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隐 - 给我的小鸟儿们

作者: 庐隐5,235】字 目 录

一群小天使般飞到我家里。堃和壁每人手里捧着两束鲜花。花束上的凤尾草直拖到地上,堃个子太小,又怕踏了它,因此踞起脚来走着,壁先开口说:“大!这是我们送你的纪念品1”

“呵!多谢!我的小鸟儿们!”我说过这话。心里真有些酸楚,回头看你们时,也都眼泪汪汪地注视着我,天真的孩子们!我真有些不该,使你们嫩弱的心灵上,受到离别的创伤!我笑着拉你们到房里。把我预备好了的许多小画片分给你们,并且每人塞了一块糖在嘴里,你们终竟笑了,我才算放了心。

七点多钟,我们分坐三辆汽车,一同来到东车站,堃和璧还不曾忘记那两束花。可怜的小手臂,一定捧得发酸了吧!我叫你们把它们放在箱子上,你们只笑着摇头,直到我的车票买好,上了二等车,你们才恭恭敬敬地把那两束花放在我身旁的小桌上。这时来送行的朋友戚竟挤满了一屋子,你们真乖觉,连忙都退出来,只站在车窗前,两眼灼灼地望着我。这使我无心应酬那些戚朋友,丢下他们,跑下车来,果然不出所料,你们都团团把我围住。可是你们并没多话说。只在你们的神上,把你们惜别的真情,都深印在我心上了。

不久开车的铃声响了。我和你们握过手,跳上车……

[续给我的小鸟儿们上一小节]去,那车已渐渐地动起来了。

“给我们写信!”在人声喧闹中,我听见堃这样叫着,我点头,摇动手中,而你们的影子远了。车子已出了城,我只向着那两束花出神,好像你们都躲在花心里,可是当我采下一朵半开的玫瑰细看时,我的幻想被惊破了。哦!我才知道从此我的眼前找不到你们,要找除非到我的心里去。

不知不觉,车子已到了丰台站,推开窗子。漫天涌着朵朵的乌云,那上弦的残月,偶尔从云隙里向外探头,照着荒漠的平原,显出一种死的寂静,我靠窗子看了半晌,觉得秋夜的风十分锐利,吹得全身发颤,连忙关上玻璃窗,躲在长椅上休息,正在有些睡意的时候,忽听见一阵细碎的声音,敲在窗上,抬起身子细看了,才知道已经下起雨来,这时车已到天津站了。雨越下越紧,滴从窗子缝里淌了下来,车厢里满了积,脚不敢伸下去,只好蜷伏着不动。

在听风听雨的心情中我竟沉沉睡去,天亮时我醒来,知道雨还不曾止,车窗外的天竟墨墨地向下沉,几乎立刻就要被活埋了。唉,爱的孩子们!这时我真想回去,同你们在一起唱歌捉迷藏呢!

正在我烦躁极了的时候,忽然车子又停住了。伸头向外看看正是连山车站,我便约了同行的朋友,到饭车去吃些东西,一顿饭吃完了,而车子还没有开走的消息,我们正在猜疑,忽又遇见一个朋友,从头等车那面走来,我们谈起,才知道前面女儿河的桥被大冲坏了,车子开不过去,据他说也许隔几个钟头便可修好,因此我们只好闷坐着等,可恨雨仍不止,便连到站台上散散步都办不到,而且车厢里非常,一群群的苍蝇像造反般飞旋。同时厕所里一阵阵的臭味,熏得令人作呕,——而最可恼的是你们送我的那些鲜花,也都低垂了头,憔悴地望着我。

夜里八点了,仍然没有开车的消息,雨呢!一阵密一阵稀地下着,全车上的人,都无精打采地在打吨,忽然听见呜呜的汽笛声,跟着从东北开来一辆火车,到站停车,我们以为前面断桥已经修好,都不禁喜形于,热望开车,哪晓得这时忽跳上几个铁路的路警,和护车的兵士来,他们满身淋得似的,一个身材高高,年纪很轻的兵自言自语地道:“他的,差点没干了,好家伙,这群胡子,够玩的,要不仗了深,他们早追上来了,瞎乒乓开了几十枪!……”

“怎么,没有受伤吗?”一个胖子护车警察接着问。

“还好!没有受伤的,唉,他的,我们就没敢开枪,也顾不得要开车的牌子,拨转车头就跑回来了。”那高身材的兵说。

这个没头没脑的消息,多么使人可怕,全车的人,脸上都变了颜,这二等车上有从北戴河上来的外女人。她们听说胡子,不知是什么东西,也许她们是想到那戏台上所看见披红胡子的花脸了吗?于是一阵破竹般的笑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空气。

后来经一个中女医生,把这胡子的可怕告诉她们,立刻她们耸了一耸肩皱皱眉头,沉默了!

车上的客人们,全为了这件事,纷纷议论,才知道适才那车辆,是从山海关开来的,车上有几箱现款,被胡子探听到了,所以来抢车,那些胡子都在陈家屯高粱地里埋伏着。只是这时山大涨,高粱地上深三尺多,这些胡子都伏在里,因此走得慢,不然把车子包围了,两下里就免不了要开火,那就要苦了车上的客人,所以只好掉头跑回来了。现在这辆车也停在连山站,就是退回去都休想了,因为上一站绥中县也被大冲了,因此只好都在连山过夜,连山是个小站,买东西极不方便,饭车上的饭也没有多少了,这些事情都不免使客人们着急。

夜里车上的电灯都熄了,所有的路警护车兵,都调到站外驻扎去了。满车乌黑,而且窗外狂风虎吼般地吹着,睡也不能入梦,不睡却苦无法消遣,真窘极了,好容易挨到村外的唱五更东方有些发白了,心才稍稍安定,——爱的小鸟儿们!我想你们看到这里也正为我担着心呢,不是吗?

我们车上,女客很少,除了几个外女人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姓唐的,是比你们稍微大些,可是比你们像是懂事。她是一个温柔沉默的女孩,这次为了哥哥娶嫂嫂同父回奉天参加典礼的。另外的那一个姓李,她是女子大学的学生,这次回家看她的母,并且曾打电报给家里,派人来接,因此她最焦急,——怕她倚闾盼望的母担心,她一直愁容满面地呆坐着,爱的孩子们!我同那两个年轻的姑娘,在连山站的站台上,散着步时,我是深切地想到你们,假如在这苦闷的旅途里,有了你们的笑声歌声,我一定要快乐得多!而现在呢,我也是苦恼地皱着眉头。

中午到了,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透出光来,我的朋友铁君他忽走来说道:恐怕这车一时开不成,吃饭睡觉都不方便,约我们到离这里不远的高桥镇去,那里他有一个朋友,在师范学校做教务主任。真的这车上太闷人,所以我就决定去了。

到了高桥镇,小小的几间破烂瓦房,原来就是车站的办公室了。走过一条肮脏的小泥路,忽见面前河涟漪;除变成有翅翼的小天使,是没法过去的。后来一个乡下人,赶着一辆骡车来了,骡车你们大约都没有看见过吧!用木头做成轿子形成的一个车厢,下面装上两个轮子,用一头骡子拖着走,这种车子,是从前清朝的时候,王公大人常坐的。可是太不舒服了,不但脚伸不直,而且时时要挨暴栗,——因为车子四周围都是硬木头做成的,车轮也是木头的,走在那坑陷不平的道路上,一颠一簸的,使坐在车里的人,一不小心,头上就碰起几个疙瘩来。

那个赶车的乡下人对我们说:“坐我的车子过去吧!”

“你拖我们到师范学校要多少钱?”我的朋友们问。

“一块半钱吧!”车夫说。

“怎么那么贵?”我们说。

“先生!你不知道这路多难走呢,这样吧,干脆你给一块钱好了!”

“好,可是你要拖得稳!”

我们把东西先放到车上,然后我坐在车厢最里面,那两个朋友一个坐在外面,一个坐在右车沿上,赶车的坐在左车沿,他一声“于,得,”骡子开始前进了,走不到几步,那积越发深了,骡子的四条都淹没在里,车厢歪在一边,我的心吓得怦怦跳,如果稍稍再歪一些,那车厢一定要翻过来扣在里,这是多么险呀!

这时候车夫用蛮劲的打那骡,打得那骡子左闪右避,脚踝上淌着鲜血,真叫我不忍心,连忙禁止车夫不许打,我们想了方法,先叫一个乡下人把两位朋友背过河去,然后再把东西拿出来,车子轻了,骡子才用劲一跳,离开了那陷坑,我才算了险。

下了车子,一脚就踏进黄泥漩里去,一双白皮鞋立刻染成淡黄的了。而且都渗进鞋里去,满脚都觉得漉漉的,非常不舒服,巅巅簸簸,最后走到了师范学校了,可是我真不好意思进去,一双泥鞋若被人看见了,简直非红脸不可。爱的小鸟儿们!假使你们看见了我这副形象,我想你们一定要好笑,可是你们同时也一定替我找双干净的鞋袜换上。现在呢!我只有让它着。因为箱子没有拿来,也无找干净鞋子,只把袜子换了,坐在椅子上等鞋干。

这个学校房屋破旧极了,而且又因连日的大雨,墙也新塌了几座,不过这里的王先生待我们很忠实,心里也就大满意了。我们分住在几间有雨漏的房子里,把东西放下后,王先生请我们到馆子里去吃饭,可是我们走到所谓的大街上,原来是一条长不到十丈,阔不满一丈的小土道,在道旁有一家饭馆,也就是这镇上唯一的大店了,我们坐下喝了一杯满是咸涩味儿的茶,点起菜来除了猪肉就是羊肉,我被这些肉装满了肚子,回来时竟胃疼起来了。

到了晚上,没有电灯,只好点起洋蜡头来,正想睡觉,忽听见远哨子的响声,那令人丧胆的胡匪影子,又逼真地涌上我的心头,这一夜我半睁着眼挨到天亮。

一天一天像囚犯坐监般地过去,也竟挨过十天了。这时忽得到有车子开回北平的消息,虽然我们不愿意折回去,可是通辽宁的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没有办法,只好预备先回天津,从天津再乘船到日本去吧!

夜半从梦里醒来,半天空正下着倾盆的大雨,第二天清晨看见院子里积了一二尺深的,叫人到车站问今天几点钟有车,谁知那人回来说,轨道又被昨夜的大雨冲坏了。——我们只得把已经打好的行李再打开,苦闷地等,足足又等了三天才上了火车,一路走过营盘、绥中等,轨道都只用沙石暂垫起来的,所以车子走得像一条受了伤的虫子一般慢。挨到山海关时,车子停下来时,前途又发生了风波,车站上人声乱哄哄,有的说这车不往南开了。问他为什么不开,他支支吾吾的更叫人疑心,我们也推测不出其中的奥妙。后来隐约听见有人在低声地说,“关里兵变所以今夜这车不能开。”过了半点钟光景,我的朋友铁君又得了一个消息说:“兵变的事,完全是谣言,车子立刻就开了!”

果然不久车子便动起来,第二天九点钟到了天津,在天津住了几天,又坐船到日本,……呵!爱的孩子们,你们再想不到我又回到天津了吧!按理我应当再到北平和你们玩玩,不过我竟因了许多困难不能如愿——而且直到今天我才得工夫,把这一段艰辛的旅途告诉你们,爱的小鸟儿们,我想在这两年中,你们一定都长高了,但我愿你们还保持着从前那种纯真的心!

(原载1932年11月27日、12月11日《申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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