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到了!”说完,一头栽倒在地,碰破鼻子,鼻血掺合着鼻涕,渗进黄土里去了。
……八
实际上,纪国保望着脚下的土地时,并没有想起他的老祖宗们。他虽然也把拉屎撒尿说做“解手”,但他不可能了解沾满在这两个字上的他的老祖宗们的辛酸泪。
此时的他佝偻着腰,把一只手支撑在那条戳在地面的瘸腿上,脸上全无了当年叱咤风云的神韵。布满面孔的,全是疑惑、不解。更使他觉得可悲的,是脑海里越来越多地出现了一种使他寝食不安的烦闷,死死地缠住他,如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这种不安最终神差鬼使地让他来到了这里。
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看见了一堆断茬全新的碎砖烂瓦。
眼下,孩子们已不再玩弹弓打靶的游戏了,他们从山海阿爷家的庄廓墙的墙缝里发现了一个麻雀窝,这一刻里,他们正在群策群力,设法取出藏在窝里的小麻雀。
看见那堆碎砖烂瓦,纪国保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带领一队青年来这里拆庙的情景。
他再也清楚不过地记得,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他们高声地唱着《社会主义好》,扛着镢头铁锨,是怎样地从老人们惊恐的目光下走到火神庙前的。
孩子们跟屁虫似的跟在他们后面看热闹。
老人们慌恐地躲在羌堡后面不敢伸头。
是他第一个爬上庙顶,揭开第一片长满青苔的蓝瓦,并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在庙顶上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瓦片在落地的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这声音让他想起在朝鲜战场上他和他的战友们冲到战壕顶上,朝冲上来的美军敌群扳动枪机的情景。
那块瓦掉在地上摔成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的同时,年轻人们即刻发出狂热的欢呼声,那一刻里的他是多么激动阿,脑子里绝无半点杂念。
虽然他来这里前挨了老爷子的漏风巴掌,虽然此时他的一半儿脸还在烧烘烘地痛,但他从躺在门前的老爷子的身上跨过去的一刹那便认定了自己是胜利者,不,应该说,取得这一胜利的,是整整一个时代。
传统文化压迫了中国农民几千年,今天,他这[ròu]体凡胎竟站在了神的头顶上,把神圣的火神庙踩在了脚下,难道这还不能算胜利吗?
“国保哥,拉一把!”
纪国保回头一看,天哪,爬上木梯的,竟是扎着两根大辫子的春梅!
“下去,一个大丫头家,爬上庙顶,就不怕火神爷半夜里找你算帐!”
“他要算帐,第一个要找的先是你。”
“为什么?”
“因为是你领的头啊!”
“哈哈哈哈……”
“快拉呀!”春梅喊。
纪国保一把将春梅拉上了庙顶。陡峭的庙脊让站不稳脚的春梅双手抱住了纪国保。
庙底下又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呀,生命,青春,都在大放异彩,没有苦恼,没有烦闷,[jī]情像瓦蓝色的野鸽子一样,在蓝天里自由翻飞……
纪国保无法忘记,当时的他们就是在一片欢笑嘻闹声中让火神庙塌梁倒柱的。
尔后的多少年里,他就是靠了这种大无畏的拆庙精神,以充沛的精力一个心眼儿往前奔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四清”运动。农业学大寨。“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大唱样板戏。学习小靳庄……
然而,一心想在有生之年看看共产主义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他领着社员勒紧褲腰带往前奔,奔来奔去,却奔回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他青年时代的一切真诚一切幻想,如今都变成了幼稚可笑的东西,甚至于在整党中,自己连党籍都被缓登了。
命运何以要和他开这样惨酷的玩笑,他百思而不得其解。
而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座在此地曾经历了五百多年风霜雨雪的火神庙。
那真是一座好庙。
他的心底里突然冒出了一声赞叹。
与此同时,他又为自己无端地冒出的这一声赞叹着实吓了一跳。而后又感到奇怪,多少年来,他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为什么今天突然想到了呢?
他终于吃惊地发现,这段时间里让他寝食不安的,竟然是潜藏在他的意识深处的对自己过去行为的自责!
他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狠狠击了一棍,颓唐地坐在了庙址的台阶上,他被自己的这一突然发现搞得痛苦不堪。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庙址。
这庙址的基础部分全部用石头砌成,庙被拆去几十年了,基础部分却完好如初,竟无一点儿损坏。而奇怪的是,在今天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这位瘸支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用一只手来回地抚mo着自己的额头。
纪国保想抽一瓶烟,一摸口袋,烟瓶没在口袋里。
他无奈地摇摇头,朝麻尼台望去,麻尼台上新挂了一面经幡,那黄色的经幡在风中欢欢地抖动着。
他收回目光时,看见眼前的那堆牛粪火上的柏枝烟越冒越浓了。
一阵手扶拖拉机的马达声将纪国保从难以自拔的沉思中唤醒,他赶忙站起来朝路口望去。
他的老大儿子纪维党出门搞副业三个月了,他寻思着这几天该回来了。都过了腊八了还不回来,莫非一定要等到灶神爷上了天才回?这个尕娃,也不知道今年能挣回来多少钱。
手扶拖拉机从他眼前冒着黑烟“嗵嗵嗵嗵”地开了过去,不是他的儿子纪维党。
纪国保又低下头去。
他这会儿感到身上有些儿冷。孤独是一杆枪刺,深深地戳进他的心底里。
隐隐约约地,从霍儿岭上传来一个男人唱“花儿”的声音。因为离得太远,纪国保听不清这个男人是在抒发怎样的情感,而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却无意中拨动了他的心弦,他的鼻子莫明其妙地感到了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女人们难心了哭哩,男人们难心了哩唱”。他无端地想起了这样两句来自青海“花儿”里的词儿,他突发奇想,想在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日子里,找一个没人的山洼洼,好好唱一天“花儿”,吐吐沤在心底的乱麻样的烦闷。
一群麻雀从他头顶上飞过去,留下一片叽喳声。
山海阿爷家的巷道里,那一群孩子们叠罗汉般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摞了三层,才够着了那个有小麻雀的窝,窝门太小,伸不进手去,上面的孩子就叫等在下面的孩子把铲子递上,上面的孩子拿到铲子,就用力地将那窝门往大里挖,土块掉下来,直往底下当人梯的孩子们的脖子里钻,有时打在头上,当人梯的便在底下乱骂。
麻雀媽媽在焦急万状地喊叫着,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这些要夺走它孩子的小杂种们。
突然,山海阿爷家的大门“咣当”一声打开,山海阿爷手拿一根忽闪闪的长柳条直奔孩子们。孩子们发现“敌情”,发一声喊,撒丫子就跑,当人梯的孩子也不管身上有人,身子一扭,脱开踩在双肩上的两只光脚丫,也往巷道口跑去。可怜那站在二三层的孩子突然失去了支撑,一个倒栽葱从墙壁上滚了下来,“哎呀”一声便没了声气。山海阿爷见此情景,心中一惊,急忙收住了脚步。然而,就在山海阿爷一眨眼的工夫,那从半墙上栽下来的孩子如一只野兔,起身飞也似地跑出了巷口。山海阿爷起步又追,可惜晚了,孩子们的身影只在山海阿爷的眼前一闪,便不见了。
“把你们的贼媽媽日了的,这些个驴日马下,骡子伙里长大,有人养,没人教的贼杂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满天飞的个麻雀儿,又没把你们家里的干粮掰烂,你们抓人家的娃娃干啥哩!把好端端儿的大墙挖得又是窟窿,又是眼睛的,看我不把你们这些尕阎王的贼筋抽断……”
山海阿爷站在巷道口上大骂孩子们的时候,那些儿“贼杂果”们早已跑到了庙台前。他们上气不接下气,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趴在路边,大声地争论是谁第一个发现山海阿爷的。
看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纪国保禁不住笑了。
娃娃们多好,天大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满世界是他们的笑声,吵声,打闹声。高兴了爽爽朗朗地笑,不高兴了痛痛快快地哭,笑过了,哭过了,啥事儿也没有了。大人们却有那么多的颇烦,那么多的颇烦像一根用水泡过的皮绳,缠在人的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紧,脱又脱不开,解又解不掉,这人是个啥东西呢?
他抬起头来。无意中发现,离他不远处,才让拉毛老爹手持念珠,一边念着六字真言,一边用异样的眼光怪怪地看着他。
见有人看他,他的腰马上伸直了。
身后有铁桶吱吱扭扭的声音,转身看时,原来是国泰媳婦宋菊花。
“担水呀?”在宋菊花走过来的时候,纪国保站起身来问。
“大哥在转哪。”宋菊花以问当答。
“嗳。今儿,天气不错……”
“就是。”菊花这样答着,从他身前走了过去。
纪国保的目光盯着菊花的背影,一直看她拐过麻尼台不见了,还在愣神。
也就在这时,从麻尼台南面发出一种尖利刺耳的怪叫。这声响把纪国保拉回到现实之中。纪国保扭头一看,原来凭空里出现了一个奇大无比的旋风,这旋风盖天遮日,飞沙走石,急速地打着旋儿,隂森森地移到麻尼台下,直刮得那麻尼堆上的经幡就像挡羊娃甩鞭子,僻啪乱响。纪国保正觉奇怪时,那旋风突然一个九十度急转弯直奔纪国保而来。纪国保心中一惊就要躲,哪里还来得及,劈头盖脸的细沙打麻了他的脸,打眯了他的眼,他被旋风强大的推力拉着转了三个驴磨儿,撞到一棵大树上,他顺势双手抱紧大树,闭实眼睛死不松手。
旋风终于过去了。纪国保揉揉钻满沙土的眼睛,发现太阳的周围罩上了一圈五彩的光环。他感到头顶上凉飕飕的,用手一摸,这才发觉帽子没有了。
他就地转了两圈儿,帽子的影子都没有。
猛然间,他的脑海里产生了有什么事要降落到他头上的预感。
他心情非常不好地朝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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