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 第13章

作者: 九丹9,179】字 目 录

太说道:“……她那晚穿的裙子实际上是……”

“是我买给你的,我早就知道那是你曾穿过的衣服。三十年前,你不就是穿着它第一次到我的房间里来的吗?”

“可她是偷的我的。”

“我知道。你是从不送人好衣服的。你就为这个找我?”

“还有,你要听好,她先告诉我说她的爸爸是外贸局局长,我们一调查,外贸局根本没她爸爸这个人,她又说是为了掩饰她的身份,他爸爸实际上是某个省的省委书记,而且自己还捏造了一封信,我信以为真,上了她的当。前天我因为不放心特地托朋友调查,原来她根本就是在撒谎,全都是她信口胡编的。”

电话里沉默了,柳似乎有些惊讶。麦太太得意地笑了几声,继续说:“我看你也是容易上当的。”

“她说她爸爸是什么什么我从没在意过。不过,她说她爸爸就是中国人大常委会主任或者是国务院总理,我也不会感到吃惊。你说,她爸爸不是省委书记,难道你爸爸就是省委书记了?她顶多不就是撒谎吗?你年轻时不也这样?”说完,他笑了。

“还笑呢,以后你连哭也来不及,我跟你说,这也是我找你的主要原因,你千万要防着这个女人,中国来的你都要防,而且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吗?那里面始终隐着一股杀气,我第一次见她就感觉到了。”

“你看,我们的谈话是不是到此为止?”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麦太太仿佛自知讨了个没趣,于是说道:“她还欠我的房租,你既然对她好,你就替她把房租还给我,本来说好她爸爸会给我,看来是没有这一天了。”

“她欠你多少?”

“三千块。”

我急忙放下电话,对着镜子假装往脸上抹粉,但是血在那儿涌着,一时还盖不住。灯光聚集在镜子的上方,使我更加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恐慌。里面有杀气?有杀气?窗外隐隐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

他打开门,从镜子里看我。

“你的脸怎么红?”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吧?”我说着,声音有些颤抖,呼吸出的气息在镜子里结成薄薄的水汽。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盯着找的眼睛,我不禁避开他的目光。只听他问:“你爸爸究竟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要这样问?”

“随便问问。”

“那你希望他是干什么的?大官、平民、富翁、穷人?

你希望他是哪一类?“

“无所谓。”

“既然无所谓,还要说什么?我父親是乌兰家族的直嫡,他在那个省是省委书记,我在上海读的大学,在北京工作,然后瞒着我家里人到了新加坡。你看这就是我的一切。怎么,难道麦太太在说什么?”

“不,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抚mo着放在我肩上的双手。我想告诉他我没有欠麦太太那么多钱,顶多只是一千多块。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问:“我给你带来麻烦了吗?”

我的声音里藏着过多的胆怯,听起来像是乞求。他从镜子里默默盯着我,那目光恍恍惚惚地飘出一种爱意。接着他搂住我的脖子说:“为什么要这样问?”2

夜里,我又想起了那件咖啡色长裙。几十年前穿在麦太太的身上,现在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回到了我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这件衣服上突然重合,他会不会为此感到兴奋?在那个丧礼上,他盯着我的眼睛里发射出细微的金色光线,而在许多年前麦太太跨进他的房间时他也是以这样的眼光盯着那件幽灵似的咖啡色长裙?

我时睡时醒,四周是黑夜和唱唱之声,仿佛那全是麦太太的声音。她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去调查的?事后又怎样和私炎一起怀着紧张的心情议论此事?而他在和麦太太的电话里,以那样一种口气调侃就好像去揭穿一个他早就知道的骗子委实没有什么新鲜和惊讶。

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大作。我吓得在床上缩成一团,以为被人逮着了。我双手颤抖地拿起电话,里面有一个沙哑的女人的声音。我问谁。她说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我以为打错了,刚要放电话,突然明白这是芬,便松下口气看了看窗外,那儿漆黑一片,离天亮还早着呢。她问:“他在吗?”

“谁?”

“姓柳的。”

“哦,他从不在这儿过夜,你在哪,你怎么了?”

“告诉我你的门牌号,我想去。”

放下电话,心里升起一股怨气,她这样半夜三更来究竟要做什么?出了什么事?

我打开门,芬依然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提着昨天的纸袋,那脸灰灰的,头发像长了刺一样向空中扩展着。我问:“你难道没回家?”

她走进来,笑开了,想用笑形成一张蜘蛛网把我擒住,使我对她糊里糊涂。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决心情,所以一边笑,一边用刺眼的目光望着我。她说:“昨晚在克拉码头听女孩们唱歌,听得很晚,然后就顺便在路上逛了逛,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没有打扰你吧?”

她又环顾了四周,说:“你有这么好的住房,怎么不早点对我说呀?”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有些懊悔接那个电话。我想待会柳过来接我去吃早饭,会不会碰上她?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的耳边响起了怨恨声,心情沉闷地说,“大黑天的在外面游蕩,像什么话。这好像不是你了。”

说着我就进了洗手间,把水弄得哗哗响,仿佛是我忿满的心在高涨着,待我出来时,她已躺在我的床上酣然入睡了。

天亮了,轻柔的阳光开始静静地照射进来。我推了推芬,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地皱着眉头深深呼吸着。我拿过她丢在地上的纸袋,因为沾了夜露,摸在手上是软绵绵的。她真的在外面呆了一夜?新加坡的夜色竟然会这样让她留恋吗?我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困倦的脸上,对着她望了很久,心里想着,马上那个男人要来了,这该怎么办?我不安地站起身对着窗口向那块绿草坪看去。那发着蓝色的游泳池在阳光中金光闪闪,远处有一条道,每天他的车都从这条道上行驶过来。对,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不去吃饭,上学也不用他来接。既然芬不能走,那他就不能来。

中午,芬还没有醒,静静的,连身子都不翻一下。因为快要到上课的时间,我不得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她睁开眼睛,一边诧异地认出是我。“啊,我睡着了?”

然后坐起身开始沉思。我想她是不是做了许多梦,而此刻正在回忆哩。她的眼神惶惶不安,这时她打了一个寒噤。

我拿来了两块面包,她就吃起来。我发现睡眠好像没有使她恢复生气,她的脸依然苍白,嘴chún毫无血色,也不想跟我说话。我问:“你,昨晚是不是和男朋友一起?”

她望了我一眼,点点头。

“他知道你深更半夜的又去了哪里吗?”

“知道。”她咽下一口面包,又说,“你的那个朋友不会马上就来吧?”

我说不会。但看得出来,她想改变话题。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她也盯了我一眼,发现我好像在窥视她,研究她,便气愤地又盯了我一眼。我说:“快吃吧,要上课了。”

她听了我这话,好像又打了一个寒噤。但她随即微笑地捏住我的膀子,说:“我今天不想去,我还是很累。”

“你总得做家教吧?”我说。

她也摇了摇头,眼光低垂。我还想说什么,但想起刚才她曾出现的气愤的眼光,我便不再出声了。但又一想,她不上课,我一定是要去的,我没有理由陪着她,再说昨天已陪着她逃了一个下午的课。我说:“待会我上课,你也该回家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我说:“我们一起出去。”

“能不能不让我走?”

我沉默不语,眼视着她,心里猜想她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我说;“当然,如果这个房子是我的,作为朋友,我会考虑。

但是……“

“我就呆一会,一小会,你走了之后我马上就走,真的,我只想再独处一会儿。”

我好一阵子才抑制了心中的怒气。我问:“你究竟是为什么?”

她不说话,低下头,好像在使劲忍着眼泪。她说:“等一下我还要去男朋友那里,他在公司里等我呢。”

看到她这样,我只好说:“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一定要关死。”

我来到街上,外面的一切都笼罩在透明的阳光之中,我却郁郁不乐,就像秋天的风吹过一片荒地。3

晚上放了学和柳一起去酒店。我们找了个临窗的桌子。

外面已经断黑了,又升起了无数的灯火,飘飘摇摇的,像有许多手指在我心上抓了又抓。我失落地盯着窗外。这时,他又在唱:“……我在流水我在流水没人知道我……”我看了他一眼,那脸上诙谐的表情使我忍俊不止。

“为什么不高兴啊?”待我收起笑容又面朝窗外时,他说,“怎么样也要把饭吃好啊。”

我向他温和地一笑。我们吃的是薄饼,是新加坡的特色菜,类似中国未下油锅之前的春卷,只是里面的内容不太一样。我看着柳拿起一张面皮,在上面放一叶生菜,在生菜上又沾一层黑色的甜酱,然后在上面铺了莱馅,再洒上花生粉,最后卷起来。他把这卷好的递给我。我咬了一口。

“也许你吃不习惯,但要了解一下我们新加坡的风味,怎么样?”

我把嘴里的咽下去,连连点头,说:“和你们新加坡人一样地好。”

“新加坡人多了,那个人的哥哥也是新加坡人,他叫什么来着,叫私炎?”

我恍惚地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是你的前男友?”

“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像一个演员忘了台词一样,脸刹那间红了起来。

他局促地盯了我一眼,又出神地把目光落在盘子里的莱馅里。我一边吃着,一边凝视着整个餐厅,对人来人往的情景视而不见,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对面坐着的这个老人与我有关。这时他也动手为他自己卷一个。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你也没必要对我说真话。”

“你怪我吗?”

他只笑笑,不说话,把包好的饼又放在我面前。我说你自己吃吧。

他又在重复包饼的过程。我说:“说实话,我很希望自己是个又纯洁又不撒谎的人。”

“女人哪有不撒谎的。”

“你是不是在心里常常窃笑我?“

“窃笑你?有时也许是这样,但更多的时候在你撒谎时,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你,总在想我年轻的时候。”

“你年轻的时候?”

“我也曾年轻过,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老,就这样功成名就,或者说就这样干净。我知道什么叫做肮脏,什么叫做罪恶。我和一个女人好,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比别人纯洁,别的女人会撒谎,就她从不撒谎,不是这个,我看重的是其它的东西,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吃完饭,我带你去挑几件衣服,要不要?”

“我不会再穿麦太太的衣服,你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花你太多的钱,”一想到麦太太昨晚跟他索要的房租,我的脸又一次火辣辣的,“不过,你要真的把我当你的女人……”

我犹豫着,他一边吃一边认真是等着我的下文。我望了望窗外的灯火,像下了决心似的回过头来对他说:“我想在新加坡长久地待下去,我不想跟你很快地诀别……”

“你是说长久居住证啊,最近我也在动这方面的心思,我想先跟电视台洽谈洽谈,如果不行再去找报馆,我想没问题。”

“是真的?”一时间我兴奋起来。

他望着我发笑。突然间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的双脚将不再虚幻地浮在半空中,而是真的在这块土地上长久地行走,呼吸着这儿的空气,沐浴着这儿的阳光,而在国内所有认识我的人,无论是我的朋友还是跟我有过节的都会像芬曾说的那样,将把我看作一个神话。尤其是我学校里的人,当我和分房组长的事败露后,他们曾是怎样地讥笑我啊。这么想着,眼泪涌了出来。停了一会,我对我面前的男人说:“我真是爱你,非常非常地爱。”

我说这话时,低着头,顾不得去看他的表情,我想他是嘲笑也好,讽刺也好,我一点也不想弄个明白。我也知道在这时候作这样的表白是显得最不真诚的。

他伸手帮我抹去泪。

“不要这样,你在流泪的时候我最知道你。”

我一边哭一边笑,却又做贼心虚地朝他看。他又包了一个薄饼递给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4

回到公寓,我紧紧依偎着他,想再一次委身于他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这是我表白的最好方式。此刻房间里寂静无声,墙上的胡姬花使整个房间架上了淡淡的粉红色。我親着他的脸他的脖颈。他说:“我去一下浴室。”

他砰地关上浴间的门,里面随即传出哗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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