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隐 - 海滨故人

作者: 庐隐29,722】字 目 录

到东城一个教会学堂里。我才迈进校长室,心里便狂跳起来。在我的小生命里,是第一次看见蓝眼睛、高鼻子的外人,况且这校长满脸威严。我哥哥和她说:“这小孩是我的,她很顽皮,请你不用客气地管束她。那是我们全家所感激的。”那校长对我看了半天说:“哦!小孩子!你应当听话,在我的学校里,要守规矩,不然我这里有皮鞭,它能责罚你。”她说着话,把手向墙上一捺。就听见“琅琅!”一阵铃响,不久就走进一个中女人来,年纪二十八九,这个人比校长温和得多,她走进来和校长鞠了个躬,并不说话,只听见校长叫她道:“魏教习!这个女孩是到这里读书的,你把她带去安置了吧!”那个魏教习就拉着我的手说:“小孩子!跟我来!”我站着不动。两眼望着我的哥哥,好似求救似的。我哥哥也似了解我的意思,因安慰我说:“你好好在这里念书,我过几天来看你。”我知道无望了,只得勉勉强强跟着魏教习到里边去。

这学校的学生,都是些乡下孩子,她们有的穿着打补钉的蓝布褂子,有的头上扎着红头绳,见了我都不住眼地打量,我心里又彷徨,又凄楚。在这满眼生疏的新环境里,觉得好似不系之舟,前途命运真不可定呵,迷糊中不知走了多少路,只见魏教习领我走到楼下东边一所房子前站住了。用手轻轻敲了几下门,那门便“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女郎戴着蔚蓝眼镜,两颊红,眉长入鬓,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衫,微笑着对魏教习鞠了躬说:“这就是那新来的小学生吗?”魏教习点点头说:“我把她交给你,一切的事情都要你留心照应。”说完又回头对我说:“这里的规矩,小学生初到学校,应受大学生的保护和管束。她的名字叫秦美玉,你应当叫她,好好听她的话,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请教她。”说完站起身走了。那秦美玉拉着我的……

[续海滨故人上一小节]手说:“你多大了?你姓什么?叫什么?……这学校的规矩很厉害,外人是不容情的,你应当事事小心。”她正说着,已有人将我的铺盖和物拿进来了。我这时忽觉得诧异,怎么这屋子里面没有铺呵?后来又看她把墙壁上的木门推开了。里头放着许多被褥,另外还有一个墙橱,便是放服的地方。她告诉我这屋里住五个人,都在这木板上睡觉,此外,有一张长方桌子,也是五个人公用的地方。我从来没看见过这种简陋的生活,仿佛到了一个特别的所在,事事都觉得不惯。并且那些大学生,又都正颜厉地指挥我打扫地,我在家从来没做过,况且年龄又大幼弱,怎么能做得来。不过又不敢不做,到烦难的时候,只有痛哭,那些同学又都来看我,有的说:“这孩子真没出息!”有的说:“管管她就好了。”那些没有同情的刺心话,真使我又羞又急,后来还是秦美玉有些不过意,抚着我的头说:“好孩子!别想家,跟我玩去。”我擦干了眼泪,跟她走出来。院子里有秋千架,有荡木,许多学生在那里玩耍,其中有一个学生,和我差不多大,穿着藕荷的洋纱长衫,对我含笑地望,我也觉得她和别的同学不同,很和气可近的,我不知不觉和她熟识了,我就别过秦美玉和她牵着手,走到后院来。那里有一棵白杨树。底下放着一块捣石,我们并肩坐在那里。这时正是黄昏的时候,柔媚的晚霞,缀成幔天红罩,金光闪射,正映在我们两人的头上,她忽然问我道:“你会唱圣诗吗?”我摇头说“不会”,她低头沉思半晌说:“我会唱好几首,我教你一首好不好?”我点头道:“好!”她便轻轻柔柔地唱了一首,歌词我已记不得了。只是那爽脆的声韵,恰似莺低吟,春燕轻歌,到如今还深刻脑海。我们正在玩得有味,忽听一阵铃响,她告诉我吃晚饭了。我们依着次序,走进膳堂,那膳堂在地窖里,很大的一间房子,两旁都开着窗户,从窗户外望,平地上所种的杜鹃花正开得灿烂艳,迎着残阳,真觉爽心动目。屋子中间排着十几张长方桌,桌的两旁放着木头板凳,桌上当中放着一个绿盆,盛着白木头筷子和黑粗碗,此外排着八碗茄子煮白,每两人共吃一碗。在桌子东头,放着一簸箩棒子面的窝窝头,黄腾腾好似金子的颜,这又是我从来没吃过的,秦美玉替我拿了两块放在面前。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甜味,但是嚼在嘴里,粗糙非常,至于那碗茄子,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又涩又苦,想来既没有油,盐又放多了,我肚子其实很饿,但我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心里一急,那眼泪点点滴滴都流在窝窝头上了。那些同学见我这种情形,有的诽笑我,有的谈论我,我仿佛听见她们说:“小的派头倒十足,但为什么不吃小厨房的饭呢?”我那时不知道这学校的饭是分等第的,有钱的吃小厨房饭,没钱就吃大厨房的饭,我只疑疑惑惑不知道她们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饭菜垂泪。直等大家都吃完,才一齐散了出来。我自从这一顿饭后,心里更觉得难受了,这一夜翻来覆去,无论如何睡不着,看那清碧的月光,从树梢上移到我屋子的窗棂上,又移到我的枕上,直至月光充满了全屋,我还不曾入梦,只听见那四个同学呼声雷动,更感焦躁,那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直到天快亮,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第二天的饭菜,依旧是不能下箸。那个小朋友知道这消息,到吃饭的时候,特把她家里送来的菜,拨了一半给我,我才吃了一顿饱饭,这种苦楚直挨了两个星期,才略觉习惯些。我因为这个小朋友待我极好,因此更加热。直到我家里搬到天津去,我才离开这学校,我的小朋友也回通州去了。以后我已经十三岁了,我的小朋友十二岁,我们一齐都进公立某小学校,后来她因为想学医到别去。我们五六年不见,想不到前年她又到北京来,我们因又得欢聚,不过现在她又走了——听说她已和人结婚——很不得志,得了肺病,将来能否再见,就说不定了。

“你们说人生聚散有一定吗?”露沙说完,兀自不住声地叹息。这时公园游人已渐渐散尽,大家都有倦意。因趁着光慢慢散步出园来,一同雇车回学校去。

露沙自从上海回来后,宗莹和云青、玲玉,都觉格外高兴。这时候她们下课后,工作的时候很少,总是四个人拉着手,在芳草地上,轻歌快谈。说到快意时,便哈天扑地地狂笑,说到凄楚时便长吁短叹,其实都不了孩子气,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究竟!不过嘴里说说,真的苦趣还一点没尝到呢!

光快极了,不觉又过了半年,不解事的露沙、玲玉、云青、宗莹、莲裳,不幸接二连三都卷入愁海了。

第一个不幸的便是露沙,当她幼年时饱受冷刻环境的熏染,养成孤僻倔强的脾气,而她天又极富于感情,所以她竟是个智情不调和的人。当她认识那青年梓青时,正在学激烈的当儿。天上飘着鹅毛片般的白雪,空中风声凛冽,她奔波道途,一心只顾怎么开会,怎么发宣言,和那些青年聚在一起,讨论这一项,解决那一层,她初不曾预料到这一点的,因而生出绝大的果来。

梓青是个沉默孤高的青年,他的议论最彻底,在会议的席上,他不大喜欢说话,但他的论文极多,露沙最喜欢读他的作品,在心流的沟里,她和他不知不觉已打通了,因此不断地通信,从泛泛的交谊,变为同道的深契。这时露沙的生趣勃勃,把从前的冷淡态度,融化许多,她每天除上课外,便是到图书馆看书,看到有心得,她或者作短文,和梓青讨论;或者写信去探梓青的见解,在这个时期里,她的思想最有进步,并且她又开拓研究哲学,把从前慒慒懂懂的态度都改了。

有一天正上哲学课,她拿着一枝铅笔记先生口述的话。那时先生正讲人生观的问题,中间有一句说:“人生到底做什么?”她听了这话,忽然思激涌,停了手里的笔,更听不见先生继续讲些什么,只怔怔地盘算,“人生到底做什么?……牵来牵去,忽想到恋爱的问题上去,——青年男女,好像是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花,美丽的颜足以安慰自己,诱惑别人,芬芳的气息,足以满足自己,迷恋别人。但是等到花残了,叶枯了,人家弃置,自己憎厌,花木不能躲时间空间的支配,人类也是如此,那么人生到底做什么?……其实又有什么可做?恋爱不也是一样吗?青春时互相爱恋,爱恋以后怎么样?……不是和演剧般,到结局无论悲喜,总是空的呵!并且爱恋的花,常常衬着苦恼的叶子,如何跳出这可怕的圈套,清净一辈子呢?……”她越想越玄,后来弄得不得主意,吃饭也不……

[续海滨故人上一小节]正经吃,有时只端着饭碗拿着筷子出神,睡觉也不正经睡,半夜三更坐了起来发怔,甚至于痛哭了。

这一天下午,露沙又正犯着这哲学病,忽然梓青来了一封信,里头有几句话说:“枯寂的人生真未免太单调了!……唉!什么时候才得甘露的润泽,在我空漠的心田,开朵灿烂的花呢?……恐怕只有膜拜‘爱神’,求她的怜悯了!”这话和她的思想,正犯了冲突。交战了一天,仍无结果。到了这一天夜里,她勉勉强强写了梓青的回信,那话露着彷徨矛盾的痕迹。到第二天早起重新看看,自己觉得不妥。因又撕了,结果只写了几个字道:“来信收到了,人生不过尔尔,苦也罢,乐也罢,几十年全都完了,管他呢!且随遇而安吧!”

活泼泼的露沙,从此憔悴了!消沉了!对于人间时而信,时而疑,神经越加敏锐,闲步到中央公园,看见鸭子在铁栏里游泳,她便想到,人生和鸭子一样地不自由,一样地愚钝;人生到底做什么?听见鹦鹉叫,她便想到人们和鹦鹉一样,刻板地说那几句话,一样的不能跳出那笼子的束缚;看见花落叶残便想到人的末路——死——仿佛天地间只有愁云满布,悲雾迷漫,无一不足引起她对世界的悲观,弄得精神衰颓。

露沙的命运是如此。云青的悲剧同时开演了,云青向来对于世界是极乐观的。她目的想作一个完美的教育家,她愿意到乡村的地方——绿山碧——的所在,召集些乡村的孩子,好好地培植她们,完成甜美的果树,对于露沙那种自寻苦恼的态度,每每表示反对。

这天下午她们都在校园葡萄架下闲谈,同级张君,拿了一封信来,递给露沙,她们都围拢来问:“这是谁的信,我们看得吗?”露沙说:“这是蔚然的信,有什么看不得的。”她说着因把信撕开,抽出来念道:

露沙君:

不见数月了!我近来很忙。没有写信给你,抱歉得很!你近状如何?念书有得吗?我最近心绪十分恶劣,事事都感到无聊的痛苦,一身一心都觉无所着落,好像黑夜中,独驾扁舟,漂泊于四无涯际,深不见底的大海汪洋里,彷徨到底点了呵!日前所云事,曾否进行,有效否,极盼望早得结果,慰我不定的心。别的再谈。

蔚然

宗莹说,“这个人不就是我们上次在公园遇见的吗?……他真有趣,抱着一大捆讲义,睡在椅子上看,……他托你什么事?……露沙!”

露沙沉吟不语,宗莹又追问了一句,露沙说:“不相干的事,我们说我们的吧!时候不早,我们也得看点书才对。”这时玲玉和云青正在那唧唧哝哝商量星期六照像的事,宗莹招呼了她们,一齐来到讲堂。玲玉到图书室找书预备作论文,她本要云青陪她去,被露沙拦住说:“宗莹也要找书,你们俩何不同去。”玲玉才舍了云青,和宗莹去了。

露沙叫云青道:“你来!我有话和你讲。”云青答应着一同出来,她们就在柳荫下,一张凳子上坐下了。露沙说:“蔚然的信你看了觉得怎样?”云青怀疑着道:“什么怎么样?我不懂你的意思!”露沙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说了想你也不至于恼我吧?”云青说:“什么事?你快说就是了。”露沙说:“他信里说他十分苦闷,你猜为什么?……就是精神无寄托,打算找个志同道合的女朋友,安慰他灵魂的枯寂!他对于你十分信任,从前和我说过好几次,要我先容,我怕碰钉子,直到如今不曾说过,今天他又来信,苦苦追问,我才说了,我想他的人格,你总信得过,做个朋友,当然不是大问题是不是?”云青听了这话,一时没说什么,沉思了半天说:“朋友原来不成问题,……但是不知道我父的意思怎样?等我回去问问再说吧!”……露沙想了想答道:“也好吧!但希望快点!”她们谈到这里,听见玲玉在讲堂叫她们,便不再往下说,就回到讲堂去。

露沙帮着玲玉找出《汉书·艺文志》来,混了些时,玲玉和宗莹都伏案作文章,云青拿着一本《唐诗》,怔怔凝思,露沙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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