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形广告牌,闪烁着奇怪的像虾一样游动的英文单词。面部黝黑的年轻人在街两旁转悠着,打着响亮的口哨。离街面不远处,围着蓝盈盈的海水找向那儿看去,仿佛那海底才是真实的世界,在海风的吹动下,里面的灯光是活的,树是活的,人头攒动,有许多声音从下面传上水面来。但是私炎没有和我一起向下看去,他不时转动着头向四周瞻望,那目光又警觉又谨慎。在把我带走之前,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身后。他是不是怕他的熟人碰见?我心里困惑地想着。
在一座餐厅里,我们相向而坐,我突然向他一笑。这是一种极度满足的笑容。因为几天来我还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中餐。但是我那一笑被私炎看在眼里。他一定在我的笑容里看到了我目前的窘态。面对他的逼视,我故作轻松地向餐厅门口看去,那儿不时飘动着印度姑娘的纱裙。有一只高大的黑狗正在地上嗅来嗅去。
他向服务员点了许多,有黑焦螃蟹,清蒸螃蟹和葱油螃蟹,还有一盆蟹黄汤。面对这样的美味,我突然红了脸。
“你知道我们新加坡人把你们中国女人叫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他说:“小龙女。”
我看到他的眼神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有一种东西在那儿游移了片刻,那东西似乎和蔑视有关。我问:“为什么叫小龙女?”
“中国是龙的意思,所以中国来的女人都叫小龙女。”
“我来新加坡之前别人都说新加坡人很无知,看来也不尽然,还知道小龙女。”
“我说小龙女并无恶意。”
“那就是一种幽默了。”
他突然涨红脸:“为什么你们中国女人都这么厉害。”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实在不敢当,如果你不会因为那个中国女人把你弟弟害了就对别的中国女人有偏见,我就很感激了。”
“如果那样我们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他叹息道,眼帘垂了下去,那两道弧线划出了这顿晚餐的不和谐的轮廓。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来亚回教堂的祈祷声。我和他同时向窗口看去,只见一轮月牙发出淡蓝色的光怯怯地升在天空。
螃蟹端上来了。他给我的盘子里夹了一整个螃蟹。
“活着的人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呢?”他向我投来温存的眼光。
我一边拿着筷子,一边转过头去想暂时回避他。我又看到了那条黑狗。黑狗想混到餐厅里面来,没走几步就被小姐赶了出去。
“你喜欢狗吗?我也喜欢,我家里就有一条小狗,白色,长毛,非常可爱。”
“你家里也养狗,你照顾得来吗?”
不知为什么,他被我的问话吃了一惊,随即又笑道:“当然。”2
海风很大,使我的头发高高地扬起,身上的裙子飘动着,发出悉悉卒卒的声音。沙滩上虽然有光,但不亮,甚至还有些黑,不断有人三三两两地通过,隐没在黯淡里的长椅也都坐了人。不时有一阵飞扬的笑声在空中飘蕩。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我首先打破了沉默。
“没遇到好的人。你呢?你为什么要来新加坡?”
“就想躲避我的家庭。”
“是因为你爸爸很专制?”
我垂下了视线,看着自己映在沙滩上的朦胧的身影。脚下的沙子很松软,走起来有些费力。
“那就跟我谈谈你爸爸吧。”他说。
我抬起头望了望远处闪着光芒的海水,说:“他是一个很古板的人,此刻在这个海边,我还真不愿提他呢。我就想靠自己的力量在这儿当一个华文教师。”
“很不容易啊,这是个英文社会。不过你长得这样漂亮,要留在新加坡不一定非得走这条路嘛。”
“你是说结婚?”我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大海,“婚姻是一座无边的水域,我不会游泳。”
“也许会有人教你。”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难道你还没有爱过什么人吗?”
面对这个贸然的不切实的问题,我咬紧嘴chún,望了他一眼,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他是在说爱吗?在这个时代里一个人谈论爱情犹如在谈论一个已经被丢弃的孩子。我又看了看他,他正侧过脸去看海,他的侧胜在灯光的照射下形成顽固的半面隂影像。一刹那我的心情开朗起来。
“没有,从来没有。”我这样回答道,“以前也爱过一个男人,但还是分手了。”
“为什么?”他回过头来。
我顿时感到有些茫然。为什么?我吟味着一系列的回忆。略作沉思之后,我对他说:“是为了房子。”
“房子?”他吃惊道。对他来说我的回答确实令他费解。
我也没有作出解释的力量,便问:“你呢?”
他又倒过头去看海,没有回答,我感到心跳加速了,便领略开始发烧的脸颊肌肤的气息。我又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半面隂影像使我无法猜测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静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我说:“能不能谈谈你自己?”
“我的家……”他又叹出了幽长的一口气。
“就谈谈你弟弟。”
“你说得不错,也许年轻的时候死会更加好。”他回过头来望着我,眼睛里的光像是浮动的泪光。
“那个女人判了吗?”
他没有回答,脸色隂郁,眉头紧锁着。只听见风刮得衣裙簌簌作响,脚下的沙子也有着清脆的响声。我抬起头,看见湛蓝的天空里,月亮孤零零地飘动着。只听他说:“你说他究竟去了哪里呢,死亡究竟把他带到了哪里?
他怎么就死了呢,真想不通,也许只有親身经历了才能明白这一切。唉,这两天,我心里真是乱极了。“
“或许理解一件事情需要一个过程,就跟人一样,开始总是陌生的。”我说。
“就像我们俩一样。”他望着我,微微笑了起来。3
车停在麦太太家的楼下时,我下了车,径自向前走着。
私炎在后面大叫一声:“海伦。”
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他在叫谁,但随即明白了,回过头向车中的他拍了招手。
“海伦。”我自己也轻轻叫了一声。这是一个游离我体外一百米的气泡,我怎么也不能使它融化在我的身体里。
夜里,我饿极了。我又像第一天来的晚上一样在一片漆黑中赤脚猫腰地溜到厨房里,拿了两片面包。我的钱一天天减少,忧虑一天天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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