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经验的。夜深了,还是把小宝贝抱到屋里好些。——他想着,于是就到屋里摸着火柴把青油灯点上了。妻慢慢地把小宝贝从外边抱了进来。大妈寻了一小块儿姜,为外孙儿烧姜汤去了。大家这时把大兵要来的祸事已暂时忘记,只专心在那众爱所集的小宝贝身上。
姜汤烧好了,小宝贝挣扎着拒绝不喝,哭得很利害,结果仅灌进了一点儿。灌毕母亲低唱着催眠歌轻拍着他;因为过于兴奋,哭后很倦乏,小宝贝也就慢慢入睡了。母亲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睡妥后,屋中空气才渐觉和缓些。秦顺向妻痴望了一刻,想起老水牛尚在外边,遂出去把它牵进仓屋外间的牛房里,又把院门闩好,才重行回转屋内。这时的秦顺,对于爱儿的忧心刚稍为放下,对于兵祸的恐惧又乘隙来攻了。睡吗?万一忽然来了呢?——他心头惴惴地想着。他叫大妈去睡,怕老人家上了年纪禁不住熬通夜;她也觉不能支持,便去睡了。他又叫妻睡,说有自己坐着就够了,兵们夜间总也不会来;但妻不忍叫他一人枯坐着,结果,他终叫妻靠着小宝贝和衣躺下,自己伏在她身傍打盹。他们都只是微微朦胧着,不敢睡熟,也就不能睡熟。小宝贝梦呓中时呼嗔妈妈,他们每听见便同时惊悸地醒来。就这样在忧心与疑惧里,他们时而昏朦时而惊醒地熬过了那不幸萌芽的一夜。——呵,不幸才萌芽哩!
是“今夜不来明早一定来”的明早了。祸事尚未到来。太阳依旧是金黄灿烂地照遍大地,梅家洼的村庄,林树,田禾,依旧是辉煌壮丽;——然而,田间垅上没有农夫们点缀着了,踩水棚的锣声,水车声,秧歌声都听不见了,一切都觉静沉沉地,空漠漠地,不似平常那生气蓬勃了。大多数的妇女和小孩已于夜间及清晨逃往城里或远乡,老人们也有避走的,留下的少数壮丁只在家中看守门户,并不工作了。这些留守者一早便三三五五地聚在一块讨论祸事的究竟:“也许不会来吧!”“现在还没动静,大概来了;”“谁知道,但愿不来就好!”大家悬揣着,希望着,疑虑着。晨餐因为女人们多已逃走,大家都是自己做饭吃,有的调生菜多加了盐,有的把稀粥熬得糊臭了。
在秦顺家中,更是满布着愁云:小宝贝天亮不久就哭叫着醒来,病不曾好,热度并未稍退。醒后就大声不断地啼哭,还“妈呀妈呵”地喊着。无论怎样问怎样哄也不说话。心性慈柔的秦顺同妻真是愁肠百结了!有说有笑的小宝贝怎的忽然就病得这样呢?着了凉喝过姜汤也该好了呀!在小宝贝未醒以前,秦顺也曾问妻打算躲一躲不,但小宝贝醒后的病状又把这问题打消了。
大妈提议再用火罐儿把小宝贝底脊背吸一吸。不错,火罐儿据说是“小大夫”,吸过一定会好的——秦顺想。于是,由妻把小宝贝抱好,他握住他底两只小手,让大妈给他“扳罐儿”。大妈把和好的硬面捏成薄薄的圆面片贴在小宝贝项后,又把两片火纸燃着投入小罐里,乘火焰外冲时把罐儿吸在小宝贝身上了。吸得很结实,小宝贝哭得震天价响,浑身出的汗像水洗过似地。罐儿揭下后,小宝贝圆胖的脊背上起了个紫红色的大鼓疱。太吸狠了点,那疱肿胀得像只蛤蟆。妻流泪了,秦顺也很觉黯然。
这种乡间流行的颇有医学价值的手术施行后,大家都渴盼着,“总该要好了吧!总该要好了吧!”
大妈煮些稀粥大家胡乱喝点后,已将近晌午了,小宝贝还是不见好。他不但不喝米汤,连母亲把奶头塞在他嘴里也不愿吸吮,——四岁的小宝贝还没断奶哩——一直是喑噎地哭着。忽然,秦顺看见小宝贝四肢有些抽搐,他惊极了!他再仔细观察,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莫不是惊风吧?身上有点儿掣动着哩!”大妈也看出了,她骇异地脱口说出。
呵,这句话的分量是如何地沉重哟!妻已经哽咽出声了;秦顺底心更像盐腌了似地难受,热泪也不禁夺眶而出。
“唉!——”他一手摩着小宝贝炽热的脸,一手抚在妻因哽咽而颤动的肩上,看看爱妻又看看爱儿,心头酸溜溜地叹着长气。
“也许不是吧!——大妈,劝她莫哭;我,我去请先生。”过了半晌,他力持镇静地吃格着说。
老太太猛想起新铺集的董大夫是治惊风最得手的,前不久还见他在北庄黄家把一个垂危的孩子救活了,叫秦顺就去请这位先生。他诚切地温情地安慰妻不要太焦心,说小宝贝总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于是便慌慌张张地出门去了。
新铺集离梅家洼足有二十里,尽是一冈一洼的高低不平路,走起来异常吃力,尤其是在这赤日炎炎的三伏天。秦顺仓卒地跑出家门,走了半天忽觉得头皮晒得像针刺一样,才想起忘记带帽子了,不得已把小衫脱下披在头上。天气真溽热得可以,他脸上的汗水不住往下滴。他走着想着,思绪纷糅错杂得像一巢乱丝。他知道惊风是小儿最危险的病症,又曾亲见许多孩子是患急慢惊风而殇命,尤其慢惊风更不易挽回。但小宝贝怎地忽然就患了惊风呢?于是他想起了昨晚的情形:周七弟同李三来得那般突兀,样子那般恐惶,话说得那般急迫,而声音又那般可怖。——这就是小宝贝患病的原因吧?他似乎有些怨恨他们了。但转瞬又觉得人家原是好意来告诉自己,为什么反怨恨人家呢?况且小宝贝也不会就那样胆小,患的也不定就是惊风。因为想到这些,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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