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壮肃公奏议 - 序

作者: 刘铭33,600】字 目 录

五艦犯滬尾。滬尾者,基隆後路也,距臺北府三十里,軍資餉械皆聚臺北。公夜退師駐淡水,犄角滬尾。謗譏流聞,取斷於中,不眩時議。敵益增艦來攻。是時馬江已挫,上海用三輪船濟師,皆遏不達。諸將冒雨跣足督戰,堅守八閱月。詔授福建巡撫。明年媾成,朝議臺灣阻海峙南洋門戶,當設立行省自治。乃改公臺灣巡撫。奏增一府、一廳、三縣。生番窟宅臺南北七百餘里,奔狂叫呶,風氣湮閼,擣虛斧頑,釐其馴稚,一皆化熟,不以異類自疑。念兵制久敝,不饒給財用,無能革新。於是清丈田畝,賦收倍經額;而諸所創土田、茶鹽、金煤、林木、樟腦之稅,亦充羨府庫。始至歲入金九十萬,其後至三百萬。因益築砲臺,購火器,設軍械局、水雷局、水雷學堂。要以興造鐵道為綱紐,輔之以電線、郵政,功費大百餘萬。公思以一島基國富強,跡所已效,威名樹立,如其初志。累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又特命襄辦海軍事務。

嘗登滬尾砲臺,東望日本,欹戱感發曰:『即今不圖,我為被虜矣』!已而戶部奏請天下十年內毋增置艦砲,復喟曰:『人方惎我,我顧欲樽俎折之乎』?遂三疏求去。

臺灣之立行省自公始。公治臺灣凡七年而歸。歸四年而朝鮮難作,屢召不出,遂以疾終於家,春秋六十。是年臺灣割隸日本。遺疏入,天子軫悼,贈太子太保,謚壯肅,建專祠,史館立傳。長子盛芬,直隸候補道,前卒,官其長孫朝仰、三子盛芾,皆員外郎。朝仰承襲男爵。次子盛芸,賜舉人,記名道。四子盛芥,舉人,候選道。女四人,皆適望族。配程夫人。側室有出者曰項氏、陳氏。絕粒以殉得旌者,曰二李氏。公以某年月日葬某鄉某原。其諸孫朝望,舉人,刑部郎中,致公所為大潛山房詩二卷,並致狀曰:『先公墓碑未刻,敢請銘』。乃銘。公所箸別有奏議二十四卷,藏於家。辭曰:

公專閫寄,方壯其齒。金節琱戈,謔浪書史。蟄居在壑,公驩無止。皇怵外訌,詔速公起。公來氓驩,彼驕亦駭。韜智銜勇,創古未有。漲天大澤,納於一沚。公胡遽歸?公歸不俟。疆場成壞,彼此一時。悲膺雄志,雖死而視。焯功鑱詞,萬古是記。

·清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臺灣巡撫合肥劉壯肅公神道碑 桐城陳澹然撰

聖清光緒二十年夏,日本奪朝鮮,我師壁牙山,不戰;朝命李鴻章傳旨,召故臺撫劉公於里第。公臥病不出。海軍熸。明年夏,割臺灣,盟成;公輒悲嘯數月,竟以是冬薨於家。初,咸豐間粵寇踞蘇常為金陵內府。同治元年,大學士李公鴻章起淮軍東討。自將程學啟討蘇、松,命公與其弟鶴章討常州、太倉,斷蘇、松援賊。偽忠王李秀成合五偽王軍數十萬,連屯二百里來援。公合諸將血戰破之,諸列城畢拔。蘇援絕,乃降。偽王陳崑書痛蘇降之見殺也,則死守常州不下。程公既沒,李公亟表公特將逼常州。公則遣將壁奔牛鎮,斷賊援。偽忠王鼓輪砲環擊奔牛軍,饟援絕且死。公聞,宵驅五百人襲賊後夾擊,呼聲動天地,遂以四千人斬馘十萬,蹙諸江。三年夏,竟拔常州,磔崑書。軍威達於皖、浙。逾月,湘軍始克金陵。當是時,湘軍圍金陵,三年不下,朝論輒推淮軍功駸駸出湘軍上。淮軍固後起,公少,特起冠諸軍。湘中諸老將益驚歎以為弗及。自粵寇據東南,淮捻、隴回並起,飆蕩數千里,中國無寗土者殆二十年。公竟以此名震中國。

同治四年春,僧忠親王戰死曹州。朝命大學士曾公國藩壁徐州,統四鎮兵討捻。特拜公提督直隸為大將,壁周口重鎮攝之。嘗兼旬逐寇千七百里,曾公特表歎奇之。逾年,李公代帥壁濟寗。公益發舒騁奇略。捻騎恆突數千里,公則創議建堤塹扼沙、汴、黃、運、膠、萊諸河二千里罟之。斥巨金,練奔卒萬人,躡擊齊、豫、皖、鄂、淮徐五行省之郊。血戰三載,卒滅東捻王任柱、賴文洸。病劇,乃歸。同治七年,西捻王張總愚自關北渡河突畿疆,京師大震。李公特表公節度諸軍為上將,血戰滅之。中原大定。論功第一,詔錫一等男。九年,回寇突關中,棘甚;特詔督陝西軍為大帥。未幾,復引歸。自是海內承平。公獨寶古周盤,築亭大潛山牴。要人不悔,嘗角巾往來秦淮上,樂詩歌琴管十年,翛然若忘天下,獨酒酣太息敵國外患,輒孤嘯不忍言。

光緒六年,俄羅斯奪我伊犁,特詔入都詢方略,輒復歸。又四年而臺灣難作,卒保危臺,任巡撫八年迺歸。

初,光緒九年,法蘭西奪我越南,遂盪閩海,覬臺灣,扼南洋要我。十年,朝命李公趣公出,公方泛西湖,未之應。閏五月,臺灣事岌,始詔用巡撫銜督臺灣軍事。迺強起以東。臺嶠孤絕海中,危甚。公至,建軍府臺北,而基隆適當敵衝。蒞臺十日,法將驅鐵艦輒大至。基隆僅五砲,不能軍,艦砲攻,臺輒毀。公曰:『臺北萃餉為根本地,死守基隆,敵且襲臺北制吾命。且敵艦橫海上,我獨無。江督賃三艦濟師,輒敗返。此絕域也,不舍基隆〈口舀〉敵,避艦攻,致陸戰,如何哉』?則徙軍滬尾,扼基隆山後斷其衝。躬壁淡水,策前軍衛軍府。朝士大譁,堅不動。血戰逾年,屢破法軍於岸上,斬其將,法兵死者千數百人。軍士至飲溺為活。身為大帥,短衣草履臥山野,戰輒親出當軍鋒。一日,炸彈墮馬下,左右皆驚,公則從容指揮,距躍奮進。眾以是益服其神勇。當是時,法既大破閩軍,絕臺援,基、滬距臺北裁八十里,卒不獲奪臺灣要我。天子聞其狀,特拜福建巡撫寵嘉之。蓋自中國外戰,數千年未有險絕如此者。公自是威名震海外矣。十一年,和議成,朝議建行省臺灣,堅國蔽。天子柶其忠,遂拜巡撫臺灣之命。公念制敵莫先自守,以臺保臺,而後可縱橫海上。臺疆周二千里,生番亙山中七百里,歲出殺掠苦吾民。紳吏貪殘,賦財益絀。則撫剿悍番六百社,廓墾疆,懲貪墨,清賦稅,增設府、廳、州、縣、布政使固其民,建澎湖總兵,移兩副將制前後山扼中權,合臺鎮,張厥武,創商輪、郵電,廣硫磺、鹽茶,鑿前後山二百里闢巨道,謀鐵道七百里縱之,擬建省城於彰化,鎮全臺。始至,歲入九十萬,及歸,歲迺三百萬。既開製造廠,興武校,拓營臺,廣兵輪鎗鎗,製水雷。當是時,醇親王督海軍,李公佐之,皆銳意任公經營海表。兩宮大喜,特晉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幫辦海軍。公益慷慨激發,銳志闢海軍,謀日本,為國家東南保障。未幾,醇親王薨,李公孤立,戶部抗疏令海軍十年毋增砲艦,李公爭不獲。公乃迭疏乞骸骨以歸。歸四年而朝鮮之難作矣。

公鐘聲鐵面,雄俠威稜,為治用兵,曰勤廉簡。少讀書,喜奇略。功成勇退,則益靜研中外得失之林。嘗來嘅古兵法多主奇,其正迺在治國,故雖年二十九提督畿疆,三十五輒拜欽使督關軍,顧不樂以武功襮天下,居恆目營心摹,思聳國家於富強之列。事權既不盡屬,輒鬱鬱不得發舒。晚治巖疆,艱難締造,雖績效炳然,顧未竟其志。性伉爽剛毅,謀國一本血誠,不顧問流俗毀譽。雖李公患難久,知獨深,及抗論大計,輒面赤眥裂,李公恒屈下之。蓋其縱橫奇俠,實有非常度所能測者。

同治間,士大夫方詠太平,競黨爭,詬西法,公獨謂非罷科舉,火部案,闢西校,拔真才,不出十年,中國將不可問!及伊犁事起,獨抗言開鐵道,通國脈,使兵餉出朝廷,督撫無能牽制,然後天下可為。今事敗乃踐公謀,患且不可治矣!

公嘗登基隆山,張遠鏡,東望慨然曰:『彼蔥鬱者非日本三島耶?失今不圖,吾且為彼虜乎』!及聞海軍罷,則頓足歎曰:『人方盜我,我乃自抉其藩,亡無日矣』!故卒歸不出。

今公歿十年,李公亦崎嶇庚子間以死。中興諸老盡矣。自古憂微之士,每不獲行其說於未敗之前,衰世之臣不恤以國家殉其門戶,固如此。然則公之進退生死,其重繫天下為何如哉!

公諱銘傳,字省三,安徽合肥人。咸豐之亂年十八,獨起誅土豪,團練保鄉里。嘗登所居大潛山,謂大丈夫當生爵死謚,安能齷齪科舉間。當異軍特起,輒思獨樹淮南北,不樂隸他人,卒建銘軍名天下。薨年六十,兩宮震悼,贈太子太保,謚壯肅,賜專祠、列傳,爵子孫如其志。迺最其大者著於墓道之碑。銘曰:

霍古天柱,雄鎮江淮,鬱彼間氣,蕩厥叢霾。赫赫徐常,越劉代起,曠五百年,英風疇似。既平大難,獨藏厥躬,元鶴麗天,萬籟斯融。晚鎮危疆,氣吞強敵,壯志沉埋,臥我巖壁。臺亡公逝,函夏安歸?浩浩江淮,萬古長〈言意〉!

·書劉壯肅公碑陰 桐城陳澹然撰

同治間,海內承平,文儒喜黨爭,競門戶。李、劉二公皆豪傑,尤厭絕之。

霍山黃從默言,虢季子白盤者,固周宣王十二年所製故物也。道光間,常州徐燮鈞任陝西郿縣,得而寶之,常州陷,沒於賊。劉公克常州,得之,則大喜,築盤亭於所居大潛山為樂。某氏者,常熟巨家也,巨金購之,公不可;則請連婚媾陰圖之,公辭益堅;則大怒。

李公之克蘇城也,見蘇人頌李秀成碑壯麗甚,蘇巨家某氏名皆列焉,始固未之詰也。既克蘇,軍多餉益絀,取富捐佐之,蘇人劾諸朝。李公怒曰:『若輩頌賊酋,吾不問,乃假此懟我哉』!則命五百人匝其碑,將按治。蘇人大懼,斂餉金數十萬謝之,乃已。

苗沛霖之亂淮北也,某氏之兄方撫皖,結師弟右之。亂作,逮諸朝。其父固師相,貴甚,乞皖人疏救之。皖人持不可,益大恨,仇皖益深。

同、光間,兩人方以名士主朝局,奔走清流。二公益傲睨不下。李公常笑曰:『若曹但善走東華門耳!烏足與言天下事哉』?

自西人之起,二公輒深憂太息,非變科舉、重西法、練海軍、開鐵道,不足圖吾存。清流溺文字,目不見西書,益大譁,以為亂法。故李公困畿疆二十年,疑謗紛拏,終不獲行其志。公益痛心不出。厥後鐵道之阻、海軍之罷、甲午之戰,嫉者固未達中外強弱之殊,要其議主自李、劉,則固有不惜舍封疆以殉門戶者。

方朝鮮之亂作也,我師壁牙山,寡甚。桐城陳澹然方報罷,客京師,擬疏乞某公達諸朝,請拜劉公欽差大臣督朝軍,與李公相表裏。某公不可。強爭之不獲,則請某給諫達之。翌日而廷寄命李公傳旨召公出。公曰:『吾任封疆,即引歸,固大臣也。今廷寄等之列將,豈朝廷所以待大臣之義哉』!辭不出。八月,朝軍潰,復召之,卒不出。其明年,同里張雲錦過謁公,叩之。公歎曰:『朝事方起,朝廷苟命吾為帥督前軍,吾當重扼鴨綠江,保全遼,觀釁而動,邊事尚可為也。迨平壤既敗,其事尚可為耶?且觀吳大澂之出,何啻王化貞之撫遼?夫已氏之處樞廷,何啻葉向高之為相?微論鐵道不興,海軍久罷,事固未易謀也,即勉圖一出,有不千撓百折,致吾熊襄愍之續哉』?嗚呼!此公急流勇退之不可及也。

公偉幹雄豁,始年十五尚不慧,一日夢虎搏己,驚而寤,輒奇敏絕人。年十八,土豪假團練虐其父,豪去,公自書塾歸,怒謂諸兄曰:『丈夫當自立,安能耐此辱哉』!徒手躡豪馬,請決戰。豪顧狂笑曰:『孺子敢當我哉!吾授若刀,能殺我則壯士也』!公喜,手豪刀猝斬之,乘其馬,手其頭,登高大呼曰:『某豪虐鄉里,吾斬之,能從吾者當保若里』。壯士大喜,歸者數百人,遂築堡寨為其長。寺中有銅佛數百尊,寇侮之輒死,公獨冶銅佛製砲,佛竟寂然。里人益相驚以為天授。當是時,官軍寇盜錯肥西,公輒奴下之,謂莫足當吾意者。嘗思獨樹淮南北,騁其奇,久不獲。同里張靖達公樹聲言于李公,請召之。李公困曾幕久,自請討蘇州,則召公以出。始將纔五百人,及防陝,銘軍乃至二萬。淮軍獨行中國三十年,銘軍輒冠其曹。告歸,所部輒戍重邊當一面。

其討捻也,捻方阻河冰自固,諸將爭演劇禱河神。河神者,狀類蛇,微甚,獨奇變若神,嘗平地湧水數十丈。朝廷敬憚之,所封某大王者也。及是,公獨手佩刀擲神案叱曰:『吾奉天子命討捻,明日冰不開,當斬汝』!是夕,冰竟豁然。其自臺歸也,有巨物擁其舟,海濤壁立,舟蕩甚。軍將大恐,請曰:『龍物送公返,請謝之』。公出,命發砲揮赤幟遣之。巨物竟去,風濤晏然。其神勇天授,蓋有非人力所能為者。

公性傲睨,厭華士,得賢才輒尊禮之。和州李煌言其師朱景昭者,號默存,合肥優貢生,奇士也,博學多奇識。英果敏公翰撫皖,重其才,嘗為兄弟交。英公閱武坐將臺;朱獨布衣手蒲扇以往。英公虛左席敬之,朱輒岸然不怍。李公既相,誚朱曰:『君深漢書,近何讀』?曰:『讀霍光傳耳』。李公嚴憚之,不能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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