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 第2章 神秘的麻尼台

作者: 井石9,151】字 目 录

牛啊!纪国保说,你不割可以,但这牛不准走出你们家大门!

才让拉毛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然而,家里人吃的东西都没有,哪有东西喂牛呢?那年夏大,纪国保去县上开会,才让拉毛偷偷地拉了牛就就去塄坎上挡。看着老牛一大口一大日吃青草的贪婪样儿,才让拉毛的泪渗了出来,牛到了这个阳间世上,不就是吃草为生的吗?可如今这是到了啥时代?连牛吃一日草的份儿都没有了?他自言自语地对老牛说,我可怜巴巴的rǔ牛,吃,你甭害怕了吃你的草,这草又没长到纪家光人的坟头上着,他不叫牛吃着他个家吃哩吗?

他拣水草肥厚的地方魔了牛。牛在贪婪地吃,他用镰刀疯了般地割,把割下来的草一边往背斗里塞,一边在心里想:这纪书记咋不住在县城里天天开会呢?要是那样,我们有多大的福气呀!我就不用担心碰上他,我的老牛就可以天天出来吃点新鲜的水草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人的唱歌声:“公社好比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才让拉毛浑身打了一个颤儿,坏啦,这是纪国保回来了!站起身一看,果然,纪国保摇三慢五地从山路上过来了。才让拉毛背起草背斗拉起牛就跑,谁料想,过一个崖坎的时候,老牛蹄子一滑,摔下崖坎摔死了。

才让拉毛哭啊,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他的老子死了。从那以后,他更不敢见纪国保了,因为一见到他,才让拉毛就要想到他的那头可怜的老rǔ牛。如今,纪国保早已不是当年喊一声麻尼台也要动弹的纪支书了,可才让拉毛还是莫名其妙地怕他,有几次,他们迎面儿碰上了,纪国保也一改当年的威严,笑容可鞠地主动问候他,他还是浑身的不自在。

才让拉毛折回了头,他想过了晌午再来补上这一课。

纪国保一瘸一拐地走到火神庙庙址前停了下来。

他看见原来火神庙在时偎桑的地方,如今堆了一堆牛粪火,火头上撒上去的柏枝正在劈劈叭叭地发着声响,并有烟袅袅升起,一股浓烈的柏枝和牛粪混合燃烧后产生的味儿呛进他的嗓子里,不由他重重地咳了几声。

神娘娘在这里骂他是“纪家娃娃”的事他听说了。当小儿子纪维民很不高兴地向他报告这一消息时,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吃惊,依旧坐在炕脚头,连头也没抬。

说实话,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自觉领着群众迈大步前进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一夜之间回到了初级阶段。

而当他听到当年经他手处理掉的社火行头道具一样不缺地保护在平时他喊一声连气也不敢出的社员们家中时,他才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悲哀。

这时候,他将自己受过伤的那条腿戳在地上,望着庙台。那样子,极像一只在一场混战中由于受了重伤而败下阵来的秃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纪国保虽然像一只败下阵来的秃骛,但仍然具有当年叱咤风云时的丰采。他的衬衣领子永远是白的,头发干净而又一丝不苟,胡子刮得很干净,蓝中山装上没有一点污迹,皮鞋虽旧,却乌黑锋亮。这一切在城里人看来虽然平常,但在一天到晚和泥土打交道的庄稼人的眼里,他却不亚于昂首于一群母雞中的公雞、挺立站在一群灰驴中间的枣貌大马。

他的村支书被免职后,在家里时常常萎糜不振,但只要一出门,他依旧昂头挺胸,只是见人时,脸上的笑容比他当支书时多了些。

他无法在他像牛羊一样喝斥了几十年的村人面前低下头来表示认输。

小时候,他的爷爷曾告诉他,他们的老祖宗原是南京珠子巷人,而且是南京珠子巷火神会的会头。五百年前被朱元津发配来到这拉羊皮不沾草的黄土地,进入湟水谷地后,就是在这里摔下波斯商人的驼背的。七

五百年前,他们的老祖宗确实是南京珠子巷火神会的会头。

火神会的会头专司社火,是社火的总导演,七十二种演技无一不通。

明洪武某年,南京珠子巷的百姓们在正月十五供奉起火神老祖的牌位,三叩九拜后,玩起了社火。十五晚上闹元宵,珠子巷里挂满了彩灯,官府民宅,梨院青楼,灯火通明。

街上龙腾狮跃,摇旱船,踩高跷;八大光棍,轻歌曼舞;落花姐儿,摇首弄姿,笙箫鼓锣,欢声笑语。观灯者如潮,把珠子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类彩灯挂在珠子巷里最热闹的地段,而各色彩灯里最有特点的要数走马灯,万千走马灯中,有一灯制得特别,灯上画一匹大马,马上骑一婦女,婦女怀抱大西瓜,而婦女的一双大脚露出裙外,踩着马澄。

这个走马灯上出现的这一艺术形象赢得了观灯者的强烈喝彩。这是因为,那时候的婦女兴裹脚,于是女人的脚成了玩物,越小越好看,被人爱称为“三寸金莲”者,为脚中“上脚”。而这个灯上的女人却露一大脚板,这正常便成了不正常,显出了这个走马灯的独特的艺术效果。

如果当时的皇帝老儿,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婆不喜欢看灯会社火,灾难也许就不会过早地降落在珠子巷百姓的头上。偏偏这皇后娘娘并非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官宦人家的儿女千金,而是农家苦出身,小时候是个或出没于乡间集市,或颠簸于田间地头,挑粪桶浇菜蔬,赶牛车卖柴炭的农家女,打小儿喜欢逛灯会,看社火。后来嫁给当过和尚、讨过饭的朱元湾当老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想着往后的日月就这样过了。没想到朱家祖坟冒青烟,朱元湾当了皇帝,她成了皇上娘娘。

成了皇上娘娘,自然就每日里山珍海味不离口,梨院歌舞,才子佳人,阳春白雪,享受的是皇家后宫高级待遇。虽如此,她却改不了乡野村女的陋习,一听珠子巷里闹花灯,便心癢难耐,向皇帝老儿撒嬌玩泼,非要皇帝老儿领她出去看社火花灯。

朱元璋生来怕老婆,死缠活缠缠不过皇后娘娘,只好丢下宠妃,带几名贴身太监,微服出宫,混在市井百姓中,随人流挤进灯火辉煌的珠子巷,描出了一幅天子与民同乐的太平盛景。

也许是天意如此,在劫难逃,当是,珠子巷的百姓们正处在欢乐之中,谁也没有料到,此时,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尉,已经开始了蕴酿,灾星已将寒光悄悄照在了他们的脑后。

皇后娘娘姓马,皇宫中人称马娘娘,这马娘娘左右观看,就看见了那个画着大脚女人的走马灯。

开始,她惊奇地观赏,当她发现画上的那个女人骑着马怀抱西瓜露一双大脚,猛然就悟到了什么,粉腮儿一下变成了紫茄子,脚一跺地,拉了正看得热闹的皇帝老儿扭头就要走。

朱元璋不知道这老娘们又犯了毛病,还以为发现了刺客,顾不得细问,便慌慌张张地打轿回宫了:

进得内宫,马皇后又哭又闹,说老百姓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变着法儿戏弄皇后,说得朱元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细一问,才听这老娘们说,走马灯上画的那个大脚女人就是她。

皇上一听哈哈大笑,说:“你呀,狗带嚼子,胡勒!你怎么就知道那灯上画的女人就是你?”

皇后娘娘哭诉道:“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那女人骑着马,暗指我姓马,怀抱西瓜,暗指我是安徽淮西人,剩下的还用我再说出来吗?”

皇后说到这里,哭得越发凶了。

原来这马娘娘因出身贫寒,父母親无力将她养在深闺当女儿千金,却当成强劳动力使唤,自然也就没有给她裹脚。如今虽然时来运转,当了皇后娘娘、第一夫人,却还拖着一双大脚,明知道丢人现眼,然而生成的骨头长成的肉,砍不能砍去,剁不能剁掉,没了一点补救的办法。她为此而苦恼透顶,紧紧把那双特大号的脚藏在长衣裙下,连内宫太监都不曾知道,却不料被百姓画在灯上挂,在市井大庭广众之下,任人笑谈。

皇帝一听哭笑不得,说皇后娘娘不懂艺术规律,胡乱对号人座。

马皇后哪里肯依,硬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老百姓没把我放在眼中也就等于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连自己的老婆叫百姓欺负了都不敢吭声,还当的什么皇上!如此下去,大脚的事让宫内上下人等都知道了,我这个皇后还怎么在皇宫里混!如此这般,闹得不可开交。

果然不出马皇后的所料,没过几天,宫内,都知道了正宫娘娘的那双大脚,弄得满城风雨不算,还留下了一句流传至今的俗言俚语——露了马脚。

“马脚”者,马皇后的大脚也。

这一闹腾终于惹恼了皇帝老儿。适时,他正在实施大量移民边唾,巩固大西北的政策。那时候还不知道动员百姓的爱国热情,提出到边疆安家落户,建设祖国的口号,皇帝老儿只知道一味地寻茬儿降罪于民,再发配边疆。

所以,他见皇后娘娘不依不罢,便顺水推舟,一道圣旨下去,大刀砍了那个走马灯的设计者、绑扎者、绘画者、粘贴者。挂出者以及那次灯会的组织者及其家属,随后便把整个珠子巷的百姓合数儿充军发配了。

然后就可以想象珠子巷在受此劫难时的惨状了,任你怎样想象都不会过分。

那像走马灯一样挂在城头的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上爬满了拇指大的绿头苍蝇,那溪水一样潺潺流淌在巷道里的人血恶臭难闻。人们都不会哭了,甚至连眼泪也不会流了,不管大人小孩,个个面部表情本木呆呆,一副失去记忆的植物人的样子。

纪家的一个老先人在发配上路前的二个晚上,从珠子巷的火神庙里请回了火神爷的牌位,塞进简单的行李里。

在西行的路上,老祖宗们被人押着走,十人或八人一组,手被反绑,然后再用一根长长的绳子将一组一组的人联在一起,以防逃跑。

要大小便时,这些“钦犯”们就求解差:“麻烦大哥,解解手,我要撒尿。”解差便把要求撒尿的人的手从长绳上解开来,让他方便。方便完了,再绑到大绳上去。在路上走的时间长了,被发配的老祖宗们也烦的罗嗦了,屎憋尿胀了,就大喊一声:“我要解手!”解差们就知道这些倒霉的人要干什么了。

纪家人家的那一沓被岁月的脚踩黄了的家诺里就有“我祖世居南京珠子巷,明洪武年间拔户来宁”的记载,但修谱者含糊其辞,笔尖躲躲闪闪。不肯说明“拔户来宁”的具体原因。意在忌讳老祖宗们当过“配犯”这不光彩的一页。可惜的是,那一沓记载着老祖宗们在浊水谷地的开发史的、具有重要史料价值的家谱,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被从城里到乡下来横扫“四旧”的“红卫兵”小将们从纪家里“横扫”出来,“纸船明烛照天烧”了。

纪国保的老祖宗发配前曾挨过刑杖,一路上病病歪歪,但他坚持一路走过来。只因路途太遥远,赶到金城兰州时,挨过刑杖的胯部困溃烂化脓,他昏昏沉沉,不能自己迈步,只好由儿子们背着走路。进入湟水谷地后,路越发难走,又不时有强匪们騒扰,由于纪家老人气息奄奄,把儿子们累得气喘吁吁,无法随大家一起行动,影响整个配民队伍的行进速度。惹得解差一时性起,要棒杀老爷子。

纪家一家人及乡親们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解差中一老者看他们的可怜相,说,饶他一条老命吧。年轻的说,这老家伙拖大家的后腿。年老的说,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方,他们想逃也没地方逃,为了不拖大家的后腿,你们一家留在后边慢慢朝前走,找一个有村落的地方住下来过日子,但不得回逃。你们也见了,各驿站一抓住回逃的配犯,一律处死。

配犯队伍撂下纪家人,在解差们的呵斥下,继续艰难地朝湟水谷地的深处走去。

而纪姓一家落户在麻尼台下,却靠了几个赶着骆驼来往于“丝绸南路”做生意的“老外”。这些好心的长着卷毛胡子的波斯商人见他躺在地上快要咽气去见老祖宗了,就让出一峯骆驼给他骑。

儿子们千恩万谢地将老爷子扶上骆驼,波斯商人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他们到哪里,老祖宗苦苦一笑说,到把我从驼背上摔下来的那个地方。

一个“老外”摇摇头说:“你们这些皇帝的犯人还真幽默。”

老祖宗在驼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梦见两条黄龙在戏一颗五彩宝珠,二龙吞云吐雾,异彩纷呈,煞是好看。突然,那闪光的彩珠从龙口中掉了下来,砸在了老祖宗头上,老祖宗啊呀一声,身子不由朝后一仰,真从驼背上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抬头朝四周一看,见两座黄土山一南一北,像两条黄龙,一条西来,在这里俯首,一条朝东奔去,从这里起头。两山间形成了一海棠时状的空间地带,海棠叶中间,兀地冒出一个小小的石头山,山顶上香烟袅袅,猎猎经幡在风中哔剥作响。

老祖宗仰天长啸一声,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说:“娃娃们,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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