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我现在是赤条条无牵挂了。做得好呢,无妨继续下去,不好呢,到无路可走的时候,碧玉宫中,就是我的归局了。”云青听了这话,露出很悲凉的神气叹道:“真想不到人事变幻到如此地步,两年前我们都是活泼极的小孩子,现在嫁的嫁,走的走,再想一同在海边上游乐,真是做梦。现在莲裳、玲玉、宗莹都已有结果,我们前途茫茫,还不知如何呢?……我大约总是为家庭牺牲了。”露沙言道:“还不至如是吧!你纵有这心,你家人也未必容你如此。”云青道:“那倒不成问题,只要我不点头,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露沙道:“人生行乐罢了,也何必过于自苦!”云青道:“我并不是自苦……不过我既已经过一番磨折,对于情爱的路途,已觉可怕,还有什么兴趣再另外作起?……昨天我到叔叔家里,他曾劝我研究佛经,我觉得很好,将来回家乡后,一切交游都……
[续海滨故人上一小节]把它谢绝,只一心一意读书自娱,至于外面的事,一概不愿闻问。若果你们到南方的时候,有兴来找我,我们便可在堤边垂钓,月下吹箫,享受清雅的乐趣,若有兴致,做些诗歌,不求人知,只图自娱。至于对社会的贡献,也只看机会许我否,一时尚且不能决定。”
她们正谈到这里,兰馨来了,大家又重新入座,兰馨说:“我今天早起有些头昏,所以来迟!你们谈些什么?”云青说:“反正不过说些牢騒悲抑的话。”兰馨道:“本来世界上就没有不牢騒的人,何怪人们爱说牢騒话!……但是我比你们更牢騒呢!你知道吗?我昨天又和孤云生了一大场气。孤云的脾气可算古怪透了。幸亏是我的子,能俯就她,才能维持这三年半的交谊,若是遇见露沙,恐怕早就和她绝交了!”云青道:“你们昨天到底为什么事生气呢?”兰馨叹道:“提起来又可笑又可气,昨天我有一个戚,从南边来,我请他到馆子吃饭。我就打电话邀孤云来,因为我这戚,和孤云家里也有来往,并且孤云上次回南时也曾会过他,所以我就邀她来。谁知她在电话里冷冷地道:‘我一个人不高兴跑那么远去。’其实她家住在东城,到西城也并不远,不过半点钟就到了!——我就说:‘那么我来找你一同去吧!’她也就答应了。后来我巴巴从西城跑到东城,陪她一齐来,我待她也就没什么对不住她了。谁知我到了她家,她仍是做出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说:‘这怪热的天我真懒出去。’我说:‘今天还不大热,好在路并不十分远,一刻就到了。’她听了这话才和我一同走了。到了饭馆,她只低头看她的小说,问她吃什么莱,她皱着眉头道:‘随便你们挑吧。’那么我就挑了。吃完饭后,我们约好一齐到公园去。到了公园我们正在谈笑,她忽然板起脸来说:‘我不耐烦在这里老坐着,我要回去,你们在这里畅谈吧!’说完就立刻嚷着‘洋车!洋车!’我那戚看见她这副神气,很不好过,就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一齐回去吧。’孤云说:‘不必!你们谈得这么高兴,何必也回去呢?’我当时心里十分难过,觉得很对不住我那戚,使人家如此难堪!……一面又觉得我真不值!我自和她交往以来,不知赔却多少小心!在我不过觉得朋友要好,就当全始全终……并且我的脾气,和人好了,就不愿和人坏,她一点不肯原谅我,我想想真是痛心!当时我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把她招呼上车,别了我那戚,回学校去。这一夜我简直不曾睡觉,想起来就觉伤心,”她说到这里,又对露沙说:“我真信你说的话,求人谅解是不容易的事!我为她不知精神受多少痛楚呢!”
云青道:“想不到孤云竟怪僻到这步田地。”露沙道:“其实这种朋友绝交了也罢!……一个人最难堪的是强不合而为合,你们这种的勉强维持,两方都感苦痛,究竟何苦来?”
兰馨沉思半天道:“我从此也要学露沙了!……不管人们怎么样,我只求我心之所适,再不轻易交朋友了。云青走后可谈的人,除了你(向露沙说)也没有别人,我倒要关起门来,求慰安于文字中。与人们交接,真是苦多乐少呢!”云青道:“世事本来是如此,无论什么事,想到究竟都是没意思的。”
她们说到这里,看看时候已不早,因一齐到来今雨轩吃饭。饭后云青回家,收拾行装,露沙、兰馨和她约好了,第二天下午三点钟车站见面,也就回去了。
云青走后,露沙更觉得无聊,幸喜这时梓青尚在北京,到苦闷时,或者打电话约他来谈,或者一同出去看电影。这时学校已放了暑假,露沙更闲了,和梓青见面的机会很多,外面好造谣言的人,就说她和梓青不久要结婚,并且说露沙的前途很危险,这话传到露沙耳里,十分不快,因写一封信给梓青说:
梓青!
吾辈夙以坦白自勉,结果竟为人所疑,黑白倒置,能无怅怅!其实此未始非我辈自苦,何必过尊重不负责任之人言,使彼喜含毒喷人者,得逞其伎俩,弄其狡狯哉?
沙履世未久,而怀惧已深!觉人心险恶,甚于蛇蝎!地球虽大,竟无我辈容身之地,慾求自全,只有去此浊世,同归于极乐世界耳!唉!伤哉!
沙连日心绪恶劣,盖人言啧啧,受之难堪!不知梓青亦有所闻否?世途多艰,吾辈将奈何?沙怯懦胜人,何况刺激频仍,脆弱之心房,有不堪更受惊震之忧矣!梓青其何以慰我?临楮凄惶,不尽慾言,顺祝康健!
露沙上
梓青接到信后,除了极力安慰露沙外,亦无法制止人言。过了几个月,梓青因友人之约,将要离开北京,但是他不愿抛下露沙一个人,所以当未曾应招之前,和露沙商量了好几次。露沙最初听见他要走,不免觉得怅怅,当时和梓青默对至半点钟之久,也不曾说出一句话来。后来回到家里,独自沉沉想了一夜,觉得若不叫梓青去,与他将来发展的机会,未免有碍,而且也对不起社会,想到这里,一种激壮之情涌于心。第二天梓青来,露沙对他说:“你到南边去的事情,你就决定了吧!我觉得这个机会,很可以施展你生平的抱负,……至于我们暂时的分别,很算不了什么,况我们的爱情也当有所寄托,若徒徒相守,不但日久生厌,而且也不是我们的夙心。”梓青听了这话,仍是犹疑不决道:“再说吧!能不去我还是不去。”露沙道:“你若不去,你就未免太不谅解我了!”说着凄然慾泣,梓青这才说:“我去就是了!你不要难受吧!”露沙这才转悲为喜,和他谈些别后怎样消遣,并约年假时梓青到北京来。他们直谈到日暮才别。
云青回家以后曾来信告诉露沙,她近来生活十分清静,并且已开始研究佛经了,出世之想较前更甚,将来当买田造庐于山清秀的地方,侍奉老母,教导弟,十分快乐。露沙听见这个消息,也很觉得喜慰,不过想到云青所以能达到这种的目的,因为她有母,得把全副的心情,都寄托在母的爱里,若果也像自己这样漂零的身世,……便怎么样?她想到这里不禁又伤感起来。
有一天露沙正在书房,看《茶花女遗事》,忽接到云青的来信,里头附着一篇小说。露沙打开一看,见题目是《消沉的夜》其内容是:——
“只见惨绿的光华,充满着寂寞的小园,西北角的榕树上,宿着啼血的杜鹃,凄凄哀鸣,树荫下坐着个年约二十三四的女郎,凝神仰首。那时正是暮春时节,落花乱瓣,在清光下飞舞,微风吹皱了一池的碧。那女郎沉默了半晌,忽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身上的花瓣轻轻拂拭了,走到池旁,照见自己削瘦的容颜,不觉吃了一惊,暗暗叹道:‘原来已憔悴……
[续海滨故人上一小节]到这步田地!’她如悲如怨,倚着池旁的树干出神,迷忽间,仿佛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青年,对她苦笑,似乎说:‘我赤躶躶的心,已经被你拿去了,现在你竟耍弄了我!唉!’”那女郎这时心里一痛,睁眼一看,原来不是什么青年,只是那两竿翠竹,临风摇摆罢了。
这时月已到中天,春寒兀自威凌逼人,她便慢慢踱进屋里去了,屋里的月光,一样的清凉如,她便拥睡下。朦胧之间,只见一个女子,身披白绢,含笑对她招手,她便跟了去。走到一所楼房前,楼下屋窗内,灯光亮极,她细看屋里,有一个青年的女子,背灯而坐,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侧首凝神,好像听她旁边坐着的男子讲什么似的,她看那男子面容极熟,就是那个瘦削身材的青年,她不免将耳头靠在窗上细听。只听那男子说:“……我早应当告诉你,我和那个女子交情的始末。她行止很端庄,情很温和,若果不是因为她家庭的固执,我们一定可以结婚了。……不过现在已是过去的事,我述说爱她的事实,你当不至怒我吧!”那青年说到这里,回头望着那女子,只见那女子含笑无言……歇了半晌那女子才说:“我倒不怒你向我述说爱她的事实,我只怒你为什么不始终爱她呢?”那青年似露着悲凉的神情说:“事实上我固然不能永远爱她,但在我的心里,却始终没有忘了她呢!……”她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那人,便是从前向她求婚的人,他所说女子,就是自己,不觉想起往事,心里不免凄楚,因掩面悲泣。忽见刚才引她来的白女郎,又来叫她道:“已往的事,悲伤无益,但你要知道许多青年男女的幸福,都被这戴紫金冠的魔鬼剥夺了!你看那不是他又来了!”她忙忙向那白女郎手指的地方看去,果见有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戴着金碧辉煌的紫金冠。那金冠上有四个大字是“礼教胜利”。她看到这里,心里一惊就醒了,原来是个梦,而自己正睡在上,那消沉的夜已经将要完结了,东方已经发出清白了。
露沙看完云青这篇小说,知道她对蔚然仍未能忘情,不禁为她伤感,闷闷枯坐无心读书。后来兰馨来了,才把这事忘怀。兰馨告诉她年假要回南,问露沙去不去,露沙本和梓青约好,叫梓青年假北来,最近梓青有一封信说他事情大忙,一时放不下,希望露沙南来,因此露沙就答应兰馨,和她一同南去。
到南方后,露沙回家。到父母的坟上祭扫一番,和兄盘桓几天,就到苏州看玲玉。玲玉的小家庭收拾得很好,露沙在她家里住了一星期。后来梓青来找她,因又回到上海。
有一天下午,露沙和梓青在静安寺路一带散步,梓青对露沙说:“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不知肯答应我不?”露沙说:“你先说来再商量好了。”梓青说:“我们的事业,正在发韧之始,必要每个同志集全力去作,才有成熟的希望,而我这半年试验的结果,觉得能实心踏地做事的时候很少,这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悬怀于你……所以我想,我们总得想一个解决我们根本问题的方法,然后才能谈到前途的事业。”露沙听了这话,呻吟无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从长计议吧!”梓青也不往下说去,不久他们回去了。
过了几个月,云青忽接到露沙一封信道:
云青!
别后音书苦稀,只缘心绪无聊,握管益增怅惘耳。前接来函,借悉云青乡居清适,欣慰无状!沙自客腊南旋,依旧愁怨日多,欢乐时少,盖飘萍无根,正未知来日作何结局也!时晤锌青,亦郁悒不胜;唯沙生爽宕,明知世路险峻,前途多难,而不甘踯躅歧路,抑郁瘦死。前与梓青计划竟日,幸已得解决之策,今为云青陈之。
囊在京华沙不曾与云青言乎?梓青与沙之情爱,成熟已久,若环境顺适,早赋于飞矣,乃终因世俗之梗,夙愿莫遂!沙与梓青非不能铲除礼教之束缚,树神圣情爱之旗帜,特人类残苛已极,其毒焰足逼人至死!是可惧耳!
日前曾与梓青,同至吾辈昔游之地,碧滔滔,风响凄凄,景犹是,而人事已非,怅望旧游,都作雨后梨花之飘零,不禁酸泪沾襟矣!
吾辈于海滨徘徊竟日,终相得一佳地,左绕白玉之洞,右临清溪之流,中构小屋数间,足为吾辈退休之所,目下已备价购妥,只待鸠工造庐,建成之日,即吾辈努力事业之始。以年来事蜩螗,固为有心人所同悲。但吾辈则志不斯,唯慾于此中留一爱情之纪念品,以慰此干枯之人生,如果克成,当携手言旋,同逍遥于海滨精庐;如终失败,则于月光临照之夜,同赴碧流,随三闾大夫游耳。今行有期矣,悠悠之命运,诚难预期,设吾辈卒不归,则当留此庐以飨故人中之失意者。
宗莹、玲玉、莲裳诸友,不另作书,幸云青为我达之。此牍或即沙之绝笔,盖事若不成,沙亦无心更劳楮墨以伤子之心也!临书凄楚,不知所云,诸维珍重不宣!
露沙书
云青接到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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