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 第10章

作者: 九丹10,133】字 目 录

地洒了我一身。

我低下头望着我的影子。

这时另一个影子和我同时停住。我回头一看,一个穿青色短裙的女人。初次看去,只觉那眼睛是一个奇怪的三角形,每个角都有着尖锐的而又不同的神情。

“别怕,别怕,我还以为是谁那么早就把我先生喊出去了。”

女人略微沙哑的声音如同一张网把我擒在其中。我又一次看到了垂在她耳边的蓝宝石的圆形耳环。

“老实说,我今天在跟踪我先生时,心里确实不踏实。

我不知道他是和哪一个女人约会,但一看是你,我就又放心了。“

“什么意思?”

“我知道只要是跟你们这些小龙女在一起,我的家庭是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的,虽然你比我年轻,也许还比我漂亮,但我完全放心。”

“你不是弹钢琴的吗?为什么做出跟踪这种有失体面的事?”

“那是为了将我的琴弹得更好。”

她这么说着,看也没看我,向前方的道路走去。那扭动的臀部是那么有力和自信。我快快地拐了一个弯,在确信不会再看见那个女人时,这才又缓缓地向前走去。肃穆的圣歌飘蕩在上空,小机器人们站在街道两旁的商场顶端正表演着一个又一个的童话,鸟雀飞过来了,女孩子穿着花裙子在唱歌,山羊们一个挨着一个向人们祝贺圣诞快乐。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圣诞节里芬肯定去了教堂为一些美好的愿望祈祷,而我做了什么呢?就在今天早晨在麦太太的洗漱间里,那化妆盒的碰撞声就像是手术室里那些冰冷器械所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也许预告了今天的失败。啊,我怎么能失败?几天前我就策划好了的计划岂能是一座架空了的楼塔?

前方是一个很大的广场,里面像落满了苍蝇一样地坐了许许多多人。他们都是从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来的,在新加坡当佣人和建筑工。从那里隐约传来了嗡嗡声,随着微风吹过,他们身上的衣衫都在簌簌抖动。这使人不由得怀疑他们究竟是人还是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人的灵魂。今天的圣诞节也是他们的节日吗?

我绕过广场,心里盘算着什么,又在路边上打了一个电话。这是我的第二个计划。远处的圣歌像是呜呜的哭声,也像是呼唤声,一会高一会低。这些流贯在空中的叫唤平息了我心中的恐惧。2

他的公寓的门洞开着,里面静悄无声,百叶窗就像是舞台上的幕布紧紧闭合著,似乎只要稍稍打开,就能听到往日的欢声笑语。我朝里走着,只感到双腿发软,内心隂暗如同这屋子。我站在客厅里,出神地东张西望,墙上的挂钟清晰地响着,像巧妙的和声敲打着这片宁静。我又向里间走去,看他是不是在那儿。

这时,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他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水杯。他没有看我,径直向沙发走去,那轻微的沙沙的脚步声使空蕩蕩的客厅显得有点荒凉,握着水杯的手似乎没有一丝热气。离他有两米远的我,凝望着他,却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他内心的影像。

“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接,今天又要见我?”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完话又抬起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出口,我就先笑了一下,返身坐在沙发上。他伸手打开灯,这使我使他使这间屋子有了强烈的现实感。我回身从那客厅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又丑又老,我害怕了,这一瞬间我便轻易地忘却了我来的目的。我要向他说什么,向他希求什么呢?我的头脑一片茫然。

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苟言笑,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低下头去,两手放在膝盖上,我向那个男人要的是钱,向这个男人要的是什么?假如也是钱,那么他已给我了。我看了看在明亮的灯光下投在地上的他的一团浓重的隂影,突然明白此行的目的。我是来向他索要秘密的。这秘密如同他的隂影,我渴望和他共同拥有。只有秘密才能把我们两人紧密结合在一起。我渴望同他分享秘密,就像分享着一件日用必需品。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抬起头猝然说道。

他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这出乎了我的意料,使我不禁在刹那间惶惑起来。

“告别?什么意思?我不喜欢捉迷藏。告诉你我刚才正在谈生意,要不是你的电话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我要离开新加坡了,我要结婚了。”我说得这么流畅,我的声音使我有了一点自信。

“结婚?”他的眼神终于变得古怪起来,“和谁结婚?是天天给你送礼物的那个人?”

我重又低下头去。

“怪不得那么多天你不曾和我见面,原来是要结婚了。

不过像你这样的,正适合嫁人。“他朝我笑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笑?我思虑着,他也许才不会在乎我呢。想到这全身凉飕飕的,就像是贴着全身的衣服突然没有了一样。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冷漠。”我说。

“我的冷漠和你的结婚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又什么时候冷淡了你?”

“那么我结婚了,找到了归宿,你为我高兴吗?”

“这应该问你自己,你如果真的觉得幸福,那就不需要我为你祝福,别人的高兴或不高兴与你有关吗?”

“现在,我的未婚夫要在今晚七点在机场里等我,将一起去另一个地方,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笑了一下,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朝窗口看去。虽然那儿有百叶窗挡着,但是我能感觉一丝丝风擦过窗榻弄出滋滋的响声。这时他转过头来,目光盯着我始终不离去。

我没有朝他看,而是低垂着眼,朝地板看去。我暗自想,他是不是了解我的恐惧和希望,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就是在今天,另一个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了我,那么他呢?那双盯着我的眼睛能看见什么?

我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我走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走到门口,旋那把手,心里只等他来阻止我。但是他没有。他真的没有。我打开门,一缕阳光强烈地照过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太阳。私炎是对的,太阳有眼睛的,它一下看穿了我的把戏。

我不禁想起上午飘蕩在街头的圣歌和那个广场上的人群,想起了私炎在走出那家咖啡厅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有没有遇上他的太太?当他看到小机器人在屋顶上演戏时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走出了门外,又一次感到自己万有皆空了。3

我独自在海边徘徊。夜幕降临,灯光重又笼罩了新加坡。就像是一场戏结束了,我从白天的舞台上走下来,让海风吹拂着我的面颊。远处涛声阵阵,海水冲到沙滩上,泛起一阵白沫,又害怕一样地缩回去。我带着一丝彷惶,找到那天和芬一起游泳的绿色长椅,但并不坐下,只是站了一会,又向别处走去。我只想到一个什么地方。我朝四周望了一下,看到一个灯光密集的地方,那儿正是和私炎第一次吃饭的地方。想到这里,灯光便显得十分丑恶,我的眼睛也火辣辣起来。

但是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那儿走去,步履又轻盈又愉快,甚至是连蹦带跳地穿过一大片沙滩。那儿是一条辉煌的街,许多年轻人站在一旁。他们都是泰国、菲律宾一带的,脸上带着黝黑的沉默盯着我。我朝他们投去友好的一笑,一边踱着步,探头向两边的餐馆里面张望。望着望着,感到饥肠辘辘。但我顶多只能吃五块钱的饭。

我又向前走去,差不多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让我坐着既不显得寒怆又不用花太多的钱。为了不惹起别人注意,我尽量隐在一片隂影里。我走着走着,突然全身有了某种颤动,并下意识地贴在墙边,心里嘭嘭地跳。

我看到在离我不远的后面,一个身影在灯光照耀中昏黄而恍惚,那张脸上有着非常熟悉的欢笑,那微微上翘的眼角也有着无声的温存。他领着三个姑娘,大声说话,一边把手搭在其中一个姑娘的腰上,这是那宽脸盘的女孩,正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冲他微笑。

我倏地一动不动。他们正往这边走来,我痛苦得全身没了感觉。

“喔,海伦。”宽脸盘一下子惊呼起来,然后转身对他说道,“好啊,你还在这里安排个埋伏。”

他看到我,没有一点惊讶,只是狠狠瞪了那个女孩一眼,然后对我说:“你不是去机场了,去结婚了,在这儿干什么?”

我什么也说不上来。他搂着姑娘们进了餐厅。

我依然站在那里,好像身上没有衣服。是的,这才是真正的赤身躶体。但我不知道他看见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不会离开?难道他……我不愿再想下去了,只一心等他出来。他会出来吗?会出来听我的解释吗?

他如果出来了,我还有什么样的语言能作为我的护身符?

我等待着,他一定会出来,随便什么,他都要说上几句话。街边的年轻人不再沉默,向我吹起口哨,间或传来几声放蕩的嬉笑声。在他们的眼中,面前的这样一个女人,是不是某些地方像一个疯女?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他没有出来。我再不能站在这里了,我无法再忍受这种羞愧的空虚感。我向海边跑去,海风把我的头发高高扬起,我忽而大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四分五裂。4

一连几天我的耳畔都清澈地回蕩着在海边的那阵破碎的狂笑。有时在沉沉的黑夜,在睡梦中我突然感到这碎玻璃的笑声一颗颗掉落在我的肌肤上。在那一刻我没有疼痛,没有血肉,如同被父親追赶的童年在那条闪着光亮的河流旁的飘浮。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来的,只感觉在打开麦太太的门时,灯光照着我,使我丑态毕露。麦太太惊异地望着我。

我迷迷糊糊地躺着。第二天当太阳渐渐沉落时,我依然没有起床,麦太太的目光在我身上警觉地扫来扫去,她什么也没说,给我拿了面包,我默默地毫不推诿地接了过来。这两昼夜我什么也没有吃。

夜晚,门外静静的,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使我抬起头来。

我没有开灯,一个在我恍格中难以辨认的影子走过来,向我俯下身子,我这才看清是芬那张苍白的脸。

“我想你生病了,我已向老师替你请了病假。”

我哆哆嗦嗦地依偎着芬,仿佛害怕什么,接着便迅速地不连贯地向她说道:“我又回到了那个绿色长椅前,然后又返回身走向远处,到了远处又折回来,我来回走了很多遍……”

说着我哭起来。芬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抓得很紧,她莫名地望着我,又用手摸我的额头。

“你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晚上,一下子就被他整个揭穿了……可我这两天一直在等他的电话,他不打,他再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呢?”

“别说话,你在发热呢。”她伸出一只手擦我的眼泪,然后站起身,去摸索电灯的开关。我恳求她别开灯。

芬重又坐回床上时,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下来,我回忆着那个时常散发出光彩的脸蛋,回忆着他看我时那漠然平淡的目光。

“你说的是那个上了年纪的人?”

“是他。为什么他的脸是一个陷阱,一掉进去就再出不来了?”

“因为他的钱太多了。”

我紧紧握住芬的手,突然像明白了似的。我说:“我才不爱他,我爱的就是他的钱。”

“那你没必要再哭了,就让过去了的都过去吧。”

“可是我……”

“你在发烧,在生病,你在海边吹了一夜的风。”

“我以后每个月的两千块钱从哪里拿呢?”

我说完这话,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夜是那么宁静,明亮,而那个晚上它一定也是这么明亮过。这时芬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掏出一叠钱,说:“这是五百块,还你。”

她把钱放在我的手上。我把钱捏得紧紧的,对芬说:“在我把钱借给你的时候,你就是打算要还的,是吗?”

“我当然要还你,”芬依偎着我,温情脉脉地搂住我的脖子,又轻轻说道,“你是担心我不还你吗?”

“是啊,很担心。你从来没问过这钱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不问问?”

“从哪里来的?”

“那晚上我又跟私炎睡了觉,是他给的,算是给我的补偿费。他一共才给我这么多,我想再要一点,他不给了,什么也不给了。”

她低下头去,脸上是一副难过的表情。

“海伦,你说,为什么我们活得这么可怜呢?”

她说了这话,不禁哭了起来。我帮她抹去眼泪。

四周静静的,一阵阵清风从窗口刮进来。芬理了埋头发,又帮我掖好毛巾被。她说:“再过几天就要过元旦了。”

“又是新的一年了。”

“三年前的元旦你是在哪里过的?”

“三年前,”我思索道,然后记忆便清晰地浮了上来,“三年前,元旦的晚上,我刚从大学的图书馆出来,手上夹着书本,其他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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