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一个餐馆的专职采购员,和一个养了一两头牛准备过年用的农户,采购员能从消费的角度把眼前这只牛的缺点说得一清二楚,说得卖主心里发毛,采购员还会顺便提供一些这样的消息:今天如果卖不出去,明天某养牛专业户的牛就要上市了。如此等等,牛的价格就被压下去了。正是在这种买卖双方的复杂的力量较量中,买卖本身成了专业。一些人坐地收购零星农户的产品,利用专业买主的优势盘剥农户;又转手卖给消费者,利用专业卖主的优势盘剥消费者,一来二去,居中间交易的商人就渐渐成了富甲一方的人物。
由此可见,尽管每一次交易都是在帕累托平衡点上达成的交易,但由于交易双方力量对比的不同,平衡点也在不断变化。而从长期来看,则是强势方的力量更强,弱势方的更弱,交易越来越不平等。卢梭就曾深刻地揭露过此类“帕累托平衡”背后的深刻的不平衡:“你需要我是因为我富有而你贫穷,那么让我们就来订立一个契约,我给你以替我服役的光荣,条件是你把你所剩的那点东西都交给我,以报偿我为使唤你而付出的烦劳。”①可见,正如契约论的表面平等掩盖了实质不平等一样,帕累托的静态平衡也掩盖了竞争力量对比的不平等。
①[法]让·雅克·卢梭着,李常山译:《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第149页,商务印书馆,1984年。
现在,中国经济学界有那么一些人在起劲地鼓吹所谓双赢,应该说根源就在这里。从静态看,契约、帕累托平衡或任何一笔日常交易都是双赢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岂不是双赢。但从动态看,却是交易双方力量不平衡在积累,帕累托平衡点不断在向强者移动,
按照双赢逻辑,当年中国与英国签订的南京条约是双赢,中国与日本签订的马关条约是双赢,没有任何一个条约是单赢,条约都是平等的,不可能不平等。只是在英国人,日本人或美国人听来,双赢理论是那么的顺耳;而在中国人听来,双赢理论却成了卖国有理。按照这一逻辑,别人强大,打进来了,最合乎理性的办法便是投降,投降就双赢了。谁要是不肯投降,不肯服输,拼死反抗,这就是非理性行为,到头来可能是双输。双赢理论本来是强权理论,在弱国国土上如果产生“双赢”理论家的话,他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而只可能是卖国求荣的走狗,只是有的人自觉当走狗,有的人是不知不觉进了走狗圈讨食而已。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自觉当走狗的“双赢”理论家还常常以“自由派”自居,然而按照双赢逻辑的话,裴多菲争自由却是非理性的。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不是典型的双输吗?由此反观可知,原来这些“自由主义”人士根本上与自由无缘,他们所谓的“自由”,或者是以强凌弱的“自由”;或者是弱者当奴隶的“自由”。因此,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派叫狼虎派更准确;在中国,则是叫走狗派更恰当。它们的共同特征都是不把人的生命、尊严和自由当回事。
与双赢逻辑异曲同工的是所谓“非零和游戏”。一输一赢是零和游戏,双赢当然是非零和游戏。从动态来看,竞争当然是零和游戏,一方所得必是另一方所失;但从每一次较量的静态来看,却可能是非零和游戏。因此,竞争既是零和游戏,又是非零和游戏;零和游戏是绝对的,非零和游戏是相对的;这正如事物的运动一样,事物既是绝对运动的,又是相对静止的。如果只强调其中一面,就会演绎出“飞矢不动”的悖论,或“人不能一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悖论。由于现实经济生活中竞争十分激烈,因此人们感受到的竞争常常你死我活。但是如果把其中的某一个瞬间取出来看,例如达成交易的那一瞬间,竞争又可能表现为香擦和鲜花,表现为帕累托最优。由此可见,双赢理论或非零和游戏论是机械、静止、孤立的哲学的产物,更进一步,基于帕累托最优的整个西方经济学也同样如此。事实上,与双赢理论大行其道形成强烈对照的,恰恰是世纪末的赢家通吃。理论与现实背离到这种地步,经济学界的某些名人们还要如此推崇帕累托最优,这真叫“鸭子煮烂了,嘴还是硬的”,这才是真正的僵化和教条。
在我们从哲学的高度透析了竞争概念后,现实的市场竞争图景便会一览无余。我们首先可以注意到,所谓完全竞争只是一个理论虚构。这一点,连西方经济学的权威们都不否认。萨谬尔森承认,“现实世界的绝大部分属于‘不完全竞争’的领域”,①但是他认为,“完全竞争意味着某种具体而肯定的事物”,“具有明显的有效率的性质”,“较易于分析和理解”,因而是一种很重要的特殊情况。②那么什么是完全竞争呢?“当存在着大量的小厂商,每家厂商都生产相同的产品,而且每家厂商对市场价格的影响都很小时,完全竞争就产生了。”③。这是斯密经济学的理想模型,他是从中引申出那只著名的“看不见的手”的。
①[美]萨谬尔森、诺德豪斯着,高鸿业等译:《经济学》,第830页,中国发展出版社,1992年3月
②同上,第829页
③[美]萨谬尔森、诺德豪斯着,高鸿业等译:《经济学》,第786页,中国发展出版社,1992年3月
然而,这一模型即使在斯密时代也与现实相去甚远。斯密时代交通和通讯都很不发达,除纺织品等少数市场外,绝大部分市场都是地方性市场。虽然就全国而言,存在着生产相同产品的大量厂商,但高额的运输和通讯费用把这些厂商分隔在各地方市场,在每一个地方市场相同的厂商就不多了。诚然,在各地方市场上,不多的厂商也相互竞争,但却远远偏离完全竞争模型,往往每家厂商都能对市场价格产生影响,厂商与厂商之间的竞争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们常常既联合制定行业垄断价格,又相互防范、暗下绊子,争夺着行业的主导权,谋求着打败时手,垄断当地市场。这种情形正如我们在集贸巾场常常见到的那样,虽然有十几个水产品摊位,但价格却常常惊人一致(当然视品质而不同),每一个新来的摊主如果不问清楚行情,独立地标低价出售,那么他轻则会受到警告,重则会被人赶出市场。当然,在基本价格一致的情况下,各摊主也在暗使绝招,有的服务周到,有的不计包装物重量,也有的注水,有的以次充好。
随着交通和通讯状况的改善,是不是就形成了全国市场上的完全竞争呢?也不是。到19世纪六七十年代,交通和通讯的价格有了较大幅度的下降,但这却恰恰不是促成厂全国市场的完全竞争,而是促成了全国市场的寡头垄断。正是在这个时代,卡特尔、托拉斯、康采恩成为企业组织的主导形式。此后,各大强国的集中程度都不断提高,直至各国都形成了少数几家或十几家控制众多行业的大财团,它们对内左右本国经济和政治的格局,对外则疯狂地瓜分并争夺殖民地和市场,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根源。二战结束以后,西方列强在苏联面前联合起来,相互开放市场,促使垄断从一国走向区域乃至全球。这正是被称为全球化的过程的内核:开始是竞争的全球化,随之而来的便是垄断的全球化(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区域化)。
那么为什么竞争必然会走向垄断呢?为什么帕累托平衡点会不断向强者方向移动呢?这就要看竞争究竟是如何进行的,是不是像经济学家们所设定的那样,竞争是任一厂商都可以自由进出市场,任一厂商都只是通过数量增减来响应价格变动,长期利润为零?
迈克尔·波特的《竟争战略》和《竞争优势》实际上揭示了帕累托平衡点向强者有利方向移动的奥秘。波特生动地分析了一个新厂商进入某产业时将会遇到的六种主要壁垒:
规模经济。大规模的经济性表现为在一定时期内产品的单位成本随总产量的增加而降低。规模经济的存在阻碍了对产业的侵入,因为它迫使进入者或者一开始就以大规模生产并承担遭受原有企业强烈抵制的风险,或者以小规模生产而接受产品成本方面的劣势,这两者都不是进入者所期望的。
产品歧异。产品歧异意味着现有的公司由于过去的广告、顾客服务、产品特色或由于第一个进入该产业而获得商标信誉及顾客忠诚度上的优势。产品歧异建立了进入壁垒,它迫使进入者耗费大量资金消除原有的顾客忠诚。这种努力通常带来初始阶段的亏损,并且常常要经历一个延续阶段。这样建立一个品牌的投资带有特殊的风险,因为如果进入失败,他们就会血本无归。……
资本需求。竞争需要的大量投资构成了一种进入壁垒,特别是高风险或不可回收的前期广告、研究与开发等,……
转换成本。转换成本的存在构成一种进入壁垒,即买方由从原供应商处采购产品转换到另一供应商那里时所遇到的一次性成本。转换成本可以包括雇员重新培训成本、新的辅助设备成本、检测考核新资源所需要的时间及成本,由于依赖供应方工程支持而产生的对技术帮助的需要、产品重新设计,甚至包括中断老关系需付出的心理代价。……
获得分销渠道。新的进入者需要确保其产品的分销,这一要求也构成进入壁垒。在某种程度上产品的理想分销渠道已为原有的公司占有,新的公司必须通过压价、协同分担广告费用等方法促使分销渠道接受其产品,而这些方法的采用均降低了利润。
与规模无关的成本劣势。……下面是(已有企业)一些最关键的优势所在:专有的产品技术;原材料来源优势;地点优势;政府补贴;学习或经验曲线。
政府政策。最后一种主要的进入壁垒是政府政策。政府能够限制甚至封锁对某产业的进入。……例如,对控制污染的要求可能会使进入产业所需资金增加,同时可能导致对所使用的技术的成熟程度,甚至设施的最佳规模的要求有所提高。通常出现在类似食品和与健康有关的产业的产品检验标准能够导致相当长的生产导入期,这不仅提高了进入的资本成本,而且会引起已立足企业对即将发生的进入充分注意,有时使他们对新竞争对手的产品有了充分了解从而形成其报复战略。……①
①[美]迈克尔·波特着,陈小悦译:《竞争战略》,第6~12页,华夏出版社,1997年1月
新厂商的进入障碍就是已有厂商的积累优势。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正是这种积累优势成为已有厂商高额利润的来源,而高额利润又使已有厂商有足够的资源采取报复战略,扼杀新进入者,或迫使新进入者望而却步。波特还分析了哪些产业可能对进入者存在强烈报复的可能:
一种对进入者勇于报复的历史;已立足企业具有相当充实的资源条件进行反击,包括富裕现金、剩余借贷能力、能满足未来所有可能需要的过剩生产能力,或者在顾客及销售渠道方面有很强的杠杆;已立足企业深深陷于该产业,并且在该产业中使用流动性很低的资产;产业发展缓慢,这使在不降低已立足企业的销售与财务业绩的条件下,产业吸收新公司的能力受到限制。①
当然,也并不是说新厂商不能进人一个已经“成熟的产业”,但进人条件是已有厂商的现行价格结构定价过高,利润过丰。这就是所谓的“进人扼制价格”:“即指当进人者设想其克服结构性进人壁垒及承受遭到报复的风险时的代价恰好为进人带来的(进人者所预测的)潜在报酬所平衡时的现行价格结构。如果现行价格水准高于进人扼制价格,则进人者将预计其通过产业侵人可获得平均水准以上的利润,这时就将会出现进人。”②
①[美]迈克尔·波特着,陈小悦译:《竞争战略》,第13页,华夏出版社,1997年1月
②同上,第13页
不但进不好进,退有时也有困难,波特列举了5种退出障碍:
专用性资产:资产涉及具体业务或地点的专用性高,则其清算价值低,或者转移及转换成本高。
退出的固定成本:这方面包括劳工协议、重新安置的成本、备件维修能力等等。
内部战略联系:指某经营单位与公司其他经营单位在市场形象、市场营销能力、利用金融市场及设施共用等方面的内部相互联系。这些因素使公司认为呆在该产业中具有战略重要性。
感情障碍:管理层不愿从纯经济角度公正地做出撤退决策,原因有与某具体业务的融洽、对雇员的忠实、对自己事业的担忧、骄傲及其他原因
政府及社会约束:这里包括政府出于对失业和对区域经济影响的关注而对撤出的否决与劝阻。在美国以外,这种情况极为普遍。
当退出壁垒很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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