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与古代中国史 - 一、亳—商—殷

作者: 傅斯年9,878】字 目 录

旦之误)还来?昏微循迹,有狄(易之借字,据王考)不宁,何繁鸟萃棘(疑林之误),负子肆情?眩(亥)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

今更据文义推测此一故事之大略面目。一个故事,每因同源异流之故,化为几个不同的面目。现在看看《天问》中这个故事的面目,果与其他记同一故事者合否。照这十几韵中的含义,大约殷王季是这个故事中一个重要的人物,大约服牛之功是当归之于季的。所以谈到他的儿子们,一则曰,“该秉季德”,再则曰,“恒秉季德”。此点正与《国语》祭统合,二者皆以为冥(据王考,即季)有大功。然则王氏以为“《山海经》《天问》《吕览》《世本》皆以王亥为始作服牛之人”,在《天问》或不如此。《天问》既曰该恒秉季德,是此一重要制作,在王亥不过承袭父业,或者《天问》作者心中是以王季担此制作之任者。王季有几个儿子,其中亥、恒皆能秉父德,不幸亥之诸弟(恒当除外)实行“共妻主义”,偏这群人自己没遭祸事,祸事到老兄头上,所谓“危害厥兄”也。此与郭璞《大荒东经注》引《竹书》所云:“殷王子亥,宾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绵臣杀而放之”,当系一件故事之不同说法,《竹书》归罪于王亥,《天问》归罪于其弟耳。所谓“昏微循迹,有狄不宁”者,盖上甲微在国败君亡之后,能振作旧业,压迫有狄,有狄为之不宁,此与《鲁语》祭统所谓“上甲微能帅契”者相合。不过,据《天问》之发问者,微不是王亥之子,而是亥之弟之子,故有天道难知之感,以并淫作诈害及子兄之人,其后嗣乃能长盛,为不平也。如上所析解此一故事,诸书用之者大同小异,盖此故事至晚周已有不同之面目。然其中有一点绝无异者,即汤之先世在此期中历与有易斗争,卒能胜有易,故后世乃大。夫易水所在,古今未改,有易所在,即可推知。以数世与有易斗争之国,必为有易之邻国可知,必在今河北省中部或南部亦可知矣。

戊《山海经》中所说之地望,初看似错乱,如匈奴见于南方,流沙见于东方之类。但全部排比一下,颇有一个线索可寻,而《大荒经》中之东西南北,尤不紊乱。今将《大荒东经》中所载一切帝王之迹抄之如下。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

东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践两黄蛇,名曰禺(《北经》作禺号)。黄帝生禺,禺生禺京。禺京处北海,禺处东海,是惟海神。

有困民国,勾姓,而食(郝懿行云,勾姓下而食上当有阙脱),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河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帝舜生戏,戏生摇民。

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

东荒之中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

东海中有流波山……其上有兽。……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

据此我们可说帝俊竟是《大荒东经》中惟一之帝。此外少昊一见,谓其孺颛顼于此;黄帝二见,一谓其为处于东海之禺之祖,一谓其得夔;舜一见,谓其为摇民之祖;皆不多见。至于中容王亥,一为俊之子,一则殷先王,正在一系中。又帝俊之见于他卷者,仅《大荒南经》,“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帝俊生季釐”“羲和者,帝俊之妻”;《大荒西经》,“帝俊妻常义”;《大荒北经》,“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有九嫔葬焉……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丘西有沉渊,颛顼所浴”,及《海内经》末段之综记帝族统系。除《海内经》末段另文详论外,所有《大荒经》南西北三方中之帝俊,多是娥皇一故事之分化。至《大荒北经》所记帝俊竹林,虽列入《北经》,按其所述之地望,实在东北。由此统计以看帝俊之迹及其宗族,独占东北方最重要之位置。帝俊既见于殷墟文字,称曰高祖,而帝俊之地望如此,则殷代龙兴之所在可知。

综上列五事以看,直接史料与间接史料相互参会,均指示我们商起于东北,此一说谓之为已经证成可也。

然而竟有人把商代也算到西方去,其故大概由于亳之地望未看清楚,太史公又曾胡里胡涂说了一句。他说:“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熟’,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这话里边,只汤起于亳一说为无着落,而徐广偏“希意承旨”,以说“京兆杜县有亳亭”,于是三亳、阪尹之外,复有此西亳,而商起东北之事实,竟有太史公之权威作他的反证!查亳之所在,皇甫谧已辨之,宋人亦有论及。在近代,有孙星衍(见外集《汤都考》)、胡天游(见《石笥山房集》)、郝懿行(见《山海经笺疏》)、金鹗(见《求古录礼说》)、毕亨(见《九水山房文存》)、王国维(见《观堂集林》)皆主偃师之西亳为后起之亳,汤之始都应在东方。汤自东徂西之事,在今日已可为定论。诸家所说,今不具引,仅于所论之外,补申两事:

甲 亳实一迁徙之名。地名之以居者而迁徙,周代犹然。宗周成周虽于周上冠字,其号周则一。鲁本不在今山东南境,燕本不在今河北北境,皆因徙封而迁(说见拙著《大东小东说》)。韩本在渭水流域,而《诗·韩奕》,“燕师所完”“以为北伯”之韩,必在今河北省境。魏本在河东,而迁大梁后犹号魏。汉虽仍封梁王于此,而曹魏初建国,仍在此地。后世尚如此,早年“无定居”时迁徙较易,则洛邑号周,韦墟号商,亦甚自然。鲁有亳社之遗,可知亳者乃商人最初之国号,国王易其居,而亳易其地,原来不是亳有好些个,乃是亳王好搬动。或者有亳社之地皆可称亳。王国维君证汤之亳为汉之山阳郡薄县(今山东曹县境),以《左传》哀十四年,“宋景公曰,薄宗邑也”为证,其说至确,然不可谓汤之所居但以此为限。偃师之亳虽无确证,然汤实灭夏,夏之区宇布于今山西、河南省中,兼及陕西,而其本土在河东(详下章)。《史记》,“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集解》引孔安国曰,“地在安邑之西”。按之《吕览》等书记吴起对魏武侯云:“夏桀之国左河济,右大行,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则鸣条在河东或不误。然则汤对夏用兵以偃师一带地为根据,亦非不可能者。且齐侯镈钟云:“虩虩成唐(阳),又(严)十(在)帝所。尃受天命,伐夏司,(败)厥灵师。伊少(小)臣隹(辅)。咸有九州,处禹之堵(都)。”(从孙仲容释)则成汤实灭夏桀而居其土。此器虽是春秋中世之器,然此传说必古而有据。又南亳虽若偏于南隅,然相传成汤放桀于南巢,南巢竟远在庐州境,则南亳未必非汤所曾至。大凡此等传说,无以证明其然,亦无以证明其不然。如以亳为城郭宫室俱备之都邑,则汤之亳自当只有一个。如以其为兵站而有社以祷之所,则正应不只一地。且汤时兵力已甚盛,千里之间,南征北战,当是史实。不过汤之中央都邑,固当以近于商宋者为差是耳。

此外济河流域中以薄或博名者,尚有数处,其来源虽有不可知者,然以声类考之,皆可为亳之音转。

蒲姑。《左传》昭九年,“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齐世家》作薄姑。《诗·毛传》同。杜云,“乐安博晶昌北有薄姑城”。按,《汉志》千乘郡已有博昌县,当今山东博兴县。

肃慎、燕、亳之亳。此亳所在杜无说,孔谓小国不知所在。然既与肃慎、燕并举,当邻于肃慎及燕。

据司马相如《子虚赋》,齐“斜与肃慎为界”,是古肃慎当即汉之朝鲜,与后世之挹娄无涉。或者此一在东北之亳即亳之初地,亦未可知。

齐博邑。在泰山下,见《齐策》。

汉东郡博平县。在济水之北,今山东博平县境。《田齐世家》之博陵,《苏秦张仪传》之博关,当即此博。

杨守敬曰:“余以为秦县之名率本于前,其有地见春秋战国而汉又有其县者,诸家虽不言秦县,安知其非秦置?……使读者知秦之立县皆有所因,而《汉志》之不详说者,可消息得之矣。”(见《嬴秦郡县图序》)此说甚通。博、博平二名虽见于后,渊源当有自耳。

又按,“亳”“薄”二字,同在唐韵入声十九铎,傍各切。“博”亦在十九铎,补各切。补为帮母之切字,傍为并母之切字,是“亳”“薄”二字对“博”之异仅在清浊。蒲姑之“蒲”在平声,然其声类与“亳”“薄”同,而蒲姑又在《诗·毛传》《左·杜注》中作薄姑,则“蒲”当与“薄”通。又十八铎之字在古有收喉之入声(-k)其韵质当为ak,而唇声字又皆有变成合口呼之可能,是则“蒲姑”两字正当“亳”之一音。亳字见于殷墟文字,当是本字(《殷墟文字类编》五卷十五叶),博、薄、薄姑等,为其音转,以声类韵部求之,乃极接近。此虽未能证明之假设,却颇值得留意。

乙 蒲姑,博、薄、亳等地之分配,实沿济水两岸而逆流上行。试将此数地求之于地图上,则见其皆在济水故道之两岸,薄姑至于蒙亳皆如此。到西亳南亳方离开济水之两岸,但去济水流域仍不远。大凡一切荒古时代的都邑,不论在那一州,多是在河岸上的。一因取水的供给,二因交通的便利。济水必是商代一个最重要的交通河流。殷墟发现的品物中,海产品甚多,贝类不待说,竟有不少的鲸骨。而《卜辞》所记,王常自渔,《左传》所谓渔“非君所及”者,乃全不适用于商王,使人发生其同于辽代君主在混同江上钓鱼之感。又“济”“齐”本是一字,如用以标水名,不着水旁亦可。洹水之“洹”有时作“亘”,可以为证。《卜辞》中有“齐睐”,而“齐睐”又近于夷方,此必指济水上地名而言[《殷墟书契前编》卷二第十五叶,“癸巳,卜贞王旬亾,在二月,在齐隹王来正(征)(夷)方。”董彦堂先生示我此条]。商之先世或者竟逆济水而向上拓地,至于孟诸,遂有商丘,亦未可定。薄姑旧址去海滨不远。此一带海滨,近年因黄河之排沙,增加土地甚速。古时济漯诸水虽不能如黄河,亦当有同样而较弱之作用。然则薄姑地望正合于当年济水之入海口,是当时之河海大港无疑。至于“肃慎燕亳”之亳,既与肃慎、燕并举,或即为其比邻。若然,则此之一亳正当今河北省之渤海岸,去薄姑亦在数百里以至千里之内。今假定商之先世起源于此之一亳,然后入济水流域,逆济水西上,沿途所迁,凡建社之处皆以旧名名之,直到陕西省境,于是有如许多之亳。此设想虽不能直接证明,然如上文所排列之事实,惟似惟有此解能适合之。

商代享国六百年之说,今无从确证。《史记》所载之世系,按之《卜辞》,大体不差。虽帝王之历世甚多,然其间不少兄弟,或者《史记集解》引《汲冢纪年》“汤灭夏,以至于受,二十九王,用岁四百九十六年”之一说,较为可信。在此五百年中,大约有两个时期拓土最力,一是成汤时,一是武丁时,合之汤前之相土,共三个时期。此情形《商颂》中说得很明白。于相土曰:“相土烈烈,海外有截。”于汤曰武王载旆……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于武丁曰:“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照这样看,并参以他书所记载,这三个时期拓土的范围,当如下文所列。

一、相土的东都,既在太山下,则其西部或及于济水之西岸。又曾戡定海外,当是以渤海为宇的。

二、汤时建国在蒙亳,其广野即是所谓空桑,其大渚即是孟诸(即孟渚),盖已取东夷之国,少昊之故域,而为邦畿,而且北向对韦,西向对夏,南向对淮水流域,均拓土不少。

三、盘庚,涉河迁殷后,其西北向之势力更发达。重以“中宗祖乙”(参看初版《观堂集林》九卷二十叶)“治民祗惧,不敢荒宁……享国七十有五年”。“高宗(武丁)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不敢荒宁,嘉靖殷邦……享国五十有九年。”“祖甲……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享国三十有三年。”(均见《书·无逸》)故其势力能越太行,过伊洛,而至渭水。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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