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 第12章 纪国保哭了

作者: 井石11,585】字 目 录

儿子们眼中蔑视他的目光。

在儿子们面前,他越来越像个面对警察的小偷了。有好几回他把眼光投向了孩子,然而当他看到维民也把目光投向了他时,他立即装做没事人一样,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老没出息!他这样骂自己。骂归骂,话终于没说出口。

现在,他趴在烫炕上。夜已经很深了,隔壁房里,小儿子维民在奋力地打鼾。有几声狗叫从外面传来,像在例行公事,很不起劲儿。

他下了决心,这事儿要快干,越快越好。只要维党一回来,他就要宣布(而不是商量),不管儿子们赞成还是反对,不管儿子们用如何轻蔑的眼光看他,他都要理直气壮地说,大北房是老子分来的胜利果实,与你们当儿子们的毫无相干,你们没有发言权,我要捐出去修火神庙!

对!是修火神庙,原因很简单,火神庙是我拆倒的,就得我修起来!这当然是为了你们好,要不然,我一蹬腿儿死了,人家们要骂你们的老子,骂你们的祖宗!

为了临场不失去勇气,他还决定在向儿子们宣布这件事前要喝上些酒,但不能多喝,喝多了,话说不到点子上。

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虽然整党时他的党籍被缓登,但上头还没说不让他当党员了,不管如今的世道发生了什么,但修庙敬神绝不是共产党干的事情。共产党员去修庙敬神,说得不严重是往党的脸上抹黑,说得严重了就是对共产党的背叛!当了几十年的共产党员,学了几十年党的文件,不管如今犯了多大的错误,这么点党性原则还是有的。因此,在向儿子们宣布这一重大决定前,一定要向组织交上退党申请书,这样,再修庙,就和党没有关系,事好事坏是我老纪自己的事了。

胃又剧烈地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在这片黄土地里摔打滚爬了几十年后,如今,大概到了该为自己划句号的时候了。他的浑身抖动了一下。

从麻尼大庄到乡党委所在地有三公里的路,在过去的日子里,纪国保几乎每天要走一趟,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趟,去请示、汇报、开会、参加各式各样的学习班……他从来没感到过远,三公里的路,本来就不远。可是今天,他突然觉得这段路不是三公里,而是三百公里三千公里三万公里,他再也无力走到了。

 ★经典书库★ “老纪呀!你,你咋能这样呢?啊?”当他从怀里取出退党申请书交到乡党委书记的手中时,乡党委书记立马把两眼瞪成了铜铃铛。那嗓门儿也变成了乡党委门上的高音喇叭,“党员登记时,对你决定缓登,目的是要挽救你,让你好好地反省你过去所犯的严重错误。最近,我们党委做过研究,准备让你在全乡党员大会上做一次深刻的思想检查后,恢复你的组织生活,你不但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反而要退党!一个受党三十多年教育的老党员,你的党性原则上哪里去了?啊?你就对党这样的没有感情?你说说,当时在朝鲜战场上,你对着党旗宣誓的时候,你说过什么?永不叛党!”

纪国保的泪在流,纪国保的心在颤,此时的他向一个流浪的孩子突然看见了親娘,真想一把抱住乡党委书记,哭个痛快,把他窝在心底的那一切委屈全说给书记听,可他憋足了劲儿忍住了。看着党委书记像触了电一般抖动的嘴chún,他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默默地将那条瘸腿戳在地上,佝偻着身子,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地上流。

忽然,他的胃疼又发作了,开始时他咬了牙关在忍,但是越来越难忍,胃里像钻进了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搅得他像一头挨了鞭杆的老骟驴,躬起了腰。他非常想坐在党委书记的椅子上缓一缓,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乡党委书记的脚下……

当纪国保清醒过来时,他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中午的阳光刺眼地照在窗玻璃上,窗外,一株开得没了劲儿的大理花蔫蔫地低着头,早黄的树叶在接受着阳光的最后沐浴。

维民和菊花站在窗前,看他睁开眼来,就走过来问他还疼不疼。他摇摇头,想动动胳膊,这才发现胳膊上还挂着吊针。

“阿大,我把你扶起来。”维民走到床边掀开盖在他老子身上的被子说。

纪国保的眼睛却盯在窗台上的一个空葡萄糖瓶子上,“那一瓶,也是给我挂过的?”

“医生说,你要好好补上点葯,你的身子太虚了。”维民解释。

“这一瓶瓶多少钱?”纪国保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胡用葯?”

“乡里李书记把你拉到医院里,就叫大夫给你把葯打上了,还开了这些葯。”维民指了指床头柜。

纪国保这才发现床头柜上堆着一堆葯盒子。“这个老李头,他阿里去了?”

“他到县上去了,说他在这里不方便。他把我们叫来。叫我们好好伺候你。”

纪国保的心像被针戳了一下。

他在这里不方便?为啥不方便?不就是怕人看见他和我这个犯了错误的人在一起吗?自打他被宣布犯了错误以后,县上乡上的干部们再也不和他私下里多说一句话了。在乡上,在县城,只要他碰上他认识的干部,他们就像见了麻疯病人一般,能躲就躲,躲不过了,草草地打个招呼就走。而过去他们下乡到麻尼大庄时,他像伺候自己的老子一样想法儿弄雞寻蛋给他们吃,有一年,一个来进行路线教育的干部想吃山里的嘎啦雞,他不是还专门派了几个社员到山里抓过吗?

“我们是打这些针,吃这些葯的人吗?家里有多少钱没地方花了要往医院里送?把葯退掉去!”他火了。

“可你的病……”维民站着没动。

“我的病我知道,这么多年不吃葯也过来了,把葯退掉,这点葯水水打完了我们就回家。”

“大哥,你也甭急,医生说了,你的病到底重不重还要好好查一下,等这一瓶瓶葯打完了,还要看x光,拍个片子。我想着反正到医院里来了,一顺手儿把病查清了,有病没病的,大家心里也放心了。”菊花说着,从热水瓶里倒出一缸子开水送到纪国保手中,又从一个包里拿出一块馍馍,“你先吃上点,我这就到张军家给你烧点面片去。”

纪国保把缸子往床头柜上一墩,“病我不查,葯我不吃,x光我也不照,把葯退掉,我要回家。家里一大堆活,我又不是国家大干部,想往医院里躺了就躺,花多少钱是公家的,与人家没相干,我往这个地方一躺就是钱,家里的活又没人干,把钱花掉,把活不做了撂下,明年全家人喝西北风哩吗?啊?你们也是长脑子的人,阿么就不想这些儿事情?”

就这样,他不听菊花维民及医生们的再三劝阻,硬是从医院里出来,回了家。四十七

纪维党开着拖拉机在公路上飞也似地跑。一辆汽车从他身旁擦过时,司机朝他骂了一句什么。他知道司机在骂他超速又占了路面,可他顾不得这些,他要赶紧回到家里去。他要向全家,不,全庄子的人报一个喜讯,麻尼台就是一个宝藏,麻尼大庄的人们确实在端着金饭碗受穷,只要把水泥厂办起来,麻尼大庄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有钱汉,庄子里的年轻人们再也不用拼了命上可可西里挖金子,再也不用为买一袋子化肥伤透脑筋,再也不用因没钱娶媳婦而打光棍了!

当拖拉机开进庄子口,麻尼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立时感到了一种从来没经验过的親切。他加快拖拉机的速度,将拖拉机开到麻尼台跟前,跳下拖拉机走到麻尼台前,仔细地端详起来。

从小在麻尼台下长大,也拔过开在石缝里的花,也掏过藏在石洞里的鸟,然而,麻尼台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激动过。

他颤悠悠地搬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来回地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着看着,麻尼台就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个闪耀着金光的巨大的金元宝。

他的心里美极了,想,怪球子的,我们咋就没想到这是烧水泥的好原料呢?张军啊,要是麻尼大庄真因办水泥厂而脱贫致富了,你小子可真是功德无量啊!

他躺在麻尼台下抽了一支烟后,站起来打了打身上的土,哼着一首流行歌,开起拖拉机朝家里走。可是,当拖拉机经过羌堡,看到在羌堡下蹲着的老人们时,他的心沉了一下,这些老人能让他开发麻尼台吗?

他又自己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会的,只要给老人们说清楚办起一个水泥厂能挣回来多少钱,他们不会不高兴的,他们和钱没有仇。

这样想的时候,拖拉机拐弯了,突然,他看见离他不远的一条小路上移动着一个他极熟悉的女人的背影,那女人背上背着一个背斗,手中举着一条红红的领魂幡,头上戴着孝正朝小路的远处走去。

实际上就在维党看见那个背影的同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那不是菊花吗!

那就是菊花。也许是听见了拖拉机的声音,菊花转身看了一眼,可她好像并没认出维党来,转过身,又开始走她的路了。

维党喊了一声,没有效果,他马上把拖拉机停在路边,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爬上一个陡坡,追了过去。

在一个田间叉路口,维党追上了菊花。

而菊花因在想心思,并未意识到维党就在她的身后,她依旧在赶自己的路。

维党想喊一声,可他不知这会子该喊她名字呢,还是该叫她尕婶儿。

情急间,他突然“哎!”一声。

刚要抬脚准备上一个土坎的菊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给吓得一仰身子,被背在身上的背斗拉得失去了平衡,就要斜身倒过去的一刹那间,维党跳过去,从后面扶住了她。

还没站稳脚跟的菊花惊慌地回过头的同时,作出了一副反抗的架势。而当她看清是维党,便愣了:“你?!”

维党点点头。两人对视良久,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啥了。

看着戴了孝的菊花,维党动了几下嘴,可鼻子酸得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就把头扭向了一边。

“啥时候来的?”菊花把背斗放在坎上问。

“刚刚,我,看见了你,就追上来了。”

“刚才那个拖拉机就是你?”

维党点了点头。

“还没回到家?”

“就是。”

“活完了?”

“没”

“哪你回来干啥?”

“奶奶,奶奶过世了,你们也不给我个信儿。”

“这个张军,千叮咛万嘱咐的不叫他给你说,他就憋不住。我就怕分你的心,再出个事儿。”菊花眼中的泪开始往下滚。

“可我们是奶奶看大的,她去前,我该来看看她,遇个活面。”维党狠狠地吸了一下鼻涕。

菊花又把背斗背起来,拉了他一把:“走吧,到了奶奶的坟上再说。”

维党从菊花的背上取过背斗背在自己的身上,菊花也不推辞,打着婆婆的领魂幡走在了前面。

菊花婆婆和国泰埋在一起。

国泰的坟上芳草萋萋,老人的新坟却坟土未干。

几只天蓝色的小蝴蝶在两坟间的野花和草尖上嬉戏。

奶奶的坟前有刚烧过的纸灰,纸灰中有两小块熟羊肉。

“谁到奶奶坟上来过,你看。”维党指着那两小块羊肉说。

“除了山海阿爷,还能是谁?可怜他们相牵相挂了一辈子。送奶奶的那天早上,山海阿爷拄着拐棍站在我们家的大门上,棺材抬出门时,他哭啊哭,哭得鼻涕吊在胡子上,就像个三岁的娃娃,谁看了谁可怜。这一段时间里,他就一天好几趟地走到我们家的大门上,站一会儿又回去了,我知道他老想着军军奶奶还在哩,夜来我听人说他们家的那只奶羊掉到崖底下把脖子折断了……人死了,想也是干想,烧给的纸,风吹了;奠给的茶,渗地了,活人免的死人意,谁知道死人在哪里?”菊花的眼里含满了泪。

老人的坟前用石板箍起了一个槽,槽的上面也盖了石板,从石板的缝隙里在向外飘着轻烟。这里的习俗,老人过世后的一百天里,家人要天天打着亡者的领魂幡来坟上煨火。

她将婆婆的领魂幡揷在坟头上,跪在了坟前。

维党帮菊花抬开了盖在石槽上面的石板,并挖开烧过了火的灰,把菊花背上来的干马粪倒进槽里,将尚在燃烧的火种压在上面,又仔细地盖好了石板。

菊花在默默地看着维党动作。她突然发现维党的身上不但没一处烂了的地方,而且很干净,连衬衣的领子也白白的,头上虽然有灰,可显然是临走前刚洗过了的,和以前搞副业回来的他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以前的他搞副业回来,和那要饭的几乎没两样,衣服脏得如钻了油锅后又在泥窝里打了滚儿般不说,身上不是有挂开的三角口子,就是缝口的线开了,头发也如牛毛毡一般粘在头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维党并没意识到菊花在研究他,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后,他往奶奶的坟上添了几把土,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一朵白云从他的视线里慢慢飘过,那朵云的后面跟着另一朵云,两朵云相隔的距离老是一样。他又看见了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