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媳婦有外遇,却又拿不住人,便在家里养了一条大狼狗,严防媳婦偷情。
出事那一年,下院奶奶已过了二十岁,人长得很结实,能像男人一样把一口袋粮食背回家。由于公婆看得紧,她无法把山海弄进家来,在外面又颇不方便。这一年秋天,她从场上往家里背麦草时心生一计,她先让山海钻进大背斗里,她在背斗上面盖上草,背起来走进家里,当着公婆的面从从容容地走进草房,把山海藏进草堆里。等到了晚上公婆和小女婿睡熟了,她趁着上茅房把山海从草房里带进自己的房子里成其好事。赶天亮前,她先去大门口捏住狗的嘴,山海上房,从干打垒庄廓墙上跳下去逃之夭夭。
有一天,她又如法炮制,背了恋手(情人)进家,公婆在院子里干活,她背着背斗刚走到公婆前,天公不做美,偏不偏的背斗绳儿断了,那背斗沉沉地摔到了地上,可怜把藏在背斗里做着好梦的山海差点摔断了气。图穷匕见,头上顶着草的山海不顾一切地夺路便逃,那行动之快,连拴在大门口的那条正在晒太阳的狗都没反应过来。公公起身要追,媳婦扑嗵一声跪在公公面前,并一把抱死了老人的双腿。
纪家老人先用拾粪叉子把媳婦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喊,“天爷呀,你看他们干了些啥,正月十五快来吧,我要叫灯官打断他的贼腿!”
然而,这一场“官司”,那一顿柳棍,不但没有打散这一对野鸳鸯,反而使他们相牵相恋了一辈子。
人日那天,菊花婆婆打发走菊花后问山海阿爷,你为啥要缠我一辈子?山海阿爷悄悄地给自己的老恋手说了一个“花儿”:
九月里到了九月九,
黄菊花开在路口;
人没有恋手没活头,
阳世上没有个闹头。
菊花婆婆高兴了,她捣了山海阿爷一指头说:“你呀,你这个叫灯官审、衙役打的贼杂果!”骂完了,抓住老山海的手,感叹不已。
今年“火神会”开他们的“理事会”时,有人提出灯官应该市纪国保领头拆火神庙一案,并要求判他重点捐款,但此项提案叫山海阿爷一票否决了。他说,纪国保领头拆庙不是他个人的事,再说了,不管如今的纪国保成了啥样子,可人家还是共产党员,我们没吃豹子胆,敢把共产党拉到大堂上?弄不好,上面一干涉,庙都修不成。
今天,灯官老爷只是例行公事地一问,“人役”们例行公事地一答,灯官就高兴了,他用力一拍惊堂木说:“既无国事,又无民事,天下太平,人心归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酬谢神明护佑万民,各路身子,给我好好地要将起来!”
倾刻间,鞭炮大炸,锣鼓齐鸣,唢呐嘹亮,人声沸腾。才让拉毛老爹身着黄布龙褂,头扎一条黄包巾,他擎起龙头,拉开架势,先来了个探海,龙头从半空里呼一下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直扑地面,临近地面,又忽一扬首,腾空翻起,昂首弄姿。才让拉毛老爹身后的十几个舞龙者紧跟在他的后面,按了他的招数,一起一落,左腾右挪,使那条布做的黄龙像顿时有了生命般,在人们的头顶上快活地舞了起来,但是,这条龙刚舞出点花样儿来,男女老少便疯了般从龙身下钻过来,挤过去地进行“过龙关”,祈求龙的保佑。可怜舞龙者被狂热的人们挤得东倒西歪,龙就更舞不出花样儿来了,直直地绷紧了身子,在人们的头顶上挣扎。
跟在龙后面的是狮子。玩狮者手持绣球,翻着跟头,打着旋子,逗引得那一对儿狮子或滚或趴,或立或跃,惹得庄稼汉们喜笑颜开,乐不可支。
八大光棍们扭着“八步儿”过来了,四男四“女”,男的一律白布汗衫青丝褲,头戴黑礼帽,腰勒青丝带;“女”的身穿织锦缎的花棉袄红褲子,拖根长辫子,腰勒绿丝带。男“女”全戴墨镜,他们手持扇儿唱:
正月啊十五庙门儿开,
姐妹三人降香来,
(杨柳嘛叶儿青哪啊!)
姐妹三人降香来。
大姐姐揷香二姐姐拜,
三妹妹跪下着不起来,
(杨柳嘛叶儿青哪啊!)
三妹妹跪下着不起来……
而翻穿皮袄,特意让皮毛朝外,头戴羊角帽的“老秧歌”们的装扮和简单机械而夸张的舞蹈动作,绝对能让民俗考古专家们发现图腾崇拜时代羌人祭司们装扮成公羊(羌族的图腾)祭拜的痕迹。他们唱:
麻尼大庄是一座城,
青龙黄龙的盘当中,
青龙抬头天年好哇,
黄龙保佑着庄稼成!
哎!
黄龙保佑着庄稼成!
……
各路身子和老百姓汇在一起,相跟在龙的后面,围了麻尼台转圈儿。浩浩蕩蕩,载歌载舞,潇洒极了。
宋菊花拉了一辆架子车走进了人群。架子车里铺了毡,毡上面是花条绒褥子,婆婆裹着一件厚厚的白板子大皮袄,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她的宝贝孙子维军。
眼看眼儿正月十五到了,婆婆不小心把尕脚儿崴下了。尕脚儿肿成了十二磅的大锤,坐在炕上动弹不得。十五那天早上,婆婆对菊花说,我老了,不想看,你领着维军儿去看社火吧,我一个人看家。菊花知道婆婆好看社火,再说了,这是社火停了几十年之后的头一回,咋能把婆婆放在家里呢?就说,今儿大家看社火要紧,没有人来偷我们的家,我还是把你拉到社火场子里去吧。婆婆听见媳婦的话,眼里就涌满了眼泪,儿女们在跟前时,也没有她这样知人心肺的。
“菊花,车放下,缓一会儿,我说我不出来,你的心不肯,你看把你吃力的。”
婆婆疼爱地说。
“姆媽,你听你说的这点话怪吗不?我把高高儿一车麦捆子拉到场上者,拉你们俩,就像拉个空车一样。”
“呃,呃呃,哇呃,呃哇……”
菊花一回头,发现发出这古怪声音的,是“哑巴儿”。
哑巴儿是成娃装扮的,他也如老秧歌一般翻穿着皮袄,只是没有戴羊角帽,倒扣了一顶没了顶子的破草帽。翻穿的皮袄上左右各挂了一串铃铛,屁股上也挂了一个大铃铛。他尻子一撅一撅地走,大铃铛一下一下地响,很有节奏感。
更让人可笑的是,他用锅灰拌了青油,将脸儿涂成了一锭墨。几个油饼用线串在一起,项链儿一般挂在脖子上。
“呃呃呃,哦哇,咦呀呃……”
他树起大拇指,先朝菊花指指,又朝向奶奶:“呃,呃呃,呢!”意思是说,菊花是个好媳婦。婆婆非常赞同“哑巴儿”对自己儿媳婦的评价,从怀里抓出几个红枣儿塞到哑巴儿手中。哑巴感谢着,又把红枣往菊花的手中塞,菊花厌恶地低下头去,对哑巴的极力表演无动于衷。哑巴急了,他把红枣塞进自己的怀里,一扬腿,把套在脚上的一只破鞋高高撂起在半空里。那破鞋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直直地朝一群穿着入时的大姑娘小媳婦中间落下去,一时间,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突如炸了群的牛,抱着头往四处人群中挤去,尖叫声淹没了“钱棍子”队们唱的《织手巾》。
哑巴儿朝菊花狠狠地“呃”了一声,赤着脚寻他的鞋去了。
菊花不想走了,她把架子车停在路边,坐了下来。流动的一演员和流动的观众从她眼前熙熙攘攘走过去,踏起的尘土落了观众演员一头一身一脖子,却不见一个人往无尘土处躲一躲。
“姆媽,走呀,拉我去看维党哥哥和维民哥哥呀,姆媽快看,维党哥哥他们过来了,奶奶你看呀!”维军用小手指着高跷队高兴地说。
一(啊)更子里,
月儿照花台,
情郎哥带信,
今(呐)晚上来呀啊!
叫丫环忙打上二两酒呀,
四个头的菜碟儿,
急忙端上来
……
高跷队果然过来了,步伐整齐的跷子在地上踏出“啪、啪、啪、啪”的节奏声,使他们的唱腔更有韵律。
“维党哥哥!维民哥哥!”维军喊了起来。他知道两个哥哥今天踩高跷,他太佩服他们两个了,踩着那么高的跷子也不害怕。可他今天认不出来到底哪是他们俩,他想他一喊,两个哥哥就会答应,一答应,他就知道谁是维党哥哥,谁是维民哥哥了。
“悄悄看,喊啥喊,满场子就你的声音。”菊花把维军压进奶奶的怀里。
“维军,给奶奶指,哪,哪个是你维党维民哥哥?我认不出来。”
“我姆媽不让我喊,我也认不出来了。姆媽,你说,你说嘛,你快指呀!”
“你看那个穿一身白衣裳的,是你维党哥哥装的白蛇娘娘,那个穿黑衣裳的,是你维民哥哥装的黑蛇娘娘。”
“哦,看见了,看见了!”小维军高兴得拍起巴掌来。
“哟!两个毛头尕娃,平日里黑脸大手的一脸的虎气,没想装上姑娘了水灵灵儿的,倒比西宁城里戏院子里的女戏娃子好看,你们看那个走手,一甩一甩的,多像他们的媽媽。”
高跷队从他们面前走过时,维民特意向他们挥了挥扇子,喜得奶奶孙子笑眯了双眼。而维党却用白手套遮住自己的一半儿脸,装做没看见他们,只顾自己大步地走了过去。
菊花伤心地低下头去。这时候她真想跑过去,抓住维党踩的高跷,一把将他拉翻在地。
“唉……这个维党,这年一翻过就搭了二十九的头,才要开媳婦了。就怪你大哥,不管娃娃们,那么大的小伙子了,没有个媳婦儿,一晚上咋盼得天亮哩。”老太太久久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高跷队,自言自语地说。
“姆媽,看你,说了些啥嘛!”菊花难为情地看一眼注视他们的乡邻们,朝一边里转过脸去。
“奶奶奶奶,我也要踩高跷,我也要娶媳婦!”维军又稚声稚气地喊了起来。
“维军!你,你再胡说,看我不拧你的嘴!”菊花忽然拉下脸来,恶煞神般盯住维军,吓得维军钻到奶奶的怀里,再也不敢出声了。
八洞神仙过来了,个个身背了五彩缤纷的花树,手持鱼鼓简板,吹拉弹唱,一曲《道情》,唱出了他们的仙风道骨:
拨开祥云往下看哪,
众位仙家排两边哪;
寿星老儿云头上站哪,
鹿鹤儿长存万万年哪。
哎……
一年四季呀,保平安!
菊花婆婆突然坐直了身子要菊花把架子车往那些“仙家”们跟前拉。菊花便拉了架子车往里靠,人们看见这一对儿婆媳,纷纷让开道叫她们过去。
“寿星爷”看见了她们,当下里停住了脚步,口中唱的立即改了词:
拨开祥云往下看哪,
有婆媳来迎众大仙哪,
四邻八舍说贤良呀,
贤良人就在众仙前,
哎……
道德文章呀,天下传!
有个女人对菊花婆婆说:“纪家嬷嬷,你听,寿星爷夸你的媳婦呢!”
菊花婆婆把脸笑成了一朵花儿,“多谢了多谢了……菊花,快,把仙家们的花儿折上一朵儿。”
菊花不解地:“折花儿干啥嘛。”
婆婆说:“给维党折上个媳婦。”
菊花低下了头说:“我不折。”
菊花婆婆急了:“你看你这个媳婦,人家维党操了我们家的多少心,快,求个仙家,给维党折个花儿,寄个好媳婦。”
狗得娃不知啥时候钻进来了,他说:“奶奶,你别急,我给你折。”说着,跑到“何仙姑”的后面,折了他背在身后花树上的一朵花儿,过来,塞进了老人手中。
老人看着花儿说:“这就好这就好,维党终于有了媳婦了
社火身子们在唱在跳在扭。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供神拜仙的黑头凡人,而现在穿红戴绿地摇身一变,自己成了神,成了仙,成了王孙公子,成了主宰这个给了他们无数苦难的世界的皇天霸主!不管明天后天的日子怎么过,不管仓里有粮无粮,不管兜里有钱没钱,在这一刻里,他们进入了平日里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极乐世界,他们要过把瘾,他们要乘机放飞在他们心房里关了很久的感情蓝鸽,他们要发泄,他们要狂欢,凡尘世间的苦难通通见它外奶奶的脚把骨去吧!
看他们陶醉的样子,看他们欢乐而笨拙的步子,看他们快要唱破的嗓子,看他们扬起在半空的黄尘,看他们甩得极为夸张的大红大绿的扇子!这哪里像受命运摆布的庄稼人,分明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身子们忘我的表演感动了观众,没加人社火行列的人们也被这狂欢的气氛感染了,他们也唱了起来,跳了起来,扭了起来。渐渐地,连往日里最腼腆的人们也变了脸色,发一声喊,跳将起来,那舞姿竟比演员还棒,那声嗓也比演员的好听,于是,演员和观众掺和在了一起,敲锣鼓的乱了点儿,打旌旗的栽了跟头,再也搞不清谁是神,谁是人,谁是官,谁是民了……
麻尼台顶上,经幡猎猎,香烟缭绕,麻尼台下旌旗飞扬,锣鼓喧天。这种情景下只要你有丰富的想象力,凭你怎么想象也不过分。你可以将此队伍看成是一个原始部落,他们将去进行一场牵扯到自己部落命运的战争;你也可以把他们直接看成是某个部族为他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