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隐 - 那个怯弱的女人

作者: 庐隐5,832】字 目 录

我们隔壁的那所房子,已经空了六七天了。当我们每天打开窗子晒阳光时,总有意无意地往隔壁看看。有时我们并且讨论到未来的邻居,自然我们希望有中人来住,似乎可以壮些胆子,同时也热闹些。

在一天的下午,我们正坐在窗前读小说,忽见一个将近二十岁的男子经过我们的窗口,到后边去找那位古铜面容而身胖大的女仆说道:

“哦!大婶,那所房子每月要多少房租啊?”

“先生!你说是那临街的第二家吗?每月十六元。”

“是的,十六元,倒不贵,房主人在这里住吗?”

“你看那所有着绿顶白墙的房子,便是房主人的家;不过他们现在都出去了。让我引你去看看吧!”

那个男人同着女仆看过以后,便回去了。那女仆经过我们的窗口,我不觉好奇地问道:

“方才租房子的那个男人是谁?日本人吗?”

“哦!是中人,姓柯……他们夫妇两个……”

“他们已决定搬来吗?”

“是的,他们明天下午就搬来了。”

我不禁向建微笑道:“是中人多好呵?真的,从前在内时,我不觉得中人可爱,可是到了这里,我真渴望多看见几个中人!……”

“对了!我也有这个感想;不知怎么的他们那副轻视的狡猾的眼光,使人看了再也不会舒服。”

“但是,建,那个中人的样子,也不很可爱呢,尤其是他那撅起的一张嘴,和两颊上的横肉,使我有点害怕。倘使是那位温和的陈先生搬来住,又是多么好!建,我真感觉得此地的朋友太少了,是不是?”

“不错!我们这里简直没有什么朋友,不过慢慢的自然就会有的,比如隔壁那家将来一定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

“建,不知他的太太是哪一种人?我希望她和我们谈得来。”

“对了!不知道他的太太又是什么样子?不过明天下午就可以见到了。”

说到这里,建依旧用心看他的小说;我呢,只是望着前面绿森森的丛林,幻想这未来的邻居。但是那些太没有事实的根据了,至终也不曾有一个明了的模型在我脑子里。

第二天的下午,他们果然搬来了,汽车夫扛着沉重的箱笼,喘着放在地席上,发出些许的呼声。此外还有两个男人说话和布置东西的声音。但是还不曾听见有女人的声音,我悄悄从竹篱缝里望过去,只看见那个姓柯的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灰的绒布衬衫,鼻梁上架了一副罗克式的眼镜,额前的头发蓬蓬的盖到眼皮,他不时用手往上梳掠,那嘴依然撅着,两颊上一道道的横肉,依然惹人害怕。

“建,奇怪,怎么他的太太还不来呢?”我转回房里对建这样说。建正在看书,似乎不很注意我的话,只“哦”了声道:“还没来吗?”

我见建的神气是不愿意我打搅他,便独自走开了。借口晒太阳,我便坐到窗口,正对着隔壁那面的竹篱笆。我只怔怔地盼望柯太太快来。不久,居然看见门前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穿着一件紫底子上面有花条的短旗袍,脚上穿的是一双黑高跟皮鞋,剪了发,向两边分梳着。身子很矮小,脸子也长得平常,不过比柯先生要算强点。她手里提了一个白花布的包袱,走了进来。她的影子在我眼前撩过去以后,陡然有个很强烈的印象粘在我的脑膜上,一时也抹不掉。——这便是她那双不自然的脚,和她那种移动呆板直撅的步法,仿佛是一个装着高脚走路的,木硬无生气。这真够使人不痛快。同时在她那脸上,近俗而简单的表情里,证明她只是一个平凡得可以的女人,很难引起谁对她发生什么好感,我这时真是非常的扫兴!

建,他现在放了书走过来了。他含笑说:

“隐,你在思索什么?……隔壁的那个女人来了吗?”

“来是来了,但是呵……”

“但是怎么样?是不是样子很难惹?还是过分的俗不可耐呢?”

我摇头应道:“难惹倒不见得,也许还是一个老好人。然而离我的想象太远了,我相信我永不会喜欢她的。真的!建,你相信吗?我有一种可以自傲的本领,我能在见任何人的第一面时,便已料定那人和我将来的友谊是怎样的。我举不出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不过最后事实总可以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建听了我的话,不回答什么,只笑笑,仍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我的心怏怏的,有一点思乡病。我想只要我能回到那些说得来的朋友面前,便满足了。我不需要更多认识什么新朋友,邻居与我何干?我再也不愿关心这新来的一对,仿佛那房子还是空着呢!

几天平平安安的日子过去了。大家倒能各自满意。忽然有一天,大约是星期一吧,我因为星期日去看朋友,回来很迟;半夜里肚子疼起来,星期一早晨便没有起。建为了要买些东西,到市内去了。家里只剩我独自一个,静悄悄地正是好睡。陡然一个大闹声,把我从梦里惊醒,竟自出了一身冷汗。我正在心跳着呢,那闹声又起来了。先是砰磅砰磅地响,仿佛两个东西在扑跌;后来就听见一个人被捶击的声音,同时有女人尖锐的哭喊声:

“哎唷!你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呀!这是怎样可怕的一个暴动呢?我的心更跳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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