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高凡有关系。我们收集小报和传单的习惯影响了他,我们不在家时,他便替我们收集起来。没事的时候,他便翻看那些小报,向村里人传达一些消息。他是前清时代的读书人,要不是家境贫穷,他说不定能考取秀才。如今,他是我们村“文化人”之一,大家都叫他“张庄报社”。
一天,疯大爷在省里一个大学的造反报上读到一篇文章,叫《捻军的首领张乐行是农民革命的叛徒》。文章说,解放以来,史学界受了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影响,把历史上叛徒也当作英雄加以吹捧,张乐行就是一个例证。张乐行何许人也?原来是一个欺压乡里、贩卖私盐的豪绅,后来窃据了农民起义的领导权,把农民起义领上了失败的道路。最后他自己受了招安,和刘少奇一样成为可耻的叛徒。现在,大叛徒刘少奇已经被我们当作垃圾从现实中清除了出去,那么,我们还不该把张乐行这样的叛徒,这样的混进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当作垃圾从历史中清除出去吗?是时候了!
张庄的人都知道,疯大爷那里,什么东西都可以由人拿去,只有一样东西是一丝一毫也动不得的,那就是张乐行在他心中的神圣地位。村上的人没有几个读过历史的,但是对张乐行这个历史人物却非常熟悉,都是疯大爷说的。疯大爷把自己所知道的张乐行的故事都讲了,只是闭口不提他和张乐行起义的关系。我因为是学历史的,所以多次缠着疯大爷给我讲一讲他的经历,他也摇头,说到我死的时候才告诉你。我只能从他一次偶然的酒后失言中知道,他可能参与了捻军的后期活动。作为一个读书人,这种行为在当时已经大逆不道了,所以疯大爷是清朝时候的“造反派”。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清朝倒了之后又换了几个朝代,疯大爷为什么对张乐行还怀着那样的感情呢?实在叫人不能理解。而且,既然如此热爱张乐行,又一直拖着一根小辫子不肯剪,更使人感到乖张古怪。我和高凡私下议论,这老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叫他一生都不能释然的“情结”。
疯大爷不能容忍那一张小报,他用一支红笔,在那张小报上写下了许多“胡说!”,然后逢人便说这张小报如何造谣,张乐行如何好。他不但在私下里说,还要赶到各种各样人多的场合去说,甚至赶到公社的、大队的会场上去说。只要听说哪里要开会,他就赶去了,带上那张小报。人家那边散会,他这边就指手划脚地说开了。他说:
大家看到这篇文章了吧?一派胡言啊!这个写文章的人懂个屁!要知道乐老头是什么人,只有找我!我知道他,因为我跟他造过反,是他手下的造反派!我那时年纪小,没赶上看见他,可是我爷爷、爹爹见过他!张乐行,乐老头,是一条硬汉子啊!他老人家虽然家境富足,却能够杀富济贫,对抗官府,现在到哪里找这样的好汉去?说乐老头受了招安?嚼蛆!满嘴嚼蛆!我知道,我啥都知道。那是咸丰四年的事儿,满清朝廷和宿州知府郭士亨见打不过张乐行,就来了个劝降的诡计。郭士亨先派人去劝乐老头,乐老头不理,他就親自出马了。郭士亨对乐老头说,只要你肯投降,朝廷保证高官任你做,骏马任你骑,还给你的军队发饷。你们猜乐老头说啥?嘿嘿!乐老头说,行啊!我提出三条,你们若依了,我就降,不依,咱们就打下去!你们猜乐老头提出了三条什么!嘿!嘿!不要急听我说。第一条,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第二条,我的队伍只听点不听调;第三条,我的人马不梳辫子。大家看,这是投降的条件吗?郭士亨都不敢答应啊!从此就再也不提招安的事了。乐老头最后被清兵活捉,他老人家死得好惨,是一块一块地剐死的,可是他没有说一句孬话!乐老头是叛徒?写这篇文章的小子是什么东西?给乐老头倒尿壶都嫌他騒!
这样长篇大论地说完还不过瘾,疯大爷又像以前一样打起了呱哒板,又是扭又是唱的了:
咸丰年,大歉年,
涡河两岸草吃完,
地丁钱粮逼着要,
等死不如去造反。
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没有多少人听说过张乐行,所以有人问疯大爷:你唱的张乐行就是周纯一吧?疯大爷便用唱来回答:
你说像谁就像谁,
为民请命不是罪。
不是罪,你乱批,
九九归一你倒霉。
大家都认为,这一次疯大爷真的疯了。疯子应该有胡言乱语的权利,所以听他这样说唱,也都一笑了事,既不相信也不追究。可是几天前,他在公社说唱的时候,碰上一个路线斗争觉悟很高的中学教师,从他的说唱中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就是为周纯一鸣冤叫屈,为“青天书记”和彭德怀翻案。这位教师写了一篇稿子,把自己的发现在省里的大报上披露了。这位教师呼吁大家注意农村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说由于农民的文化水平的限制,阶级敌人向我们进攻时也相应地采取了通俗的、能为农民所接受的形式,比如唱莲花落,装疯卖傻。
这一下疯大爷可出名了。那年头,大家都有一种爱好,看阶级斗争的“活靶子”。不一定都是幸灾乐祸,主要的是好奇。一般人很难想象,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敢和党中央、毛主席对抗,这种人不是天生有反骨,就是有三头六臂,有非凡的力量。所以,每当他们发现那些形形色色的斗争对象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男女时,总多少有点失望。疯大爷的事迹更能刺激人们的好奇心了,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竟有这么大的胆量,这么猖狂的劲头!莫不是真有魔法和功夫?有人甚至认为是哪一路的神仙下凡,故意考验凡人的。所以,来张庄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一来,就将疯大爷团团围住,要他说,要他唱,说了唱了,就叫他回答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接着就是哄笑,批判,间或还有推操和殴打。
村里人都想保护疯大爷,不断地对人们说他是真疯了,几十年就是这个样子。可是这样的解释哪里能抵挡住那些如痴如狂的“革命小将”?他们把疯大爷当猴子一样的耍弄。
每天晚上,书元两口子都要为疯大爷清洗被人泼脏了的衣服,梳理被人扯乱了的头发,劝他把那脑袋后巴上的细细的小辫子剪掉,他都不理不睬,只用疯疯癫癫的说唱回答,说什么“我装疯,我卖魔,装疯卖魔无奈何”,“我吃苦,我受罪,罪有应得不怨谁”,“不低头,不装孬,死到临头伸直腰”……
眼看着疯大爷越来越疯,村里人一筹莫展。这几天他索性脸也不洗,头也不梳,没日没夜地扭唱起来了。后脑勺上的小辫子被“小将”们揪来扯去,只剩几根毛了,老鼠尾巴似的在脑后巴拖着。
管不了他,也只好由他去了。大家觉得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别人也许不会对他下毒手,就让他疯到底,疯到死吧!
可是疯大爷却突然失踪了。已经是两天一夜不归村,是自己跑出去的,还是被人家抓去了,谁也说不清。十五
书元已经到周围的村庄都找过了,找不到才到宝塔集来,以为疯大爷会到宝塔集。疯大爷没有親人,我和书元就是他的親人了。书元自从养父顾维尧家跑出来之后,几十年来一直和疯大爷生活在一起,和疯大爷的感情比親父子还要好。我呢,自从下放到张庄来劳动改造,疯大爷一直父親般地照顾着我,我还把他当老师,从他那里学到了历史教科书上学不到的东西,我在他那里读完了我的大学历史系。我一直希望他长命百岁,活到我能够平静地坐下来研究历史的时候,我要把他对我讲的捻军的故事写出来,并由此开始对中国农民革命的系统研究。农民起义被说成是推动中国历史前进的动力,对此我心里一直模模糊糊、犹犹疑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胜者为三败者为寇的农民革命,是不是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
可是如今疯大爷却不知去向了,也许他和我一样想寻找一个答案,得不到回应才疯的吧?
我们一个个心急如焚。乡親们和我们一样焦急,像宝塔集失去了宝塔,失去了疯大爷,张庄人也觉得丢失了自己独有的宝贝,心里都慌慌的,空空的,没有个落实处。张队长更像掉了魂一样。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们:你们知道不知道,从土改到如今,疯大爷一直是我们村干部的诸葛亮啊?那时候村上没有识字的人,写写算算的事都得找他,连村上人的书信都是他一个人包下的。是他对我们干部说“民为贵”,“载舟之水也能覆舟”,要不然我一个泥腿子懂个啥?你们不知道这些!
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知道的。我们说。
不,你们不知道。你们不会知道的。张队长显得十分固执。是被斗的缘故吧,他瘦多了,胡子拉碴的。
把高凡叫回来,李翠!你们一起去找!×他媽,怕熊!大不了吃官司,天塌下来我顶着。
书元去县城把高凡叫了回来,高凡头顶上的那一撮白毛扩大了。我来不及对他表示怜惜,就一起讨论起疯大爷的事来。我们分析疯大爷可能去的地方:
县城。这是他以前去过的地方。高凡这几天在县城听人说过有个疯老头到处唱唱,因为没想到是疯大爷,所以没去打听。
省城。疯大爷说过,他要找那写文章的小子算账。
张乐行的老家“张老家”。疯大爷很久以前说过,他死以前一定到“张老家”去看看,看看乐老头的后代们怎样了。
我们决定分头去找。我和高凡走南闯北惯了,所以去远处,高凡进省城,我去张老家,书元去县城。书元嫂在家照管两家的孩子。
我们村离张老家一百多里路,但不通车船,张队长把他那辆破自行车借给了我。我骑车的技术不高,加上心急,刚走了十几里路就闯了祸。我和一辆拖拉机迎面碰上了。拖拉机后面还拖了一个卡车厢。我没想到路是那么窄,所以没有下车,等发现路窄时已经来不及了,心一慌,龙头就朝拖拉机那边歪过去。幸好拖拉机驾驶员机灵,避开了。可是拖拉机歪进了路边的麦田里,轮于陷进埋在田里的粪缸里,粪缸破了。
我自然被司机当场抓住,大加训斥,问我年纪轻轻为什么活够了。我对他说因为大伯发疯失踪,急着去找大伯才闯了祸,他就原谅了我。但是,粪缸应该由你赔偿。他说。当然了,多少钱呢?我问。他说他不能作主,粪缸是生产队的,要去找生产队的干部。我只好与他一起进村去,找到了生产队长。可是队长说,他也不能作主,要和队委会的其他人一起研究。拖拉机司机不愿等,他把我交给队长,自己开车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急得冒火。
求你了,队长同志!我不是想赖账,实在有急事,我大爷疯了,不见了,我得赶紧去找他,回来的时候,我一定来赔钱。我试着和队长打通关节。
是张庄的疯老头吗?队长问。
是的,我和他一个队。我说。
他想了一会儿说:好吧,等我们研究好了,我通知你们队长,叫他来交钱就是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干谢万谢,看看表,已经耽误了一个半钟头。我又骑上破车飞跑,到张老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要不是有月亮,我真要迷路了。
张老家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灰暗破旧的茅草房掩盖在标语、大字报中。我进村打听疯大爷的消息,都说是有一个疯老头来过,在张乐行的老宅门前哭一阵笑一阵闹了半天,没人理他,他又自己走了。
走了多久?我问。
一顿饭的工夫吧!天没黑的时候还在这里。
到哪里去了?我问。
谁知道。
都怪我骑车闯了祸,要不然我不是正好赶上了?我顾不上懊恼,便问张家老坟还在不在。
在是在,不过已经平了。有人对我说。
可以领我去看看吗?我恳求一位年轻人。
这么晚了。那年轻人犹豫着。
可是几个小孩愿意领我去,说路不远,又有月亮,怕什么?这样一来,那青年也愿意跟我去了。
疯大爷果然睡在坟地里。他像条狗似的蜷成一团,身上包着破棉袄。我把他的棉袄揭开,叫他,他嘻嘻笑着叫我走开:你这闺女真胡来,谁是你的疯大爷?
我拉他,摇他,求他跟我一起回家,他挣开我的手,说:我回家了,我的家就在这里。接着又唱:
我的大名张乐行,
听我对你诉冤情。
我为百姓闹翻天,
为啥说我受招安?
小孩子们拍手,哄叫,觉得有趣,我的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疯大爷确实疯了。他目光呆滞,浑身衣服都撕成一条一片,脑后的辫子已经松散,还沾上了干草。我请那位年轻人帮助我,把疯大爷绑在车于上,我推他回家,可是疯大爷死也不肯就范,在地上转着圈子跑,还唱:
你别拉,你别搡,
有理你就慢慢讲。
你打俺骂俺俺不恼,
说俺投降俺就火。
我拽住他的破棉袄不放,他跟我拽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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