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 第11章 峡口屯的婆娘们

作者: 井石17,730】字 目 录

一个头苫灰色头巾的女人。胖大嫂便扯了嗓子喊:“桂桂,你想你男人的球呀你,快过来,我给你寻了个白面书生!”

叫桂桂的女人迟疑了一下,但她还是过来了。走到维党前,叫了一声“大哥”就往车厢里爬。

胖大嫂拍了拍桂桂身上的士,“你跟他去,他要是难为你,你就给我说,看老姐姐咋治他小子。”她笑着朝维党斜斜眼,“开车吧,还想拉一个呀你,啊?”

气得维党挂了挡,猛一下放开离合器,车向前一蹿,要不是桂桂手抓得紧,差点把她一个仰面朝天摔下来。

胖大嫂在后面大声地笑着说:“这还是个没调教好的尕骡娃,脾气不小。”

后来维党才发现采石场里有很多装车的人,而巳青一色都是女人。一打听,这些女人全来自黑石峡外的峡口电。

小时候纪维党就听那些赶车的脚户哥们唱:“峡口屯的地方歪,女人倒比男人害。”他当时不懂是啥意思。今天他才发现,真正是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麻尼大庄和黑石峡不过是隔了百十公里,还在同一个县的管辖之下,这里的女人就像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一般,个个比梁山上的孙二娘还歪,居然敢结成团伙强行推销自己。

黑石峡算脑山地区,山上不长草,天气冷,黑土里不产细粮。这里的女人歪,是由于这里的男人们一个个赛过蔫驴,女人们犁地男人打下手,女人们收庄稼男人拾穗头。到了闲月里,男人们没一个出门搞副业寻点钱的人,太阳一出来,他们也出来了,不管老年青年,两手拢在袖子里,往巷道口一蹲,东拉西扯地聊,太阳朝西他们朝西,太阳朝东他们朝东,太阳落了,他们也回家了。而女人们炒了大豆一袋子一袋子背着到城里挨门串户地喊“换大豆哎,旧衣裳换大豆!”换回来旧衣旧鞋改造改造叫男人娃娃们穿。六○年闹饥荒时,要不是全庄子的女人们出门寻吃的,黑石峡的人大概早就绝了种了。

黑石峡水泥厂建起来后,考虑到峡口屯人的利益,和他们商量,叫他们出劳力采石料,或到厂里搞石料粉碎。会开了三大,全庄子只有五个男人报名说愿意干,其他人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说谁没事干去受那个苦。女人们却争先恐后地吵着闹着要去,但考虑到这是重体力活,只挑了些年轻力壮的。其他的劳力就只好从其他乡解决了。

矿开起来后,女人们发现在矿上赚钱比背着炒大豆上城里去换旧衣褲要好得多,就成群结伙地到矿上,用引誘、要挟、耍赖、撒泼等手段,不但给家里挣回了油盐钱。也给这男人的世界增添了许多带色的故事。

一个推销员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尕媳婦想带她去出差,就去和她的男人商量,男人说,没有一百块钱,你甭想带我的女人走,推销员这就放下了一百元钱,带尕媳婦上路了。

她的男人不但不以为耻,反而给人们说,他的女人走的时候说了,这一次出去,要给他挣一大笔钱回来,这句话把另一个男人羡慕得回到家里逮住老婆就打,嘴里骂:你个没出息的婆娘,就知道窝在家里吃,人家们的婆娘都出门挣大钱去了!

黑石峡长十几里,南北两山如刀劈而开,《地方志》描述此地“危峯壁立,南北陡峙,奇石突兀,有虎踞狮蹲之势。湟流湍急,回环曲折,蜿蜒如龙蛇之夭嬌。九泥东封,一夫当关之险。”是古今兵家必争之地。从西羌到吐谷浑,从吐蕾到角斯罗,无不为争此关隘险地兵刃相见,金戈铁马,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缅怀当年,古道西风,送李唐文成公主去吐蕃和親的大队人马曾浩浩蕩蕩从黑石峡通过,此峡虽窄险,却沟通了藏汉联姻之唐蕃古道。这里亦是古丝绸南路必经之地,胡汉商贾,披星戴月,叮当的驼铃,在峡谷中回蕩不息,幽怨的羌笛,迎送过多少日落月出,响马盗贼,更从峡谷呼啸进出,演义出若许血腥惨烈的故事……

峡口电便是历代皇家设在此地的屯兵点和驿站所在地,这里的百姓大部分都是屯兵者的后裔。所以这里的老人们都能说出许许多多他们的先人们领兵打仗的故事来,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部可歌可泣惊心动魄的英雄史诗。然而,当年那些英勇善战的军中健儿们决不会想得到,千百年后,黑石峡依然如故,而他们的后裔们会蜕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四十

初来乍到的维党哪里知道这些缘由,由于一到此地就叫一群女人给了个下马威,心里老大不痛快,看也不看赖在他车上的桂桂,直把车开到装石处,熄灭了火,跳下车就要装,却发现桂桂早站在了他前面。

维党瞪了桂桂一眼,没好气地从兜里取出一支烟放在嘴上点着了,扫了眼石料堆,指着一块大石头对桂桂说:“把这块装上去”

桂桂为难地看了一眼维党,低声说:“我怕抬不动。”

维党轻蔑地说:“你抬不动?”

桂桂点点头。

“笑话!你不是要帮我装车吗?你抬不动石头咋帮我装车了走开!”

维党一把将ǒ刁在嘴上的烟取下来掐灭了放在耳朵背后,叉开双腿躬下身抱了石头一使劲,石头动了一下,但没抬得起来,维党的脸立即红了。

桂桂在一旁忍不住“咕咕”地笑了。她走过来说:“还是我来,石头太大,我就怕一个人抬不动。”她说着,朝维党笑笑,蹲下身把那石头抱起来,转身放进了车厢里。

看着眼前这位纤弱的女子,再看看车里的那块大石头,维党的眼睛立马瞪成了铜铃铛,他搓着自己被石头硌疼的双手,再看桂桂时,维党恍惚觉得这女人就不是峡口屯里的媳婦,而是一个在黑石峡里一个人迹不到的山洞里修练了五百年的妖仙,否则,她哪会有那么大的气力呢?

“大哥,还是两个人抬吧,一个人抬,太吃力了。”桂桂仍旧低声地说。

这时候的维党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但他又不想在这女人面前低头,就装着没事的样子说:“还是装小的吧。”说着,自己抬了起来。

那一天,他们拉了五趟。拉完最后一趟后维党说:“我该给你五块钱。”

桂桂说:“麻烦你帮我记着,等你领了钱给我就成。”

“可我看见好多女人在当场要钱。”

“她们要现钱就是怕人跑了。”

“那你为啥不要?”

“我知道你身上没有钱。”

“你不怕到时候我领了钱跑掉?”

“不怕。”

“为啥?”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桂桂用头巾擦着脸说。

他突然对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产生了好感。说话的口气明显好了:“你们那位胖大嫂可真厉害。我还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你不要记恨花花嫂,实际上,她是个大好人。我们没有她那个本事,就得靠花花嫂帮我们。很多人都骂她,骂她不要脸,可你们不知道,她一个人拉着五个娃娃,男人也死了……”

“……”他一时不知该说啥了,低下头,“我知道了。”

“你要是嫌我没力气的话,明早我就不来了,我给花花嫂说说,叫她们不要再难为你。我也知道你们远天远地的到这里来挣点钱不容易。”

“哦不,你还是来吧,开始时我不知道,这一个人装车还真吃力,我说的是实话,”他朝桂桂笑笑,“看不出来,你的力气还比我的力气大呢。”

“也是抬石头抬得时间长了的缘故,你没有得窍,得窍了就好抬,女人的力气终归没你们男人的力气大。”她这样说着,就低下头,转身走了。

维党呆呆地望着桂桂的背影,他突然发现,从背影里看去,这女人特别像菊花。一时间,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麻尼大庄。依稀中,他似乎看见菊花担了一担水,闪闪悠悠地从羌堡边上朝他走来。

太阳落山了,彩霞映红了西天。

他看着桂桂走进霞光里去了。

从那以后,每天天刚亮,维党就爬起身来,出去刚往车里加上油,草草地洗一把脸,就开水吃过他带来的干粮,桂桂也就来了。装车时,桂桂总是拣大石头抬,那汗水从她的脖子里流下来,单单的汗衫也被汗水濕透了,粘在胸脯上。维党说缓一会儿再装吧,桂桂就会说,多拉一趟是一趟,总也不肯休息。

开着车走时,维党的心里在暗暗地感谢花花嫂,要不是她那样霸道地分配给他这样一个能干的女人,这日子将怎样打发呀!

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阳雀子们在树上欢快地吵着闹着,空气里蕩漾着青草的香味儿。

维党刚洗完脸,就见桂桂匆匆地走来了。她手里捧着一个用她的灰色头巾包成的包,满脸喜气地走到维党前,放在手扶拖拉机的车厢沿上,打开来,是一个旧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沓热呼呼的“狗浇尿”油饼。

“狗浇尿”油饼是傻水谷地农家待客的食品,用发好的面打成薄薄的饼放进锅里,一边用文火烙,一边用一个油葫芦往饼的边上浇油。这样烙出来的油饼儿松软而可口,因其浇油的样儿像小狗浇尿,就给它起了这样一个不雅的名儿。

维党很感动,他说:“你这是干啥呀,费心费面又费油的。”

桂桂笑笑:“看你说的,一年能费几次。”

“那就多谢了。”

“你快吃呀、放冷了不好吃。”

“你也吃呗。”

“我吃了。”

维党拿过油饼就吃了一口。软和而又热,油香味儿顿时溢满了口。

“我烙得大概没有你媳婦烙得好吃。”

“我没有媳婦。”

“噢?可你……”

“我的年龄是不小了。”

“那为啥不娶媳婦?”

“没人愿意当呗。”

“你哄我哩。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念过书的人,念过书的人心气儿高,把一般的姑娘放不到眼里。”

“哪有的事。”

“要不就是你的心里装着一个人,你在等她。”

维党的心头一震,“你胡说哩。”

桂桂一笑:“女人看男人,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心底里去。”

维党叹了口气,“就算是那么回事吧,我问你桂桂嫂,她呢,就你说的那个我等的人,她心里咋想?”

“一个当女人的,你说咋想?牵烂了肝花想烂了心,人前里不敢打听。”

维党不说话了,他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吃,不再看桂桂。

桂桂怜爱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汉子,忍不住说:“我看出来了,她肯定嫁了旁人了,你的心太重,悔不过。悔不过,就天天牵她挂她,早想儿晚想的,心里再也装不进旁的女人。”

维党的嘴不动了,他呆呆地望着桂桂。

“唉,念了书,也好,也不好。看那些戏里的书生哥哥们,哪一个不是为心里牵挂的女人死去活来的。”

维党低下头又吃,他大口大口地把油饼塞进嘴里,狠劲儿咽下肚去,站起身说:“不说那些没用的话了,挣光隂要紧,我们走吧。”说着,拿过摇把几下摇着了车。等桂桂上到车厢里后,维党说了声你坐好,就挂好挡,轻轻地放开了离合器。

手扶拖拉机“嗵嗵嗵嗵”地朝石料场跑去。

转眼间,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越起越早,每天最少拉六趟。桂桂也时常想法儿弄点好吃的来,给维党吃,使维党在异地外乡意外地享受到了来自女人的温情。

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同情起了桂桂,有好几次,桂桂来装车时,脸上是青的,他问是怎么了,桂桂只是流泪。慢慢地,他才知道,桂桂的男人是个酒鬼,由于酒精中毒了,每天都要喝酒,一天不给他酒喝,他就像吸毒者得不到毒品一样,急得要砸家什,打老婆。

有一次,他们正在装车,一个男人喊着桂桂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来了。他被这个人吓了一跳,这哪还像个人,纯粹是鬼嘛!黑干憔悴的面皮包着凸凹不平的脸骨,头发像一片衬过鞋底的破毡——剩下的只是渴求。

维党一看便料定,这就是桂桂的男人了。他极为痛心地想起“鲜花揷在臭牛粪上了”这么一句俗语。

桂桂的男人要桂桂拿钱给他。

桂桂扭过头不看他的男人,嘴里说:“我身上没带钱。”

那男人顺手就绰起了一块石头在手中:“没有钱你给我借!你要不给,看我一石头不打死你!”话音刚落,那石头就从男人的手中出来了,桂桂躲不及,一下砸在腰里,当即把桂桂砸倒在了地上。

眼前的情景一下把维党气懵了,他一步跨过去,揪住桂桂男人的衣领,拉开架势朝那男人的脸上一捶,就把那男人打翻在地了。鼻血从那男人的鼻孔里流出来,他那皮包骨的脸的一半儿也开始丰满了。

维党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票子,甩在了那男人的脸上。

那男人见了钱,无神的眼中即刻发出光来,他一把抓过钱攥在手里,敏捷地跳起身来,也不顾正往下流的鼻血,转身就要走,被维党堵住了:“你个不是人的东西,你要是再敢来这里欺负桂桂,我不把你甩死在石头上,我就不是人!”

那男人也不争辩,只是“哎哎”着,躲开维党,一溜烟地小跑着朝屯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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