命可以保住,而且局长为使自己的地位稳固,还得至少教廉伯兼一个差事。不能枪毙他,就得给他差事,局长只有这么两条路。他不敢撤廉伯的差。廉伯可以帮助局长,也可以随时倒戈,他手下有人,能扰乱地面。大家所以都这么说:廉伯与局长是半斤八两,不过廉伯的运气差一点,情屈命不屈。
有不少人同情于陈家:无论怎说,他是个孝子,可惜!这个增高了陈老先生的名望。那对挽联已经脍炙人口。就连公安局长也不敢再赶尽杀绝。聚元的孙掌柜不久就放了出来,陈家的财产也没受多少损失:“经史传孙知奈何?”多么气势!局长不敢结世仇,而托人送来五百元的教育费,陈老先生没有收下。
陈家的财产既没受多少损失,亲友们慢慢的又转回来。陈老先生在国学会未曾讲完的那两讲——正心修身——在廉伯死的六七个月后,又经会中敦聘续讲。老先生瘦了许多,腰也弯了一些,可是声音还很足壮。听讲的人是很多,多数是想看看被枪毙的孝子的老父亲是什么样儿。老先生上台后,戴上大花镜,手微颤着摸出讲稿,长须已有几根白的,可是神气还十分的好看。讲着讲着,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放在头上,愣了半天,好像忘记了点什么。忽然他摘下眼镜,匆忙的下了台。大家莫名其妙,全立起来。
会中的职员把他拦住。他低声的,极不安的说:
“我回家去看看,不放心!我的大儿子,孝子,死了。廉仲——虽然不肖——可别再跑了!他想跑,我知道!不满意我给他定下的媳妇;自由结婚,该杀!我回家看看,待一会儿再来讲:我不但能讲,还以身作则!不用拦我,我也不放心大儿媳妇。她,死了丈夫,心志昏乱;常要自杀,胡闹!她老说她害了丈夫,什么拿走两包东西咧,乱七八糟!无法,无法!几时能‘买蓑山县云藏市,横笛江城月满楼’呢?”说完,他弯着点腰,扯开不十分正确的方步走去。
大家都争着往外跑,先跑出去的还看见了老先生的后影,肩头上飘着些长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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