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前的那两块熟羊肉,维党叹了一口气。关于这一对老冤家的故事,他知道得比菊花清楚,他的心底涌起了一种感动。
“你在想啥?”菊花问。
“噢,没想啥。”
“跪下吧,给你奶奶磕个头。”
维党在菊花的旁边跪下来,规规矩矩地朝他奶奶的坟头磕了三个头。
就在维党站起身来拍打膝盖上的土的时候,菊花突然发现,这条褲子也变了。
几个月前,维党临走前,菊花从门箱里翻出了国泰穿过的一条蓝涤卡褲子,褲子虽然没烂,可她还是找出了两块和褲子的颜色差不多的蓝斜布在褲子的膝盖上打了两块补丁。现在,褲子还是那条褲子,可补丁却变成了蓝锦纶花达,并且连原来没补的屁股上都补上了同样的布。
补丁是用手缝上去的,可那针脚比她的细而且匀称,乍看去,如同用缝纫机走过了一样。
她以一个女人特有的敏感一下子明白了,这几个月里,出门在外的维党身边有了一个女人。一种莫名的妒忌如潮水,从菊花的心底泛起,眼泪忽一下涌满在眼眶。但她用了很大的劲,将妒意强压下去了。
“我问你个事,你能当着你奶奶和国泰的坟老老实实地给我说吗?”
“啥事?”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
维党的心里一阵紧张:“你胡说!……”
“我胡说?你敢不敢用正眼看着我?你看你如今干散的,没女人谁给你洗的?你看你褲子上的补丁,没女人谁给你补的?”菊花用眼睛逼他。
维党又没一点底气地说句“你胡说”,低下头抽起烟来。
菊花一把将他的烟从手中夺过来摔到地上。
“你这是干啥么。”
“我啥也不干!”
菊花抓住维党的胳膊就咬,咬得维党急了,推了菊花一把,这一推不要紧,将菊花推倒在了一个水沟里。
维党赶紧过去要拉,被菊花一把打开了,这时候的菊花那两只眼里冒出的光似乎要着起火来:“你少用那动过騒女人的手抓我!”
维党懵了,他傻傻地站在了一边。
菊花跳起身,几步走过去,拉过空背斗往身上一背,撂下维党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过神来,维党急步追了上去,他要菊花站下,菊花头也不回。
菊花走到一个大得坎底下时,维党追过去,一把抓住了她。
“放开,你放开我!”
“菊花,你听我说……”
“你放屁!菊花这两个字是你叫的吗?啊?你有啥权利叫我的名字,你认清楚了再叫,我是你的婶婶!”
维党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索性抱住了菊花。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听见没有,你放开我!”菊花在他的怀里徒劳地挣扎。
然而菊花越挣扎,他的胳膊箍得越紧。
突然,菊花手起手落,“啪!”地打了维党一个满脸花。
维党的手松开了,菊花也不走了,就地坐在了愣坎上。
山风在吹。
虫鸟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格外动听。
夹杂着葯味儿的野草们旺旺地长,山菊花则用她那淡青色将一条黄土得坎点缀得诗般美丽。
“你听我给你解释……”维党摸了一下被菊花打得烧烘烘的脸。
菊花一边哭,一边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你啥也不用说了,就是说了我也不想听。实际上你把那女人领到我眼前来,我也不该说啥,因为,因为你也该有个女人了。我只是……我只是一时发糊涂……”
山风在撩动菊花的头发,菊花的头发飞起来,又粘在她那被泪洗过的脸上。
维党也蹲在菊花身边,取出一支烟点着了抽起来。
“我打疼你了。”
“没。”
“没啥没,脸上都有指印儿了。”菊花心疼地用手掌抚mo了一下维党的脸。
“她叫桂桂。”维党低着头说。
“我说过我不想听。”
“她帮我装车,我一个人干不了那活……他男人是个酒罐罐,一天没酒,撕住她就打,她就用她挣来的钱给男人买酒喝……我走的前一天,她的男人又打了她,打得她半拉脸都青了,眼眶骨是紫的……”
“她还好,早早晚晚地有个男人在她身边,就是挨打,也是自个儿的男人打的,不像我们,想挨人打,也没人来打……”
“你不能这么说……”
“算啦,你也别给我解释,你知道军军奶奶临去前给我说了啥吗?”
“啥?”
“她叫我劝你娶上个媳婦……可现在看来,不用我劝了……可有一句话我还要说,这个女人要没男人,就没话说了,可人家有男人,你不要再去搅扰人家。你知道女人的心有多重吗?你高兴了去,不高兴了一走没音信,可她会一辈子惦念你,她本来就够苦的了。”
“奶奶她,还说啥了?”
“她让我招进来个男人……”
“你要招?”维党抬起头来,盯住菊花。
“那你说我该咋办?我一个女人家,能顾得了这个家吗?”
“那你去招呀!去招呀!你给我说这些干啥?”维党跳起身,一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要走。
菊花跑过来拉住他,“那你说我到底咋办?啊?”她的眼里噙满了泪花,“整整一个夏天,我天天等你回来,如今你回来了,回来了又能咋样?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是你的婶婶,你是我的侄儿,跟你多说一句话,人们也歪了眼看,我就是要招个男人进来,让旁人烂了舌根没话说,维党,你知道我的心事了没?你这个糠木头!”她说着,把自己的头顶在了维党的胸前。
“你招吧,你是你,我是我,你的事我咋能管得了?”维党的话软了下来,他取开菊花那被泪水粘在脸庞上的头发,“我知道你苦,我也没本事帮你。”
“我就怕你伤心,不敢说。千户营有个人,死了女人,一个人带了个女儿过,他们托人来说过,说那人老实,没歪心眼,只知道劳动……”
“你能接受得了他?”维党的心里一阵酸。
“我没挑的,我现在就想只要能有个男人愿意到麻尼大庄来……我就是舍不得离开你……”菊花的双手抱紧了维党。
维党理解了菊花心里的一切。他也把菊花紧紧拦在了怀里。
“我有一件事求你。”菊花说。
“啥事?”
“你先找个人结婚吧?”
“为啥?”
“你要不结婚,我就舍不得招人……”
“你先招人吧,你要不招人,我也没心思结婚。”
“你呀,你这个要人命的阎王爷,我这辈子咋就遇上了你!”菊花在维党的怀抱里哭了起来。
维党把菊花抱得更紧了。
“咳!咳咳!”
有人在咳嗽,他两个赶忙分开来,四下里看,只见才让拉毛老爹在不远处的得坎上割喂牲口的草。
菊花慌乱地看了维党一眼,“你先回吧,我把领魂幡忘在坟上了。”说罢,转身急急地走了。
维党看着菊花远去的背影,一丝悲凉从他心头袭过,他把捏在手中的半截烟狠狠地摔在地上,大步地往山下走去。四十八
纪国保那天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躺在被窝里,胃疼已止住了,他就是没心思起来,他感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腹内的一切让人掏空了一般。
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拖拉机开到自家大门口的声音,心想,莫非是维党回来了?不会吧,现在正是干活挣钱的好时间,张军刚来过家里不几天,吃的也带去了,他来干啥?他刚这样想着坐起来,从窗户里往外一看,果然是儿子回来了。
“维民,你哥哥回来了!”他喊。
放假在家的维民早听见哥哥回来了,在他老子喊他的同时,他已撂下暑假作业跑到了院子里。
维党进屋,高兴地叫了声“阿大!”
他朝儿子笑笑,“这么早,从黑石峡出来的?”
“没。黑夜个我坐到县上张军家了。”儿子也笑着说。
“我说嘛,黑石峡到这里多少路,除了你半夜里上路。”
儿子的突然回来让这当老子的心情好了许多,他赶紧让维民去为他哥哥烧吃的,心里又在犯嘀咕,这小子到底回来干啥来了?麦子还没到割的时间,家里也没啥大事,但由于儿子刚进家门又不好多问,就东拉西扯的说了些家里外面的事。维民炒了洋芋烧了茶端上来,爷儿三个一边吃,一边说,说着说着说到了过世的菊花婆婆,记起老人许许多多的好处来,维党就又埋怨不该在奶奶的丧事里不给他带信儿,爷儿两个又不免一阵长嘘短叹。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军军尖利的叫喊声:“维党哥哥!”
没等他们从炕上下来,菊花领着军军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面盆。
经介绍才知,原来这姑娘是菊花娘家哥哥的女儿,名叫芳芳,高中毕业后因高考落榜回家务农。菊花婆婆过世后,她感到家里空,就把侄女接来给她做伴的。
芳芳大方地朝维党笑笑,把面盆放到炕桌上,取开苫在上面的布,原来是一盆子凉面和凉粉儿。
“今儿个天热,我也闲着,就做了些,碰巧维党也来了,我就端过来,大家吃吧。”菊花笑着说。
“你看你们,自个儿吃了就对了呗,费心地端过来干啥?”纪国保说。
军军说:“我媽媽说了,有好吃的大家吃了香。”
于是,维民又拿来碗筷,大家开始吃凉面凉粉儿。
吃着吃着维党突然兴奋地问:“嗳,对了,上次张军来时给你们说啥了没?”
纪国保看看菊花和维民说:“没有说啥呀,他就说你在黑石峡干得很好,看需要给你带点啥去,就这些。菊花,他没给你说啥吧?”
菊花摇摇头:“没有。”
军军突然放下碗筷站起来说:“他给我说啦!”
“说啥啦?”大家同声问。
军军一歪脑袋:“我不给你们说。”
菊花拉过军军:“给我说,张军叔叔给你说啥啦?”
“他说,他说下次他来要让我坐着他的小吉普车去街上买泡泡糖!”
“哈哈哈哈”大家被军军给逗笑了,笑完后,又把头扭向维党。
维党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张军明明说是他离开我们家后发现的,我咋就忘了!”
“到底是啥嘛?”纪国保问。
“是个大喜事!”
“嗨呀哥,啥事你就说嘛,咋学会吊人胃口了!”维民急了。
“我告诉你们,麻尼台的石头是烧水泥的好原料!”
“是吗?这我们倒没想到,是你的同学张军发现的?”纪国保没听出维党的用意来。
“张军说,如今上面提倡大办乡镇企业,只要我们村里愿意,他就可以帮着我们贷款。”
维党说这话时,菊花端一杯茶给维党,维党点头表示感谢,喝了一口,看父親听了这话后的反应。
纪国保的眼睛直了。
他先极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半张开嘴,大半天不闭,像一个等饭吃的孩子。
“贷款?贷款干啥?”
菊花也着急地说:“你把话说明白不成吗?急不急人呐。”
“我是说,我想着在村里办一个小水泥厂,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嗨!我说哥,你咋想到这个好主意的?麻尼台的石头真能烧水泥?”维民兴奋地问。
“要真能在庄子里修起一座水泥厂,多好啊!”菊花也高兴了。
然而,纪国保的脸色却陡然变了:“你是说……你要挖麻尼台石头烧水泥?”
“就是……”维党见他老子的脸色变了,迟疑地说。
“你狗日的要挖麻尼台?!”纪国保突然提高了嗓门。
维党吓了一跳。他分明听见父親在骂他而且用了一个很脏的字眼。
“阿大,你……”
“啪!”
纪国保撑开巴掌抡圆了胳膊朝儿子的脸上扇去,他的手与儿子的脸狠狠接触并爆出声响。也就在这同时,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的父親给他的那个漏风巴掌。
相隔二十多年。
两个相隔二十多年的巴掌扇在两代人的脸上,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
维党的眼里立即爆出了一团火星,他看见维民扑上去抱住了阿大,菊花则像受惊的猫一样叫了一声。
军军吓得大哭起来,菊花忙叫芳芳抱起军军回家去了。
维党的半边脸麻木了,他的思维神经也麻木了。麻木的神经干扰着他的思路,一瞬间,他的大脑如没调好天线角度的电视屏幕,闪烁起紊乱的信号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怔怔地看着五官全挪了位的父親,父親的嘴皮子像通上了电一样抖动。
纪国保一甩手,将抱住了他的小儿子拨到了一边。
“你!”他将他那粗壮的手指朝自己的儿子戳了过去:“你个驴日的畜生!你敢动麻尼台上的一根草,老子就敢拿切刀剁掉你的两个爪子!”
“凭啥?你当老子的凭啥说这些话?你又凭啥不让我动麻尼台?”维党如一头惹急了的狮子吼了起来。活了二十多年没挨过父親一指头的他震惊无比,那两眼中射出了血红的光。
“你给我坐下!”菊花使尽全身的力气把维党搡坐在炕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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