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面前饼里啪啦地炒着豆芽、洋葱和大虾。虾的颜色由白逐渐变红。我坐在他们俩中间,右边是芬,左边是他。也许是受了芬的伤感情绪的感染,我们都只是默默吃着。其间,他也许明白了什么。芬一边吃,一边盯着窗外,好像还时而听到她的吸泣声。她的脸上,一刹那熄灭了一盏灯似的。对我来说,再次意识到婚姻对我们长久地在此生存的重要性。对此,我感到说不出的失落与伤心。
他在我耳边悄悄低语:“一会我们去一个酒吧,好不好?”
我把这话传给了芬。芬说:“我宁愿去海边。”
柳说:“不行。”
夜早就降临了,从明霾的天空,吹来一股带雨的暖风。
我们三人停在车前,只见芬离我们稍远一点站着,向着空旷的远处望去,显得虚弱和孤立无援。那件紧裹着身体的白裙子仿佛在赤躶躶地坦白她自身的处境。柳向我询问去哪一个酒吧。
我就我知道的胡乱说了一个名字。他立即瞪了我一眼,说:“不行,去那儿要经过红灯区,如果有人认出我的车在那儿通过,他们会以为我……这将是奇耻大辱。”
我们来到一个就近的酒吧。不大,灯光似乎透着袅袅青烟,一间间的小花门孤立地洞开着,每一间都有两三位年轻女孩垂立在一旁,微微笑着,眼睛里透出企盼。柳厌恶地瞥了她们一眼。我们只在大厅里一张正中间的桌旁坐下,依然右边是芬,左边是他。他又用手机邀请他的朋友。台上一位菲律宾女歌手正半闭着眼睛唱一首美国老歌“feeling”。
伤感和忧郁的气氛似乎很适宜此时此刻的芬。她的眼睛像是受了伤的小鸟迷们地盯着女歌手,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坐在那里,成了一个荒凉的空壳,悬浮于空中。柳不断地看她几眼,又对我笑一笑,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早晨的露珠随时都会消失,沉思的眼睛里更是透出某种不安与困惑。
灯慢慢黑了,只见一个穿着中国旗袍的小姐点了一根蜡烛放在大厅的边缘上,光线飘飘忽忽地伸展过来,使人担心它随时就会消失。
这时,他的朋友们全到了,有五六个男男女女,以至一张台子不够用,便用两张拼起来,围坐在一起。我环顾着四周,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洞开的小花→JingDianBook.com←门一个一个关上了,透过磨破玻璃隐约看见一些晃动的人影。这些人影是不是那些女孩们所期盼的?他们在里面究竟干什么?
快乐的调侃又开始了。大家争相说着一些有趣的秩闻。
在这样黑的光线下,好像不必我说什么话。我也不用笑,也不用特地摆出誘人的姿势。我轻松而又随便地坐在一旁。如果不是芬的缘故,我会感到舒坦释然,我会觉得这细微的光线如同幽柔的月光。
那个穿红旗袍的小姐拿来了几瓶酒,有香槟,有威士忌,有马嗲利,还拿来了各种水果。这时柳碰了碰我,又倾过身子伸出手碰了碰芬,芬正低着头,看到他立即像一个梦中人露出了惶惑的目光。他让我们注意他的谈话。他说:“我让你们猜一猜,男人淹死了之后为什么脸朝下,而女人淹死了身子却朝上,这是为什么?”
显然这是和性有关的话题。我们都笑了,我看着芬,她似乎出于礼貌也笑了一下,然后便又不做声,纤弱地坐着。
她旁边的一个男人问她喝不喝酒,她点头。男人便给她倒满满一杯威士忌。
对于柳刚才的问题,终于有一个女孩问:“你的说法有什么根据?你有没有真的见过?”
“连书上都这样讲,我又何必要親眼看见?”
“那书上对这个现象是怎么解释的?”
“它没解释,主要是让各位自己去心领神会。”
女孩笑了。她说:“我是心不领神不会。”
“好,那就再讲一个故事,”他又注意地看了看芬,似乎想把她逗乐,“从前,一个小孙女每天和奶奶睡在一起,每天天没亮她就对奶奶说,我要尿尿,奶奶就起来把她尿尿。
有一次他们家里住了一个客人,奶奶就对小孙女说,明天早上你不能说尿尿,女孩说这个羞死了。小孙女问那我说什么。你就说唱歌。奶奶这样告诉她。以后小孙女每天都对奶奶说我要唱歌。“
故事结束了,我索然地坐着,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之处,但也随他们勉强笑了一下。台上的女歌手一连唱了好几首歌似乎累了,便微笑着走下台去。柳马上站起来说道:“我要去唱歌了。”
想到他是五音不全,我马上拉住他。我说:“不要唱了。”
这时大家轰地一声笑开了。
他真的“唱歌”去了。回来又接着说笑话。听着听着,我像一块奶糖一样坐在椅上慢慢变了形,好在没人注意我。
就连芬也没看过我一眼。芬一直低着头喝酒,大口大口地喝,一杯接一杯,自饮自斟,什么话也不讲,在她口中缕缕吐出酒气,那贴在额上的头发随着烛光的摇曳微微拂动。那张脸也白惨惨的,没有一丝表情,完全的一只丧家之犬。望着她,我也喝了一杯,这是苏格兰头等威士忌。我的脸立即滚烫滚烫的,内心也变得极其软弱。我偎着柳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对他说:“我们走吧。”
他看了看表,竟同意了我的建议。
芬勉强地撑住桌子,假如我没有喝上那一杯,我一定会扶住她一起往外走,但是加上白天的病态,此刻我整个身往下沉,脑袋也摇晃起来。我跟着一群人出了酒吧,站在门口,一下子面对辉煌而纷乱的光线,竟颤抖起嘴chún,像是受到了无防备的一击。我拿眼睛寻找芬,她正站在柳的身边,似乎也被外面的光线惊吓了一样,睁开的眼睛重又眯住。惶惶之中,突然她把两只手臂张开,像一根绳索勾住了柳的脖子。灯光下,她勾住他,身子软软地靠着他,头低低地垂在他的前胸,像一只死去的鸟雀。4
四周的一切静极了,甚至连街上的行车都在悄悄地行驶。我还能听见谁的腕上手表的滴答声。只见他双手抚mo她的肩头,并很快向我看了一眼,那脸上的神情既不畏缩,也没有歉然,只是充满了一种温情。这温情像是凝固了的某种颜料长久地渗透在他的皮肤他的眼睛里。
不知是谁说了句“她醉了”以此来安慰我。
他们很快就散去,又剩下我们三个。柳扶着芬上了车,让她紧挨着他,她的一头浓浓的长发便散落在他的膝上,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我独自坐着,装出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也用手抚着芬。我对他说:“她醉成这样,先把她送回去吧。”
“她住哪里?”
“她姐姐那儿。”
“她姐姐在哪儿?”
我一时惑然,推了推芬,她却沉沉地埋着头,丝毫不打算睁眼的样子。这时,柳对司机说:“先回公寓。然后再送芬。”
我顿时意识到了一切,刹那间像白痴般茫茫然凝视着柳,似乎在等待他重新更正。但他把头扭过去像没事似的望着窗外。我便悄悄地使劲地按着芬,但她毫无动静。我只得拿恳切乞求的目光盯着他的侧影,对他说:“还是先送她。”
他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
“要慢慢地等她酒醒,你也累了,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居然还笑了,那笑在这个夜间在这个时刻犹如一把冷酷而森然的钢刀穿透了我的心脏。但我依然挣扎着说:“让她跟我一起住公寓吧。”
“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我单刀直入地像纠缠不放的恶女人施展出最后的战术。
他却傲慢地瞪了我一眼,干脆转过头不再和我劳神。我感到血直往脸上冲,身体里似乎也有个东西断裂了。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便默默望着挡风玻璃,对飞一般掠过的路景规而不见。他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沉默之中,几分钟过去了,很快,我就看到那公寓所在的大厦。这时,我无法止住泪水,但是如果我用手去抹或从衣袋里掏出纸巾,他一定会发现。我要让他发现,于是我不断地用手去抹眼泪,甚至抽泣出了声。但他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我胆寒了,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便不再用手去擦,任凭泪水去灼我的双chún,体验着极度的羞辱。
车停了,我打开车门飞快地跑远。只听后面的车刷地一下又开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黑暗里,为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卑微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的眼前重又浮现出第一次见到的芬的模样,她穿着半长的小睡裙,一双小手正往洁净的脸上抹着什么,那皮肤那闪亮的额头在那个晌午时分呈现出了月光一样奇异的光彩……5
早晨大约九点钟我昏昏沉沉地醒来。日光从窗户玻璃射进来,在床上交织成一幅幅图案。我睡眼惺松地盯着这些奇特的花纹,好像过去从未发现过似的。我下了床,走到那个窗边,那儿依然是一片偌大的草坪,空空的没有一个人,草坪中间的蓝色游泳池清晰地照出天空白云。车道上的路面闪闪发光,往常他都是通过那条道行驶过来。我仿佛又看见了他,稳稳地驾着车,听见他用力开门。可今天他为什么没来?我的心头莫名其妙地一惊,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这时,电话铃响了,一声持续一声,像是沉甸甸的冲击使我浑身一颤。我望着它,而它依然麻木地震颤着,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人世间有什么样的苦或乐流过它的身体。我望着依托着它的床头柜,望着贴有胡姬花的墙壁,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曾让我得到安慰,我和他的气息依然混合在空气中。我摸着这床、床单、枕头,又拉开梳妆台上的抽屉,看着那瓶擦脸油。我不禁拿起它来,就像我第一次拿起它时一样,让它完全躶露在阳光里。我盯着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心想,它曾是我的秘密。而现在不再是了。秘密丧失了,还存在什么呢?我把它放回去,又来到浴室,望着那空空的浴池,我在这儿沐浴,在这儿洗手,那面墙上的镜子曾无数次映照过我的躶体,还有他脸上温存的笑容。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我的短发显然已经长长了,低及肩肿,我的眼睛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黑,深不见底,双眸中也闪烁出盈盈的亮光,好像它再不那么恍惚了。
我来到街上,正午的阳光透过鳞次林比的大厦,洒在我的身上。在我周围,飘动着音乐声,隐隐约约,好像小鸟在空中散落下的羽毛。我走到了路边的一个隂暗的树林子里,坐在石凳上。我又看见了一群乌鸦,披着黑光,彼此温情脉脉地呼叫着,它们像秋天的树叶时而悉悉鼓翅,时而飘落在地上缓慢地走动,发出不绝如缕的咕咕声,同时眼睛胆怯地盯着我。那又白又薄的眼睑似的东西,使乌黑闪光的小眸若隐若现。喉咙处的羽毛不停地动。它们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它们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觅食吗?望着它们,突然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觉紧紧攫住了我的心。我和这些乌鸦是多么的相像,好像我和它们同为多余的,我们同样来到了这个不需要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片隂暗的空间里显得这样卑下和微不足道。6
我找到了柳的办公室,年轻的女秘书把我带进去。里面的沙发上坐有两个女孩,正和柳说着什么笑话,这两女孩都是昨晚的见证人。此刻柳一看是我,脸上漾开了笑容。他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没在,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已订好了位。”
我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脸色绯红地站着,女孩们注意着我的脸色,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我低着头挨着她们,沉闷地坐在她们身旁。只听柳说:“再讲一个笑话。有一家人家的丈夫是个司机,有一次车里的收音机不响了,他也不出去做生意,就拧那两个旋钮,一手一个,想把它们拧好,可怎样就是不响,他从一早上拧到晚,天都黑了,他还不回家。太太在家里等急了,喊他回来吃晚饭,他还是不断地拧那两钮。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回家。夜里,迷迷糊糊中他摸着她太太的两个*头不断地拧着,嘴里还说,怎么就不响呢?怎么就不响呢?她太太不耐烦了,便一巴掌把他打到地下去,她说:“死鬼,下面的揷头没揷上,怎么会有声音?“‘女孩们笑得歪歪倒倒,其中一个依到了我的背上。柳却没有笑。
低着头的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两个女孩更笑得发了疯似的。柳的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射着,重又露出丝一样的光滑的皮肤。我注视着那张脸,心里想,是说还是不说?我望着窗外那水一样透明的空间,好像期望那儿能现出一张脸来对我做个暗示,可是那儿空空的只有阳光蝴蝶似的轻轻俯在窗报上。四周是女孩们的笑声。柳也终于把声音夹杂在其中一起笑起来。可是对于他的笑声,对于那发着丝一样的光彩的睑,将永远沉寂在昨晚。这时,我站起身对女孩们说我有点事要和柳先生谈,请她们回避一下。
柳和女孩的笑声随即止住,都不解地盯着我。我说:“只需十分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