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临终时的情景,想到十年来大妈和二姊对他的厚爱,……最后,他目前浮现出一双可爱的大眼。
他苦恼着。他底肉体虽然依旧勤苦地工作,但他精神上的安适完全毁坏了。他底内生活是终天矛盾着,一方面感到自生命里缺少了些什么,一方面又自己克制着说,不要妄想,不要有什么奢望。
呵,一幕悲剧开演了,——但也可说是悲剧的终结与喜剧的开始吧?就在这年的初秋,二姊底丈夫害了白喉症;可怜的乡下人是做梦也想不到什么血清注射的,只知请个杀人不用刀的郎中服了些麦冬桔梗汤,仅支持了不满三天,他便留恋着人间,留恋着妻,留恋着他底斧子和锯,心中明白而悲痛地离开这世界了!大家都极伤心,连秦顺也为他流了不少伤心的恸泪;他就是在秦顺底抱扶中断气的。二姊虽不爱他,但她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丈夫;她哭得很利害,两日夜未进一点儿饮食。她不是为死者而哭,她只觉得有许许多多的悲苦与冤抑,使她非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不可。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愿意想。
丧事匆匆过去,陈大娘母女依然安稳沉静地过活,不过三间小小茅屋中稍带些凄凉情调罢了。但这情调不久也就淡了,消灭了。秦顺每天总要来安慰她们。二姊依然是不多说话,只常用那双大眼注视着他,极幽邃地,极深远地。但秦顺不觉失望了。他每去总要说些儿时的趣事给她们听,使她们快乐,使她们发笑。三间茅屋又渐渐充满了生气。那不幸的死者已全被忘却,就连他脸上那块疤痕也从大家底记忆中消去了。
二姊还是那样年青,而且虽同田木匠作了三年的夫妇,并没有一个孩子,所以,她当然还需要再嫁的。但陈大娘同她谈到打算再招个女婿,她总不同意。她说她嫁一次不如意的丈夫已经苦够了,不愿再去作第二次的孽。陈大娘十分知道女儿底心事,并深悔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地把女儿嫁给田木匠。现在哩,她也正计划着赶快满足女儿底心愿。一天,二姊在房中闷躺着,她轻轻走来伏在女儿耳畔说,“你顺兄弟可好呢?”二姊脸红了,她把面孔背向床里不答话。呵,她是如何地渴望着呵!她紧紧地抱住棉被,就像抱住了他一样。
至于我们底秦顺哩,在田木匠死后两月,他已背地里同大妈说过,“大妈!我——我要二姊!”
梅家洼虽然很少受所谓礼教的浸薰,但不能一点也不受它底流毒;妇女再嫁是没有人非难或耻笑的,不过,像有这么一条法则似地,至少得守过前夫死后一周年。这也许不是礼教而是迷信吧?然而,在五年前的中秋节后,我们底秦顺终于同二姊结婚了。两个纯洁的灵魂十年挚爱一旦结合,他们是怎样地满足,怎样地快乐,怎样地甜蜜呵!他底青春之花欣荣地怒放着,她双颊上的红晕也渐渐的恢复了。他是她从小抚爱大的顺弟,她是他母亲般温爱的二姊。
秦顺结婚后,张先生果然实践了对他的约言。他把自己祖茔附近的几石祭田租与秦顺种了,不但不要“押租”,还另借了他铜元百仟作买牛与备置农具的费用。秦顺于是带着妻同岳母搬到那幽静的西小庄上,组织起简单安乐的家庭。他勤苦地耕作,妻同岳母勤苦地纺织,大家共同努力开辟幸福的将来。他是个人生奋斗的勇力,在梅家洼比任何人都忍劳耐苦,加以妻同岳母的帮助,在两年中,他已把欠张先生的债款还清了。他现在的生活已颇觉裕如,有一头水牛,一头毛驴,四只羊,一群鸡鸭,还屯积着十余石谷子和数石黄豆与小麦,然而,他勤苦如故,一点也不自满,依然清苦而安适的生活着。他还是住在那幽静的西小庄上。
说到家庭,我们底秦顺更是个真正幸福者了。他同妻一直是甜蜜地,甜蜜地爱着;妻现在虽说已是三十岁的人了,但因为生活美满,依旧留着少年姣好的风韵。他们结婚第二年便已有了一个小宝贝,现在,那肥胖可爱的小宝贝——福儿,已将满四周岁了。他会喂鸡鸭,会呼唤爹爹回家吃饭,还会唱外祖母教的“小老鼠,上灯台”的歌。陈大娘已经很老了,但眼力不坏,还能纺很匀细的纱。在他们那快乐的小家庭中有了这可爱的老太太,空气要显得更融和更亲切些。秦顺依然称她为大妈;他同妻开玩笑时也还是喊她二姊,还要她喊他顺兄弟。每天在就睡以前,大家总要谈一会儿闲天;有时,他小福儿在母亲怀中娇憨地睡着,想起自己小时也常在那温软的怀中睡的,于是便嘻笑着说,“起来,让我睡。”接着妻忸怩地笑了,老太太快活地笑了。尤其是有趣的福儿说,“妈搂不动你大——大——大人!”惹得大家都大笑起来。总之:他那小小的家庭,如果说梅家洼是乐园,它就是乐园中的乐园了。
他仍然是同幼年时一样:温和,忠厚,静默。他内外两重生活都是真正地愉快,真正地充实;他厚厚的嘴唇上常常浮漾着安然的微笑。梅家洼的男女老幼都同他亲近,一班青年人更有因无因地造出许多他同妻间的故事嘲弄他。但他总是笑着,并不置辩,因为那使他更有许多甜蜜的回味。
“秦顺真是可爱的好人呵”,“秦顺真比谁都快乐哩”,梅家洼的人们都这般说。
池塘中的田鸡,禾茎上的纺织娘,墙角田埂畔的蟋蟀,阁阁,吱吱,铮铮,嘈杂地相互争鸣着。大半轮上弦的皎月,羞怯似地时被空中些微缓缓浮动的灰云遮蔽。星星特多;银河分外清朗;时有一二贼星火箭似地流陨。微风拂荡着,枝枝轻摆着,白天的溽暑已渐消失了。——这正是秦顺同周七弟谈话约一月后的一天晚上。
在秦顺那小小孤庄上,他同妻,大妈,福儿,都在屋外小稻场里坐着乘凉。妻同大妈平常在晚间也要做些工作的,但这天天气太燠热了,而且房中的蚊虫可以伸手抓一把,留声机似地哼唱着,也实在没法子做活。尤其是妻又怀着数月的身孕了,秦顺是不让她苦苦工作的。
相传月光是可以把人们底皮肤照黑的,妻说怕照黑了福儿——其实乡下的儿童就很少白净的——她带他把小竹床放在一棵老柳树的荫下坐。大妈坐着一只矮脚凳,斜靠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放有盛着柳叶茶的大瓦壶,和两个吃饭用的粗白碗。秦顺自己哩,他蹬在那草垛旁的石磙上;一只大黄狗伏卧在他底面前。草垛左边拴着他那匹老水牛,正在咕嚓咕嚓地嚼着稻草。
老太太刚讲完一个故事,大家都暂时没话说,静静地,静静地。
“呣~~~㗒,”院内羊栏里的羊羔叫了一声。
“妈,我底小羊儿也在喊‘妈’,你听着没有?”小福儿问他底妈妈。
妈妈说听着了;她在他鼓鼓的小腮苞上亲了一下。
“呵,都看喽!福儿穿花衣裳了。”月儿在云里躲了半天又露出来,细碎的柳树影子筛在福儿身上,妈妈这样说。
福儿头枕在妈妈腿上,摸弄自己浑圆的小膀背,娇憨地笑说,“不是花衣裳,不是花衣裳。”
“真的,福儿爹今年也该再给福儿做件花袄儿才是,福儿一年年地高,旧的太小了。”老太太是最关心外孙的,女儿一句无意话引出了她底正题。
“做,一定做;还要给福儿妈做一件哩。”秦顺抬头笑看着妻答,他被这月夜幽秘的景色唤起了深思,正回忆着种种甜蜜的往事。
妻柔媚地还他一笑;她那双美好的大眼,映着月光,似乎也在笑着。
忽然,小庄左边的白路上,有两个人影愈渐愈近地走来;大家都凝神地看着,不知这两位不速之客是何为而至。大黄狗已开始汪汪地吠起来。
两人已走到沟外了,一个全是白衣,一个白衫蓝裤,面孔看不真切。
“喂!秦哥在家不?”两人中的一个向里边招呼,声音很觉急促。
“在家,在家,周七弟吗?请进来。——那一位是谁?”秦顺已听出了是周七弟底声音,他一面喝叱那匹黄狗不要咬,一面跑了出去。
驯熟的狗知道来的是主人底客,果然不咬了。
妻忙着端板凳给客坐,秦顺也忙着倒了两碗柳叶茶敬客。周七弟是最好同秦顺开玩笑的,今天又撞见他俩口儿一块,不知为什么,倒不嘲弄他们了。两位来客的面色都很惊惶,小稻场融融然的空气骤形紧张起来。
“不……不坐!俺们来给你……你……你说,不……不……不……不好啦!”与周七弟同来的那人指手画脚地大声说;他是张先生在秦顺去后又雇的第二个长工李三,说话本来口吃,惊骇焦急的时候更加利害。
这两句无头无脑的话把那快乐的小家族都惊得慌了。秦顺急切地问周七弟究竟是怎样回事,妻同大妈都呆视着来客心头突突地静听下文,就连无知的福儿也怔怔地立在母亲身畔,抓住母亲底手不敢稍动。
“刚才,我在张先生庄上玩,”周七弟把李三底话接过来,“王老五,谢贵,李三,我们正谈得高兴,忽然张大少从城里回来,说,不知为什么,有几千大兵要来,今夜不到,明早一定到,城里绅士们说他们比土匪还凶!”说得太急了,到这里喘了口气,“比土匪还凶,不敢放进城,说来了就叫在城外住!——张先生说这儿离城近,大兵一定要来,一定要来,他把家眷和要紧东西都已送进城了,梅家洼没遭过大殃,这回可不得了,可不得了!”他底话一气说下去,一点听不出句断来,声音高大而迫促,说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秦顺一家都呆木了。
“张先生叫李三哥来告诉你,我顺便同他一路来。”周七弟喘息稍定又接着说;“我们男子汉不要紧,最好把顺嫂同福儿送往哪儿躲一躲。——你坐,李三哥,我要回去,家里他们还不知道,我要回去告诉,回去看看,回去想法子!……”这可怜的人念着自己底家庭,尤其担心着新娶不到两月的爱妻,他不等回答便匆匆走了,白影子闪得飞快。
周七弟去后,李三也要走,大妈叫秦顺同他往张先生庄上去打听打听消息,并嘱咐赶快回来。妻很害怕,秦顺安慰她几句便同李三一路走了。两个妇人目送着他们底背影消失后,心头忐忑地,疑惧地,焦急地等着。福儿倦了,母亲把他紧抱在怀中睡着,藉以减少自己底忧恐。
月光下,张先生门前高坪上堆挤着一大群人,情形很混乱,声音嘈杂地说着话,仿佛有什么大祸将要来临似地。秦顺到时,张先生正从宅中出来。他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人,穿着浅蓝色的夏布裤褂,赤脚趿着鞋,手中摇着蒲扇,长长的胡须很觉飘然。于是大家便围拢着他向他请问究竟。他说这事实无法可想,“皇天塌了大家顶”,空着急也没法的;他说梅家洼一向徼幸平安,连土匪架票的事也没发生过,这次大概是劫数到了;最后他说大家能躲开就躲一躲,不然,是只好“听天由命”。大众也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有的说我想不要紧,当兵的也是人,总不会就同烧杀奸掳的强盗一样;有的说只抢掠毁坏就够受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有的詈骂城里绅士太可恨,叫他们住在城外,难道乡下人都不是人?有的说我听某人说这些兵实在比土匪还凶得利害,抢掠财物,焚烧房屋,强奸女人,没有一条不干!有的更附会着说他们叫老百姓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一点不好就开枪给你一个洋点心!
夜渐渐地深,十一二的月亮已快要平西,人们瞎噪了半天,各自满怀着忧惧回家了。秦顺同张先生说了两句话,也惦念着妻儿,匆匆忙忙地跑到家里。妻仍同大妈在稻场里坐等着,他们底眼睛也几乎望穿了。
“呵,可回来了!”大妈见他走进来,高呼了一声。
“事情究竟怎样呢?”妻紧接着问;她还在抱着福儿。
“不要紧的,梅家洼不靠大路,兵们也许不至于来;”他极力安慰她们。“怎么,福儿还没睡吗,抱着?”
“谁知怎的呢!一送到屋里睡就哭,拍着还是哭,头烧得烫人,问着也不说话,只要我搂着。”妻答,声音很带着愁怅。
哭?那乖乖的小宝贝很少哭的呀。发烧?小宝贝病了吗?好生生的怎么会病呢?唉,不好的事情都赶在一起,强盗般的兵们还不知来不来哩!——带着几分母性的秦顺心乱了。
“福儿,福儿宝宝!妈累了,来,来跟爹搂搂。”他一手轻拍着爱儿底小肩膊唤着,一手摩着他底前额试探热度,觉得委实发烧得利害。
小宝贝嗯了一声,瞥着眼把头向母亲怀里藏,并不答应他。他觉得异常不好受,乖乖的小宝贝竟不理他了。妻用脸偎着小宝贝底脸,两只湿润润的大眼,满含柔愁地看着他。他心头酸软软地,很想把她们母子都紧紧地抱在胸前。究竟为什么呢?小宝贝怎地忽然就病了呢?白天还活泼泼的呀!他心中像长了许多茅草,不宁贴,烦躁,慌乱。
“或者是受凉了?”大妈说,听声调可知老太太也在皱眉头。
对,大概是受了凉,老人家对于孩子底事是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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