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 第9章 再别离,再别离

作者: 井石5,465】字 目 录

顺倒,就知道空揸手儿推日头儿下山。”

纪国保说:“看你老哥说了些啥话!我们的娃娃脑子灵,灵得赔了钱不说,还蹲了一个月的拘留所,你们的娃娃笨,笨得卖陶罐挣下了一辆拖拉机。”他说这话的同时,用手指轻轻地把那半截烟捏碎了。

“那,也是瞎猫儿碰了个死老鼠。”

纪国保说:“可我们碰上了公安局,差点把尕娃的头取掉。”

后窑洞里的撤撇嘴,就不知道再说些啥了。

维党对维民说:“摇。”

维民拿过摇把,使劲儿摇了几下,拖拉机就“突突突”地着了起来。

“去了就来信,大哥的心里也有个数儿。”菊花说。

“知道。”维党答应着,又看了菊花一眼,两个人的眼睛对在一起的刹那,菊花眼中一酸,赶忙低下头去。

维党又对维民说:“给我好好念书,考不好,看我咋收拾你。”

“哥,你放心。”维民说。

“过来,我给你教个咋学好的经验,”维民赶紧跑到维党身边,维党把嘴放到维民耳边说,“少跟你的那些女同学拉拉扯扯。”说完一笑,开拖拉机出了巷道。三十五

湟水不间断地流,时光随着麻尼台上的香烟飘去,转眼间到了麦地里抽大草的时候。

今年麦子地里的燕麦草比往年多。已拔过两遍了,麦穗儿出头时,燕麦穗穗儿还一嘟噜一嘟噜地在风中摇。

大姑娘小媳婦们头戴凉圈儿或草帽,钻进自己家的承包地里抽大草,骄阳如火,烁烁地烤着她们的脊背,热得她们不断地跑到地边上大口大口地喝水。

田野里不断出现唱“花儿”的声音。

纪国保和菊花家的地里打过燕麦灵,存活下来的燕麦草不多,菊花不慌不忙,花两天时间,一个人就能抽完,所以她坚决没让纪国保他爷儿两个来。地里拔草是女人们的事,让大男人们来干,太难为他们了。再说了,平时里,他们没少帮她的忙啊,冬里送肥,夏里浇水,要不是他们一家,她老少两辈寡婦哪能把庄稼侍弄得这么好!这会儿,她想起了她躺在炕上的婆婆。

菊花婆婆的身体突然一天不如一天了,动头头痛,动脚脚麻,身上的筋骨全散了架,她一睡倒就是十天半月,吃了很多葯,病也※JINGDIANBOOK.℃OM※不见好。

“我就是今年的人了。”婆婆从被窝里伸出头来说。

“姆媽,看你说的啥话嘛!针尖儿大的个病,遇上个巧手儿医生,几毛钱的葯片片就吃好哩。”菊花倒了一碗茶,送到婆婆嘴边里说。

“个家(自己)的病个家知道,黑来晚夕,我梦见无常鬼来了,两个火蛋蛋眼睛,手里提着一根套绳,要往我的脖子上套。我就跑啊跑啊,不让他套住我,他就在我的身后追,追得我出了一身的透汗。我想着,今年我能活到这一茬儿庄稼下来,吃上八月十五的新面馍馍,就算我有天大的福了。”

“姆媽,那是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我们还是到县医院住几天院。”

“你疯了!你身上背的账,在靠维党还贷款,我一把老骨头,能动弹几天算几天,花那个冤枉钱,比割我身上的肉还疼……国泰去了这么多年,把你害苦了,加上我这把老骨头,你去不是个去法,留不是个留法。我想着,我早一天去了,你就早一天有个奔头。还不到三十岁,天每日晚上守空炕,那味道是个啥,我的心里明白。可我能舍阳世,就是舍不下你。苦命的娃娃,水葱儿般个人,咋遇到我们纪家里来了……”婆婆说着就拉了菊花的手哭起来。

“姆媽,你甭说了……”

“……有一句话,在我的嘴边里转了几天了,就是说不出来,想来想去,不给你说了,我就咽不下这口气,还是说了吧。”

菊花把眼睛盯住婆婆,不知道婆婆要对她说什么。

“你跟维党好,我看出来了。”

菊花心中一惊,“姆媽,看你……”

“你啥也甭说,你听我说。维党是个有出息的娃娃,你们又一处儿念了十几年的学堂,国泰有的时候他两个就像是打不散的親兄弟,国泰去了,维党就把我们家当成了他的家,如今为了我们家,还在外面受苦,一个女人的心里存不下这样的男人,也算不得好女人。”婆婆伸出手,抚mo着儿媳的头,“可是啊,老天爷放不过你们,把你们两个分到两辈儿人里去了,你是婶子,他是侄儿,没法儿过成一家子,可怜家的,你的命就这么苦。这几年我啥话也不说,可我看得明明白白,维党不要媳婦为啥?就为了你!你也丢不下维党……”

“姆媽!”菊花的眼睛红了。

“可这不是娃娃们耍过家家,你们还有多长的路要走啊?你们能受得下人的话来话去?我想着,我死了后,你也甭出门,就把这个家守着,招进来个能吃苦的老实主儿,立个门户,也劝维党把媳婦娶上……”

“姆媽……”菊花的泪滚了出来。

“你听我当婆婆的一句话:缘分是缘分,婚姻是婚姻,有的人相互牵连了一辈子,也过不成一家子,阳间世上就这么不公平。”

“姆媽,你说的话句句是真,我和维党虽然相牵相挂,可我们是干净的。你的话我听,我也明白我们没法儿过到一起了,我可以劝维党娶媳婦,可我死也不再招男人,姆媽,我是实实在在没法儿叫旁人沾我的身子呀!”菊花跪在婆婆的枕头前双泪长流,憋着劲儿不叫自己哭出声来。

“我的冤家,我知道你的心里除了维党再装不下别的男人了。可这是拿不到太阳底下的事,天理不容,你是往自个儿的怀里揣火蛋儿,早晚要害了你们两个,要是为这事惹翻了庄子里的人,他们能把你的皮子整剥下来绷鼓!”

“谁想剥,就来剥吧,我啥也不怕了……”

“你呀,你呀,你叫我咋闭得上眼睛呢?”

……

她在地里边拔猪草时,又想起了婆婆的这些话,不由她又伤心起来。

一次,她从地里回家去时,正碰见山海阿爷抓住婆婆的手,两个老人默默地坐着,像是进入了一种情景,她进去了他们都没发现。

她悄悄地退了出来。

天底下没有流不到海的水,也没有走不出山的路,他们就这样心与心相伴,在人生的道路上磕磕绊绊地走过了几十年,这中间经历过多少痛苦和磨难?而那感情的纽带却越扯越紧,越扯越紧……这就是婆婆说的缘分吗?

从山凹深处随山风飘出一阵“花儿”声:

清溜溜儿的长流水,

当啷啷儿的消了,

热呼呼儿的离了你,

泪涟涟儿的想了……

长长的拖腔传进对面的山里,又被山崖撞了回来,久久地在菊花的耳边回响。

唱这花儿的人是谁呢?情、爱是个啥东西?把天下人搅得心烦意乱、死去活来还不罢休?

她想起了维党。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走的时候,她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车上装少一点,跑慢一点。他听了笑,说她婆婆媽媽的,要是装得少、跑得慢了,人家能答应吗?再说了,拖拉机跑得慢了烧的油也多呀。他是故意气她,她就拧住他的胳膊掐,他笑,说还不如军军的手劲儿大。

“嘿,尕婶儿,拔了这么多猪草啊!”

又是成娃。他把头理得比以前顺眼得多了。前一段时间,他送一批砂娃进金场,昨晚上才听见开着拖拉机回来了。一定又把钱赚了,在这一方面,他的脑子比国泰和维党的,聪明好几倍,他知道怎样才能不出大力又赚大钱,而维党不行,好容易碰到一次赚大钱的机会,结果,把自己赚进拘留所了不说,倒赔了两千元。

成娃嘴里ǒ刁着一支烟,笑嘻嘻地走到她的跟前,从衣袋里抓出一大把奶糖,伸到菊花前。

军军奶奶就想吃个奶糖,可她没钱买。她多想把这糖接下来,回去给军军奶奶吃,但她没有接,“回去给你媳婦吃吧,我的牙疼。”

“哼,我那个婆娘,她要是有婶子的一半儿,我也要把她腌在糖缸里。凹猴儿脸,煮大豆的鼻子,地包天的嘴”…”

菊花忍不住“扑哧”笑了,“由你那皮嘴说了,你去相親时咋没谈嫌人家?”

“也不是我要要的,我姆媽神神道道的,她说她算了一卦,说我婆娘一脸福相,靠她发家哩。”

“是啊,你们家不是发起来了吗?”

“就靠她的煮大豆鼻子地包天的嘴?羞死她的先人吧!少偷着往她的娘家里背几回面,就是我家的福。婶子,你就心疼你侄儿一回吧,我一见你,腿肚子就转筋,只要婶子疼我一回,婶子要啥吃啥,只要你张嘴……”成娃说着就扯了一把菊花的袖子。

“你放规矩点!”菊花瞪了他一眼。

“我今儿没法儿规矩了。”成娃的话还没说完就像老鹰扑食,猛扑到菊花身上,把菊花压在楞坎窝里了。

“成娃,你这个畜生,你要干啥!”菊花在挣扎,但一个大男人压在她的身上,凭她如何反抗,也无济于事。只是撕住成娃的肩膀往一边里扯。

成娃像个想急于吃奶的孩子般,那嘴里“我的尕婶婶,我的姑奶奶”地喊叫着,压紧了菊花,腾出一只手扯菊花的褲腰带,并三两下就扯开了。

这是个摧花折柳的老手。

万般无奈的菊花尖叫一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啪!”一下打在了成娃的眼睛上。

成娃“啊呀!”一声,翻身倒地,双手护住眼睛,打起滚儿来。

菊花趁机跳起身,提起褲子勒紧褲腰带,朝成娃“呸!”吐了一口唾沫,“活该!我叫你像个老叫驴一天到晚地騒。”

“我的祖奶奶,我的眼睛!这一下你把我弄成瞎子了!!”

“你本来就是个瞎了狗眼的东西!”

菊花走过去,又往正在死命地揉眼睛的成娃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背起背斗,走了。

毕竟是女人,在成娃跟前,她还像个英雄,可一躲过成娃,她的腿子就软得连脚也抬不起来了。心跳得要冲出胸腔,汗也从头发茬里渗出来,直往脖子里流。她想休息一会儿,又怕成娃睁开眼睛追上来。

只好继续走。过一个水沟时,她一跳,结果没跳过去,一个跟头栽进水沟里了。水沟里没多少水,背斗兜头扣过来,把一背斗猪草全倒在了她的头上。她爬起身,把背斗放在沟沿上,往里揽倒出来的猪草,好不容易装满了,谁知那背斗朝后一仰,滚下坡去了,把猪草撒满了一坡。

这时候的菊花真正感到委屈了,她跳上沟来,几脚把散在脚底下的草踢开去,一屁股坐在坡上就哭了起来。她哭一蹬腿儿去了另一个世界、而让她成了寡婦的国泰,她哭一出门就没有信儿的维党,她哭她为人的艰难……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感到自己的命太苦了,生活对自己太不公了,这样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呢?她想起了婆婆的话,招,我就招个男人进来,我看谁还敢欺负我?但是,男人不是摆在摊子上卖的肉,想招,就来了?

太阳西斜了,山风一阵比一阵冷了,菊花擦了眼泪,拣起空背斗背在肩上,一晃一晃地往山下走。

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鸟叫声,菊花抬头一看,是两只火焰焰鸟儿。它俩先是互相追逐,尔后停下来,一边叫着,一边调情,最后,公鸟就趴到了母鸟的背上,母鸟翘起尾巴来,那叫声就嘎然而止了。

菊花突然感到浑身一阵难受,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

一个男人扯足了嗓子唱出来的野味儿十足的“花儿”从山那边传过来:

清水的河儿里扳桨哩,

桨杆儿滑着溜哩;

楼到怀里还想哩,

恨不得钻进肉哩!

一个女人尖了嗓子对了唱,那野味儿更足:

前锅里煮上羊羔肉,

后锅里烧清茶哩;

头对头儿的嘬舌头,

腿拌里拉风匣哩……

这种来自山野里男女间的对情爱性爱赤躶躶的表达方式,这种对人类原始慾望和性行为毫不遮掩、直接了当的描述,使菊花像钻进了火炉。燥热袭遍了她的全身,她突然有了一种极度的渴望,她用舌头舔起了自己干裂的嘴chún,她极想喝水,她觉得自己的小肚子底下热烘烘的。她悲哀地想,如果这时候那不要脸的成娃再将她压翻在地,她也许会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了。

她朝后看了_眼,连个成娃的影子也不见。

对面山上,男女间那野性十足的“花儿”对唱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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