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低了头说:“我想去摸子洞里摸个儿子。”
维党停住了手中的活,“你也是,还信那些迷信,儿子是能摸得来的吗?”
桂桂说,“我结婚已有几年的时间了,可就是没有个娃娃,老人们说,去娘娘山的摸子洞里好好摸摸,只要心诚,就能摸得来……”
看着她真诚的样子,维党的心沉了下去。他在心里说,傻桂桂呀,难道你不知道,你没孩子的原因就是因为你那男人喝酒过量丧失了生育能力造成的?守着个已没有人样子了的男人够你受的了,没有娃娃该是你的福气呀,要是再有个娃娃,你一个人苦死苦活的,顾男人还是顾娃娃?那日子又该咋过呢?这会儿他真想对她说,和那个不中用的男人离了算了,只要你离了他,再找个好男人,将来的日子就有个靠头,孩子不用你到模子洞里摸就会有的……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你,你带我去吧?”桂桂用恳切的目光看看维党,又羞涩地低下头说:“这一回我要是怀上了娃娃,我就天天炸‘狗浇尿’给你吃,好不好?”听不见维党的回答,桂桂抬起头用手在维党的胳膊上捏了一把,大声问:“好不好嘛?啊?你在想啥哪?”
维党回过神来:“你刚才说啥?”
桂桂在维党的胳膊上拧了一把,“我就知道你没听我说的话!”
维党揉着被桂桂捏疼了的胳膊:“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今年六月六时我们一块儿去娘娘山!”
“我带你去,你的男人能愿意吗?”
桂桂又轻轻地替维党揉被她捏疼了的胳膊:“给他一瓶酒,他就能在家里安安稳稳睡三天。”
维党就没有再说其它话的任何慾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从有了那样一个消魂的雨天以后,桂桂的脸上渐渐有了红容,她常常一边干活,一边轻轻地唱着,从早到晚,脸上不见疲乏的影儿。
花花嫂看见桂桂的高兴样儿,就揪住维党的耳朵问:“老实说,你是拿啥把我们桂桂骗高兴的,啊?是不是你给桂桂灌了洋米汤?”
维党被花花嫂揪得哇哇直叫,桂桂跑过来喊:“花花嫂!你手轻一点,都把人家的耳朵揪下来了!”
花花嫂放开手哈哈大笑:“天呐,这一下完了,桂桂有了恋手了!”
桂桂被说急了:“花花嫂,你要再胡说,我要骂人了!”那脸儿却红成了八月的苹果。
花花嫂越发笑得厉害了:“你呀你,你就没听‘花儿’里咋唱的:‘寻恋手要寻个学生哥,心甜着赛蜜糖哩!’”说着,拧了一把桂桂的脸蛋儿,转过身爬上一辆拖拉机后喊:“桂桂,天快黑了,回家去烫油饼儿烧奶茶,好好犒劳犒劳你的这个书生哥哥吧!”
拖拉机带着花花嫂的笑声开走了,维党看桂桂时,发现桂桂带着羞涩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
有一大,维党从采石场把拖拉机刚开上路面不久,碰见张军开着他的那辆北京吉普来了。
两人都认出了对方,拖拉机和吉普车就都停在路边上。
“咋,你这是下来视察呀?”维党笑着问。
张军掏出烟来,给维党一支,自己取一支放嘴上,又掏出打火机来给维党和自己点着了火,也不回答维党的话,笑着指指拖拉机:“这活儿还凑合吧?”
“相当凑合。”
“看着也可以,啊,要不,就雇不起帮手了。”张军瞅瞅桂桂,隂阳怪气地说。
维党听出张军话中有话,想骂他一声张猴儿,因桂桂在,就没骂出来,改口说:“你别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见人没好话,说,干啥来了?是不是来敲厂长的竹杠来了?”
“这不叫敲竹杠,该缴的费用就得缴,过了时间,我有责任下来催一催。”
“这么说,今儿个不回了?”
“不回了。这样,你先拉你的石料,我去厂里办事儿,歇了工,你到厂招待室找我,我来前去了你们家一趟,菊花有东西带给你,除了这个,还有一件大事。”
“啥事?快说。”
“现在不给你说。”
“为啥?”
“不为啥,怕你高兴过了头出事。”
“你少给我卖关子!”
“你真的现在就想听?”
“真的。嗨,你快说嘛!”
“算啦,还是等你干完了今天的活再说,这话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张军诡秘地拍了一下维党的肩膀,“你就想着怎么谢我的事吧!”
说完,张军捏了抽剩下的烟头,钻进吉普车,打着了火,开走了。
“这个张猴儿!”维党笑着骂。
桂桂说:“你还说你的命不好,人家菊花大老远的老给你捎东西来,也许这一回还带了啥好话来,你的同学当着我的面不好说。”
桂桂说话的口气带着些微酸气。
维党一笑:“还能有啥好话?我和她是水里的月亮镜里的花,这你知道的。”
桂桂:“快走吧,我也是随便说说的,看你顶真的,我知道你的同学要给你说啥大好事。”
维党:“哦?你说说看?”
“这有啥猜不着的,肯定给你找了个比这挣钱的好活路呗。”
维党的眼睛一亮:“要是你猜对了就好了!”
“一点也不好。”桂桂扭过了头,看着天说。
“你不喜欢我多挣钱?”维党不解地问。
“不是。”
“那你为啥说一点也不好?”
“有了比在这里多挣钱的活,你不就走了?”桂桂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说。
“这,……”维党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太阳刚刚西斜,维党就不断地开始抬胳膊看张军送他的那块石英表了,桂桂说:“我看今儿个你的心也压不到这里,还不如早早歇了,去家里洗洗,换换衣服。”
维党说:“又不是去说媳婦,至于吗?”
“看你满身满脸又是泥,又是土的,还想进入家厂里的招待室?听说那房子里满地铺了红单子,你这个样儿去,不叫人骂出来才怪呢。”四十四
维党推开厂招待室的门的时候,看见坐在沙发里的郭厂长拿了一块石头一边看,一边指着石头在给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张军说啥。
两人抽烟抽得满房子的烟雾满地的烟屁股。
张军站了起来,看看洗换得干干净净的维党,“好家伙,换了一个人呐!”
维党和张军虽然是同学加朋友,可他觉着如今张军是国家干部,在和厂长谈工作,自己是一介草民,不该在这种场合里太随便,就拘谨地笑笑:“你们在谈工作啊?那我一会儿再来。”说完就要走,被张军一把拉住了。
张军将他搡到他原先坐的沙发上,他要往床边坐,又被厂长拉到沙发的另一面让他坐下,而厂长自己坐到了床边上。
维党站起来:“郭厂长,还是你坐,我……”
郭厂长说:“哎哎哎,你们坐你们坐,我是主人,你们是客人嘛!”
张军:“好好好,客随主便,你就坐坐厂长的沙发吧。”
维党:“可我……我没打搅你们的工作吧?”
张军笑了起来,“你呀,啥时候变得这么规矩的了!给你说吧,我们的工作早谈完了,就在候您的圣驾呢!”
他说着,指指放在茶几上的那块石头:“你先看看,这块石头咋样?”
维党看那石头,就和他每天拉的石料场里的石头没啥区别。但他看见郭厂长和张军的神秘样儿,把石头拿起翻过来复过去地仔细看也没看出啥特别的名堂,又把石头放到茶几上问:“你们这是要干啥?”
张军问:“没看出啥名堂来?”
维党说:“没。”
厂长说:“这可是烧水泥的上等原料。”
维党笑笑说:“郭厂长要是说这个,我也知道,我天天在拉这种石料嘛!”
张军问:“除了在这个石料场,你在其他地方看见过这样的石头没?”
维党抠抠脑袋,“这个……好像见过,可,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张军笑着说:“你再想想。”
维党又拿了那石头看,看了半天,仍然摇摇头,想把石头放回去。
张军说:“好我的老同学,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庄子里麻尼台上的石头!”
维党的手缩了回来,再一看那石头,天哪,这可不就是麻尼台上的石头吗!从小儿在麻尼台下耍大的维党捏紧石头,兴奋得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张军!你是说,我们麻尼大庄的石头也能烧水泥?!”
“要不,我神秘兮兮地拿它到这里干啥?”张军笑着说。
“天哪,我咋就没想到呢?我们麻尼大庄的人在守着金元宝受死穷呀。”维党几乎要親那块石头了。
郭厂长对维党说:“有你的同学给你跑,你们庄子里办个小水泥厂一点问题也没有。”
张军笑着点点头:“这是我的工作,当然没啥问题。如今县里正在大力提倡办村办企业,银行也有专项贴息贷款,你敢不敢挑这个头在你们村办一个小水泥厂?”
这会儿的维党两眼放光,激动得嘴chún都有些发抖了。
“敢,只要有你们的支持,让我跳河我都敢!”
“哎,我们可是为了你们脱贫致富,而不是要将你往死路上逼呀!”张军故意正色地说。
维党站起身来:“这么说吧,只要你能帮我们把水泥厂办起来,我们全庄子的人到你的单位给你挂匾去!”
张军一甩头,“算球了吧,你这才是有眼不识泰山。要巴结,就先巴结郭厂长吧,你想办水泥厂,不培训技术工人啦?”
郭厂长用手指着张军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好说好说,只要有你的一句话,他们的厂子一开始筹建,就选一批青年人送到我们厂里来,我保证不上半年的时间,让他们个个成为技术骨干!”说到这里,郭厂长故意把脸一拉,严肃地说:“维党,我这小厂厂本来就过得艰难,到时候你们的厂建起来了,可不能‘卖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翻了脸挤垮我啊!”
维党憨厚地笑笑,“看你郭厂长说的,八字儿还没见一撇呢。”
看着维党的激动样儿,郭厂长感叹地说:“维党,你可是遇了个好同学呀,难为他天天为你多挣点钱出主意想办法,这不,想来想去,给你们村子想出了一棵摇钱树!”
张军笑笑,“我也是开车去维党家时路过麻尼台,被一块石头挡住了路,要搬开它时偶然发现和意识到的。”
张军被郭厂长留在厂里吃饭,并拉了维党作陪。酒桌上,几个人不免又扯起在麻尼大庄办小水泥厂的事来,张军和郭厂长都以为,想办一个厂不容易,说不准会被来自各方面的阻力搞砸锅。几杯酒下肚,维党就有些兴奋,说他要马上回麻尼大庄和村干部谈办厂的事,不把这水泥厂办起来,就不是男子汉!
吃完饭后,张军要回去,郭厂长说,你就明天再走吧,今晚上我找几个人陪你“修长城”。
张军说,不打了不打了,最近我的手气不好,和不了牌,改日等我的手气来了再说吧!
临上车时,张军又要维党陪他去厕所。撒完了尿出厕所,张军悄声地对维党说:“菊花不让我给你说,可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
维党紧张地问:“啥事?”
“菊花的婆婆去世了。”
维党的心“腾”一下,那个看着他长大、为他和他们全家人操过不知多少心的慈祥老人会一下子离开人世,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问:“啥时候?”
张军说:“上个月。”
维党烦躁地说:“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给我捎信儿来,还不让我知道,也不知道他们是咋想的。”
张军说:“你阿大是想叫你回去,可菊花不让,怕你分心,再出个事儿不好。”
维党的情绪这就坏了起来,低下头,用脚踢飞了一块石头。
张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老了,总有个去的时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看你阿大最近的情绪也不太好,抽时间你也回去看看你阿大,还有菊花,唉,她太孤独了,我就不明白,她的命咋这么不好,算了,不说了,这次你回去,我的意思还是要把村干部说通,筹建水泥厂的事要是能成,就不要往后……”
“嗨!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哪!”郭厂长站在张军的车边喊。
张军朝郭厂长笑笑:“都是男人,能有啥秘密?”
他这样说着,走到车前,打开车门,对维党说:“好啦,我这就走了,啥事该咋办,我们再联系。”转身又握握郭厂长的手:“你要的那笔贷款我回去请我们局长替你给银行说说,估计问题不大,过几天你来一趟。”
郭厂长说“多谢了多谢了。”时,张军已发动起车,走了。四十五
送走张军后维党从水泥厂出来时,喝了酒的他就搞不清自己此时的情绪是激动还是哀伤了。麻尼台的石头是烧水泥的上等原料,张军可以帮着办小水泥厂,这无疑是令他激动不已的事,然而,奶奶突然过世了,从此再也看不见那个唠唠叨叨的可爱可親的老人了,想到这里,维党的鼻子一酸,眼里就蓄满了泪。
连老人的丧事都没能参加上,这算什么呢?菊花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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