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关心爱儿而忘去的兵祸问题又袭上心来。他又想到周李之来正是为这可怕的祸事。他寻到应该痛恨应该受诅咒的对象了。这柔和温厚的人从未诅咒过什么,现在,在他良善的心中,他第一次狠毒地诅咒了。他诅咒兵,诅咒那些带兵的人,诅咒那些叫做督军省长的强盗们!
约在下午一时,他来到新铺集了。
事情真真地不凑巧呵,董先生刚刚被别家请去。他心烦意乱得真没法形容了!白跑趟就回去吗?——呵,不能,不能!等着他。他是小宝贝底救星,是自己全家底救星!等着他,等着他,等着他!
在董先生那间小药店的柜台外,他万分焦灼地等候着。他从柜台的这头走到那头,来回不断地徘徊着,时时向街头张望,额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董先生底儿子,一个黑胖黑胖的后生,躺在柜台内的长凳上猪哼似地打着呼;据他说病家并不远,他父亲不久就要回来的。灼热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连狗也躲在树荫下张着嘴喘气。他等着,等着,又悬系爱儿底病症,又担心着兵祸的降临,心中像一潭水快干完了的浑泥浆,鱼虾在里边乱跳,乱蹦,乱攒!
太阳渐渐打斜了,三丈高了,两丈高了,董先生总不见回来,总不见回来!日落了还不见回来!——不幸的秦顺真焦急死了呵!
他再等不下去了。他要回去看看梅家洼此刻是什么情状,回去看看妻儿是否平安。他对小董先生叮嘱了又叮嘱,请他父亲一回来就坐轿子到梅家洼西小庄秦顺家去,他是愿意出轿钱的。天黑透了,但有月光,他依着来路向梅家洼奔回。
一天中仅午前喝了两碗稀粥的秦顺,并不觉饥饿,也不感困乏,脚步飞快地移动着。他紧握着双拳,提敛着心神,恨不能一步跨进家门。
像来时一样,他脸上的汗液不断涌流着。
他沿路撞不到一个行人。
呵,可快到了;可快到了!——他想着;已走了全路的五分之四,离梅家洼只有数里了。
这时已将近中夜。
咴~~~儿!
什么!——他凝神谛听,心头颤着,颤着!
天啦!马嘶声!兵!一定是兵!
呵,他要疯了!他真地跑起来了!往家中飞跑,飞跑!
当他跑到离他那小庄很近的时候,他把双目睁得大大地,用力向庄上探视;结果,他半狂的神经似乎又宁贴少许。庄上很阒静,没有灯光,没有人影,也听不见什么声息。那些恶鬼们不曾到这僻静的小孤庄上来吧?——他暗自祈祷。他吁吁地喘息着,脚步放慢了一点。
走进路坝到小稻场里,他底心神又紧张躁乱了。他发觉了地上乱撒着许多小麦,豆子,和铡短了的稻草。呵,那些恶鬼们一定来过了!这些东西是喂牲口的麸料!
院门敞开着,屋内也没有半点声息。他想:妻,大妈,福儿,总都在这些恶鬼们没来前逃走了吧?但逃往哪儿去了呢?小宝贝还在病着!病可好了些呢?妻底身子又那样不方便!——天呵,保佑她们!保佑她们!
“大妈!”走进院门时他用力喊了一声;他想大妈是老人了,不怕什么的,或仍在屋里看家。
没人答应。他只听见自己高促而颤动的声音的回声。他想她们一定都逃走了。这时,他心头反似乎舒展些似地,私幸那些恶鬼并没有住在自己家里。
他想察看察看家中损失了些什么东西:麦豆大概都喂马了!十几石稻子许不要紧?鸡鸭怕也不够数了吧?木箱里积藏了三四年的八块人头银圆和几千铜子,妻临行时总该带走了吧?唉!怀着孕的妻,病着的小宝贝,年迈的大妈,她们此刻究竟逃到那儿去了呢?没有受什么惊险吧?呵,恶鬼们!恶鬼们!——他寻思着,急虑着,诅咒着。
他摸到自己底房中预备把灯点着。
灯是点着了。
——呵呵,那是一幅怎样伤心惨目,使人怨愤欲狂热血激沸的情景呵!
在那血迹模糊的床上,他底爱妻,那温柔,和爱,良善的妇人,全身赤裸着,肌肤惨白而带青色,横着仰卧于惨红的血泊之中!在她底左乳下,右膀上,右胁下,胸口下,共有六七处深而阔的刀伤,有的创口尚未凝固,鲜红的血液还似乎在往下渗滴!更令人怒眦欲裂的是,下体间也污血殷然,大概是被强奸后又着了刀伤!她乱发披散,紧咬着牙关,怒瞪着双目,两只眼角尚凝着两滴冷泪!——还有哩,在床的另一端,更躺着他底爱儿福儿。那小生命底死状更加凄惨了!他胸部以下还睡在被单里,小小的脑门已被击碎,全个头颅满为血液与脑浆涂蔽,耳目口鼻已辨不清楚了!
——呵呵!那些比蛇蝎更歹毒,比豺狼更凶残,禽兽不如的兵们!那些刮尽民脂民膏还要残民以逞的,应受寸磔的军阀们!
他大叫一声扑倒在爱妻与爱儿底身上。晕昏过去了。
半点钟后,他又渐渐苏转过来。
他伤心吗?他流泪吗?他痛哭吗?他癫狂而呼嚎吗?——都不!都不!他哭不出了;他没有泪了!他底心冷结,冷结,冷结!他底血腾沸,腾沸,腾沸!在一倏间他已再生成另一个人,他不是前此忠厚和爱的秦顺了!
他想起了他那把防贼用的锋利的长刀!
杀!杀!杀!……他脑中只有这一字激荡着。
他在妻青白的嘴唇和小宝贝血染的颊上各亲了一下,又用被单把妻底尸身覆盖了。
在寻找利刃时,又发现了大妈偃卧在院角的地上。这可爱的老妇人是当那些万恶的兵们轮奸女儿击死哭喊的小外孙时,拼命上前救护,被那些野兽们拖出枪决的。秦顺丝毫不动感情地把亲爱的大妈也抱到房中同妻儿一块。他底心冷结得像一块钢铁!
他寻得他底利刃了。
忽然,他又听见一声马嘶,声音是从张先生庄上发出。
他提起利刃直往张先生庄上奔去。
时已三更向尽了,余热尚觉蒸人。一丝风也没有,空气沉闷得几乎要使人窒息。天上繁星都死寂寂地不动,月球被日间酷烈的太阳反射,放出带着血色的光辉。我们底秦顺来到张先生庄前了。他沉静地越过木桥,走进水门楼,到了张先生门外那宽广的高坪上。呵,他发现他底目的物了!
许多人形的野兽们,都遍体精光,横七竖八地在地上乱躺着,有的仰面朝天,四肢横伸着,有的侧着身子把臀部向上,——奇形怪状,月光映着他们紫褐色的肉体,简直像是一群深山丛林中的魑魅!他们底枪械,子弹,军装,都卸堆在身畔;有的就把带着刺刀的枪枕在脑下,像一刻也离不了他那杀人的黑铁。大概是奸淫掠杀得困乏了,他们都死猪般的〔睡〕得酣熟酣熟,身上发出令人作呕的汗污腥臭,粗野的鼾声震荡在沉滞闷热的龌龊空气里。
他浑身血液都炽烧起来了!他底双眼圆瞪着像两只火炬,他吱吱地咬牙作声,想将那些野兽们寝皮食肉!但他底行动并不像一般的狂人。他幽脚幽手地走到首当其冲的第一个野兽之前,两手平托起利刃照准他底脖颈挺切下去,只微微哧 一声,那野兽便身首异处了。
哧!……哧!……哧!……他挨次地照样做下去。
呵,那拴着几匹马的大槐树旁还躺有几个,——哧!哧!
他做得真艺术极了,那些野兽在被杀前没一个被惊醒,连半声微叫都没有。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那些野兽们已被他宰屠净尽了!他底两膀似有无上的神力,丝毫也不酸软!他底动作是那样稳练而安闲,就像他平时割麦一样。他白色的衫裤已全变成红色,他完成了他那伟大的毁灭的工作!
他暂时静默一刻。
“二姊!福儿!大妈。”忽然,他厉声狂呼起来!
呵呵!他真正地疯狂了!
他用那为二十余个野兽底颈骨挫损得没有锋刃了的长刀向自己头上乱砍,他仆倒了。
十五年七月,北大四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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