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精神 - 毁灭的精神

作者: 王实味14,368】字 目 录

有爱的孩子;——梅家洼还有谁比他更幸福呢?

梅家洼是H县南乡一个僻静的乡区,大小不到百户人家,散住在二十余个小村里。H县在河南省的东南隅,快与湖北和安徽接境了。所以,当夏季的时候,在北方是葱茂的高粱遍野,到此处已变成了翠柔的稻田;而乡下的村庄也是零小而繁密,不似北方那种聚居的村子稀少而庞大了。梅家洼离城只有十余里,既不临通衢大道,又没住有什么有钱的富户,因此,在土匪与军队双重蹂躏之下的H县,幸还没遭过怎样的惨劫。H县近年不仅只忍受兵灾与匪祸,荒旱更是人民生活的致命伤;但梅家洼因为地势低,又靠近河,有时即令无水插秧,还可以种些棉豆芝麻之类的旱稼,收成倒也不十分饥歉。总之:梅家洼在糜烂的河南省的糜烂的H县还算是一块净土,也可以夸大点说是一隅世外的桃源。

秦顺是自小就生长在梅家洼的。他是个穷苦农夫的儿子,四岁时就死了父亲,九岁时惟一的慈母又抛他而去了;于是他一个零丁孤苦的孩子,便沦落着为人放羊牧牛兼做他力所能做的工作,像拾柴捡粪等事,以持续他弱小的生命。因为他底谨慎与勤敏,这可怜的孤儿倒还没受过怎样的折磨。当春光明媚的时候,野花开遍了,田间丘上,他常随同其他的牧童们,把牛羊驱到绿草丰肥的原坡上牧着,大家便快活地做种种游戏。夏天来了,他赶着牛羊往河边去放,高兴时便和同伴们跳到河里洗澡,比赛游泳,倦了便躺在柳荫下休息;迨至夕阳西下,在晚风骀荡中,骑在牛背上唱着村歌归去。至于皓月临空的秋夜,白雪漫野的冬日,他们更有种种的玩耍方法,游踪要踏遍梅家洼附近的村野。然而,也许是无父无母的悲哀深划在他稚弱的心灵上了吧,在欢娱快乐中,他总比旁的孩子要带着几分沉默。

十八岁时他已发育得像个大人了,普通农夫能做的工作他都已能做,于是他便从一个仅由主人供给衣食的帮闲孩子,一跃而为年赚工资十八仟的长工了。这时,在梅家洼只要提起秦顺,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年纪青,面貌很出众,忠厚温和,做活又非常勤勉。特别是他那天性与环境造成的温和有礼,更十分惹人喜欢,——轻易不多说话,说话时总是厚厚的嘴唇上挂着令人适意的微笑,并且亲热地称呼人家。说到做活,秦顺更是随在受赞许了。他能挑一百多斤重的谷担,也能加入“五领头”的大车上踩水;力气是不弱人的。他割起麦来,只听镰刀喳喳响,顷刻就是一大片精光。栽秧他更是魁手了,大多数的青年农夫都不及他快,而且他栽的秧苗又直又均匀。他高兴时,更能悠扬婉转地唱极其好听的秧歌。

梅家洼的妇女们对于秦顺更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她们喜欢他那和柔温厚的态度,喜欢他微笑着称她们为某婶婶或某大娘。她们对于这无父无母的孤儿从他小时便有深切的怜悯与爱护。至于他哩,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女人比男人更有一种可亲处,忠心而情愿地为她们服役;像赶集或赶城时,她们托办些琐事或卖点零物,他从不会忘记或办得不如意过。“秦顺儿真是不可多见的好孩子呵”,她们常对人这样赞誉他。

最对于我们秦顺倾倒的要算年青的姑娘们了。梅家洼并没有什么朱门绣户的千金小姐,她们都是些不避人的实际参加农作的村姑。“她想秦顺了!”在私下说笑时,她们常拿这话互相打趣着。她们对于秦顺都有种私心的恋慕;已经许字了的,如果知道未来的郎君是过于丑陋粗野,谈到秦顺时更要感到一种莫名的怅惘。至于秦顺,他是非常地腼腆。当他遇见她们,他总只是从眼角偷睨两下,不敢大胆地凝视;至多也不过微笑着打个招呼,从未向她们说过话。有时他见她们羞赧地含笑答他底招呼,心头也不免怦怦地跳动,起一种爱慕与愉快交织的情感;但对于这种情感,他没有勇气去深入地味识,追求。他对那内心刹那的甜柔似乎已经满足了。他觉得他一个孤苦的飘零者底惟一天职是工作——勤苦地工作,不应更有其他的奢望。然而,人性是压抑不住的;青年的秦顺虽欲克制他对女性的爱悦心,但在他简单纯洁的脑海中,却早已印着一个甜蜜的小影了:比一般乡下姑娘白嫩而微带红晕的面庞,漆黑的头发,丰腴的颊肉,灵活而圆美的大眼,……这一切一切,从他童年时便都已镌刻在他底心窝深处了,尤其是那双可爱的大眼。——这便是陈大娘底第二个姑娘,他现在的爱妻。

十六年以前,陈大娘是个四十余岁的孀妇,两个女儿大的已经出嫁,自己同小女儿靠着纺织与缝纫过活;因为秦顺底母亲同她有些微葭莩的关系,所以临终时便把秦顺付托了她,而秦顺以后也就把她家当作第二家庭了。当他初作佣童的时候,虽说伶俐与勤谨使主人很喜欢他,生活并不受苦楚,但他很明白自己是宇宙间一个畸零的孤儿,没有保护他的父亲,没有抚爱他的母亲,也没有一个关切他的亲爱的人。有时,他惘然睡在青草坡上,想起新死的慈母,小心便酸酸地落下泪来。他常朦胧地看见母亲底瘦脸,母亲底黄发,母亲同自己一样的厚嘴唇,和母亲常噙着泪珠的双眼,然而,自从在仁爱的陈大娘家熟了以后,母亲底影子在他脑中便渐渐淡漠了。他称陈大娘母女为大妈和二姊,她们爱他也就像母亲和姊姊一样。他底一切衣衫袜鞋,全是她们经理,所以他不但不褴褛,比一般村童还要齐整些。他差不多每天晚上要去大妈家一次;去时她们总是担心地问长问短,像曾否受旁的孩子欺侮,主人待遇怎样,饭吃不吃得饱等等的问题。他有时就住在那里,第二天早晨才回主人家。大妈常抚摩着他说,她没儿子,他就算过继给她好了,使他觉得不好意识;尤其是又好看又温爱的二姊,常常把他拉到面前用那丰腴的面颊偎着,有时还用那热腻腻的嘴亲他,使他脸上发烧得通红。在安乐年般的大妈家浸润了不久,他负了重创的冷冷的小心已经温暖化了。

光阴是飞一般快,一年二年地二姊已变成了成年的少女,我们底秦顺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农夫了。在这时期,二姊面貌与体段的轮廓,在秦顺脑中已印得明晰而深刻了,……面庞……头发……颊肉……大眼。其实,二姊是并不怎样美丽的;乡下穷苦的姑娘那能会十分美丽呢?美丽是属于那些所谓小姐们的呀!但在秦顺眼中,二姊是再美没有了。在他眼中她就是人间最美的女性,就是美与爱的化身。他常常想:母亲是死了,二姊爱我,她最好就给我做母亲;至于大妈哩,她可以做祖母。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也是有过祖母的,因为常见旁的孩子“奶奶,奶奶”地呼唤他们底祖母,所以他这么想。

二姊实在是无微不至地爱他,而且带着女性天赋的母亲的心情爱他。虽然他已不是八九岁的孩子了,她依然常把他拉到面前,用那丰腴的面颊偎着他。他已受惯了她那温挚的抚爱,在她亲他的时候,他并不再脸红了。可是,两性间终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怪谜,——其实也无所谓神秘——他们这种亲昵,终于在一天因一种心灵的暗示而中止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秦顺因为受了小主人底欺凌,没吃饭就跑回到陈大娘家。大妈和二姊正在小院中纳凉,二姊赶忙为他拂拭额上的汗和眼中的泪,问他怎的,于是他就伏在她胸前抽噎着啜泣。大妈问他为什么哭,他不回答,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其实,他那时已毫不气闷了;他只怀着一种孩子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心情,希望多得二姊底抚慰。微风明月中,这天真的孩子在那温爱的少女怀中,足伏有一个多钟头;他底微泣声早已停止了。他把脸紧紧贴在她柔腻的胸上,听她底心房微微跳动着,觉得自己底身心都被一团酥软的热气融化了。她右手用蒲扇轻轻为他扇着,左手搭扶在他底肩上,一面同母亲闲话着家常。忽然,他昏茫地迷醉地把她用力紧抱了一下。她触了电似地迅急把他推开了。在月光下,可以隐约看见那姣怯的少女,连颈脖都羞得绯红;她用那双晶莹的大眼深长地注视他一下,接着把头徐徐地低将下去。

经过这雷电的一击以后,二姊虽还是无微不至地爱他,但他再无机会伏在她怀中受那温柔的偎抚了。他感到亲爱的二姊对他似有一种形迹上的疏远。可是,正为这疏远,他小小灵魂中便对她起了一种童心的,纯洁无邪的慕恋。至于二姊对她顺弟的内意识哩——呵,谁知道?

本来二姊已是应该出嫁的年龄了。梅家洼的姑娘在十七到十九岁多半都要出嫁的。不过,陈大娘在第一个女儿出嫁时已感到万分伤心,她无论如何,不愿把二姊也嫁出去。她觉得这个女儿如果再离开她,她辛苦一世的生命便要空虚得一无所有,像一只破瓮一样。她希望招一个赘婿作她暮年的依靠,但因为十二分珍爱二姊,在对手的选择上又不愿随便,所以得意的东床尚未物色到。她喜爱秦顺是个温厚勤谨的孩子,很想把他们配做一对;可是,二姊比秦顺太大了——足足大五岁——而他在她面前又完全是小孩子气。这使她不得不打消那个意念。

在二十一岁那年二姊终于嫁了。新郎是邻村一个姓田的木匠,人倒本分,相貌平常,左眼下还有一块疤。但陈大娘不敢再把女儿耽搁下去了,经南庄的徐婶几次说合,终决定招赘了他。婚礼是在那年的腊八节。

在二姊婚期的两月前,我们底秦顺病了,发烧得利害,不能再做工。因为主人家无人服侍,他就卧病在陈大娘家。自母亲死后,七年来他从未害过大病,但这回他病倒了。他底病是由于对二姊爱恋的失望吗?——不,决不是;他爱她只是孩子爱母亲,和弟弟爱姊姊的爱。他相信她结婚后当然还是照旧地爱他,而自己也决不会因她有了丈夫便稍减爱她的心。不过,那位田木匠脸上的那块疤,使他想起便非常不快,甚至使他抑郁,使他伤心。这与他底病也许有些关系,因为他底生活一向都是痛快而慰适的,没有丝毫忧虑或怨哀。大妈同二姊细心地看护他,虽然病着,他常觉得心头是温软而舒畅,病也就渐渐好了。在这次病中,他又受了二姊几次深情挚爱的抚慰,还有一次在吻他时把眼泪滴落在他底前额上。他以为二姊是因为痛他而伤心:然而,那含泪的吻,谁知含有多少心灵的怨苦与哀凄!

婚事过了。陈大娘家并无多大变动,不过把三间屋的东首一间用苇笆隔住了,算作女儿夫妇的新房,锅炉等物挪到她自己住的西间里去了。木匠白天在外边做工,如果做工的地方离家远,夜间也不一定回去。秦顺依然常来。只有二姊,她抱着满腔幽怨结了婚,粗躁木讷的丈夫又使她感情受了很大的创伤,结婚后,不久她也害了一场病。她对于丈夫并没有恶感,但总觉有种说不出的厌憎的情绪。她苦闷地过着那不如意的结婚生活。

前面说过,秦顺十八岁就做长工了,那正是二姊结婚后两年。因为仟的温厚可爱与做活勤快,在他十九岁那年,那位从城内搬去隐居的张先生便出了年工三十六仟的重酬,把他从另一个主人家雇了去。他十二分感激张先生对他这样地渥遇,但使他格外喜欢的是大妈和二姊就住在张先生庄上,他可以随时去看望她们。这时的二姊,面上的红晕已经残褪,双颊也不像从前那样丰润了;她底处女美已消失迨尽,差不多已变成了个面色微带苍白的忧郁的少妇。但在秦顺,他觉得二姊并不比从前不美丽,因为他脑中依旧保有她那姣好的小影;而且,她那双大眼于他较前比更有力量。不知怎的,他这时对她的情愫似乎不同前此的一样了。他觉得很需要她似地。他常觉心头有种莫名的烦恼。在无事时,他像希冀着什么似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陈大娘家。但二姊不像未嫁前那样同他亲近了。她不同他多说话,只偶然好用那双大眼注视着他——极幽邃地,极深远地,像两条深山的幽洞,像两颗静夜的明星。他觉得不满意,觉得失望,于是沉着地回看她一眼,一声不响地走了。老是这样,老是这样。

他虽说是常常苦闷,但在工作上他并不会懈怠半点。因为感激张先生,他或者比在别家更要勤勉些。张先生待他也确实好。一天,张先生向他这样说,“秦顺,我看你真是好孩子。你也快二十岁的人了,工钱积蓄着,过两年我定帮助你娶个老婆好安家。要种田,我把西小庄的几石祭田给你种,再帮你一条牛做种田本。——你说好吗?哈哈,梅家洼的姑娘你爱哪一个?”他微笑着答不出话来。姑娘们他都喜欢,但他并不觉需要“她们”;他对于老婆的问题也似乎很淡漠。然而,张先生的话触动他寂寞的心弦了。那天夜里,他再也睡不安稳,思想是从来未有地混乱:想到身世的孤苦,想到前途的飘蓬,想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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