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没拽过我,就突然松手放掉了,我给门在地上坐着。他一边跑一边唱:我的大名张乐行,张乐行才是我的名。
我从地上爬起来追他,那青年和孩子们也跟着一起追,可是他跑得飞快,我们追不上他。
突然,几个孩子一起惊叫起来:沟哇!那是沟哇!我的头脑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听到了他落水的声音。
因为离村庄比较远,这条沟水又深又清,月光下青光闪闪,疯大爷的身体却没有给它留下多少波纹。
我的血液好像突然凝结,两脚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沟坎上。十六
疯大爷的死,使我病了一场,我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荒唐的感觉。有一段日子,我常做恶梦,在梦中疯大爷、周纯一、张乐行、高凡和我,颠来倒去地变化着,有一回还梦见我剪去了高凡的辫子,把它安在喜潮头上,高凡大哭大闹,说不留辫子要杀头的,而且我果然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刀向高凡头上砍去。
高凡劝我,不要胡思乱想了,世界上荒唐的事很多,哪能每一件都想得清楚呢?不学会在荒唐中苟活,就只好去自杀了。也许,荒唐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高凡说得对,世界上荒唐的事实在太多了。就在疯大爷死后不久,全国性的权威报刊上几乎同时发表了谴责早已倒台的彭德怀的长篇社论,一篇叫《彭德怀及其后台罪责难逃》,一篇《宜将剩勇追穷寇》。两篇社论都特别提到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上的那场斗争——彭德怀在那个会议上攻击了“三面红旗”和红太阳,所以倒了大霉。社论告诉我们:这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生死斗争的继续,这一类斗争还得继续下去,至少还要斗二十年,可能要斗半个世纪,斗到阶级完全消灭的时候。
我心里顿时明白了很多。原来这才是文化大革命的真正意图,为什么不早点说明呢?早点说明,宝塔集人就不会跟着周纯一造反了。
可怜的宝塔集人,如今成了网中之鱼了,时刻等着人家来捉去杀了送上餐桌。虽然“假老婆”说,只要向毛主席请过罪就没事了,可是顾维舜的遭遇告诉他们,“假老婆”说的不算数,“假老婆”人物太小了,没有权力决定他们的命运。由谁来决定呢?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像捐过门槛的祥林嫂还要问灵魂到底有没有一样,整天在心里嘀咕着:事情是不是过去了呢?
事情没有过去。不久就有人来回答他们了。宝塔集进驻了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要清查宝塔集人自己不能清查的问题。
这当然又是毛主席在全国范围内的伟大战略部署。
两年文化大革命实践证明,红卫兵小将不是容易驯服的小兵,知识分子当然更不行,城镇市民呢,还用问吗?小资产阶级。他们对革命都是三心二意,不但不能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有时还起破坏作用,弄得不好,他们就怀疑一切,反对一切,最后反到无产阶级司令部头上来。多次提醒那些革命小将了:现在到了你们犯错误的时候,不听我们的话你们要犯错误的。可是收效甚微。毛孩子们的翅膀都长[yìng]了,造反派的翅膀也[yìng]了,他们自己会互相串连、煽风点火。为了不让这些红卫兵和造反派继续胡作非为,毛泽东断然地下达了指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在城市,所有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都派出了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去领导那里的斗(争)、批(判)、改(革),清理那里的阶级队伍;在农村包围中的小集镇,则派出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这是毛泽东领导的又一次“农村包围城市”的壮举。
“乡下人”一下子在宝塔集人的眼里改变了形象,领导阶级了。过去乡下人常说集上人是“半边脸”,他们总是一半脸对乡下人笑脸相迎,另一半脸则紧紧盯着乡下人的钱袋和一双手,要把乡下人的钱袋掏空,又不让乡下人多拿他们一粒钮扣。现在好了,不论宝塔集人心里怎么想,也得把那半边脸也挂上了笑容了。
不过,叫宝塔集人吃惊的是,为什么宝塔集“贫宣队”的领导不是一位老贫农,而是刚刚被“解放”了的艾书记呢?
对于艾书记的又一次到来,宝塔集人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这位曾经替老百姓说话的好人“解放”了,他支持周纯一,也了解宝塔集。然而忧的也是这一点啊!艾书记为什么会获得“解放”呢?会不会已经“彻底改悔”?人们想起那天艾书记和周纯一游街时的不同表现,感到这位老干部不像周纯一那么靠得住。如果他已经“彻底悔改”,宝塔集人就要遭殃了。
艾书记和他的贫宣队一到宝塔集就要召开动员大会,要动员宝塔集人立即行动起来,把宝塔集的阶级斗争盖子彻底揭开,把周纯一的罪行彻底揭发出来。
为了弄清艾书记会怎么干,宝塔集一听见“假老婆”的招呼就去了,会场还在那里——宝塔倒下去的地方。
人们一眼就发现,艾书记像以前一样和气。再看看他带来的那些贫宣队员,一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这样一群人会在宝塔集作恶吗?宝塔集的人心掉进了肚里。
可是一听艾书记的报告,宝塔集人的心又提上来了,觉得艾书记此行有一点来者不善的味道。他把宝塔集比做百宝箱,说什么宝贝都集中在这只箱子里。鱼鳖虾蟹,青菜萝卜,要啥有啥,一抓就是一大把。这是不是意味着,艾书记要在宝塔集大把抓人呢?不过,艾书记说这话的时候面容还是和善的,时不时地露出牙来笑,牙是又整齐又洁白的,所以也许这位艾书记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归说、做归做,不会对宝塔集人大动干戈。
贫宣队进驻的第三天,德儿做了一件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她把一位贫宣队员带到家里来,而且向父母兄弟宣布,这就是她的未婚夫。
事先一点口风也没透!顾维舜惊讶得只张嘴不说话,玉儿媽却怀着敌意打量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未来女婿。一副道道地地的乡下人模样,粗手粗脚又破破烂烂的!个子又矮,眼睛又小,叫句大伯大媽都叫不清楚,舌头在嘴里好像转不过弯来。这样的人要做顾家的女婿?要把德儿这朵鲜花揷在牛屎堆上?玉儿媽头脑一下子就炸开了,她对那人指指自己的家门:你给我出去!我不认识你!顾维舜被妻子的行为吓出了汗,连说:不行不行,你不能走,我上街买菜!可是玉儿媽不答应,逼着德儿把他带走了。
德儿送走了客,一家人都埋怨她。
这是啥时候的事啊?媽媽审问她。
就是几天前的事,学校里的一位同事介绍,我就答应了。德儿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就嫁给这样的人?大字不识几个,人没人、货没货的,走起路来像麻雀子,一步三蹦的,没个正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只要我活着,你别想叫他再跨进我家门!
德儿说:已经定了。
舍儿也批评姊姊:不要拿自己的幸福当儿戏。
德儿望着弟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我这一辈子不想幸福,只求安宁了。没个家,我没法在乡下住下去。
两条腿的男人少?她媽厉声地吵嚷道。
两条腿的男人不少,可是现在谁要我?这个人虽然长得丑,可是成分好,又上无老下无小,不会亏待我。德儿说。
不行!我不同意!她媽态度十分强硬。
德儿的回答还是那句话:已经定了。
顾维舜见德儿态度坚决,便劝妻子:小孩的事就让小孩自己作主吧!现在讲的是成分,那人出身贫农,这一条就占了天时了;住在德儿学校附近,又占去了地利;德儿自己情愿,这就是人和。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还有啥不中意的?
玉儿媽拍起桌子来了:别跟我讲这一套!我听够了!我知道你是害怕,怕贫宣队!你为了自己就不怕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我不怕!结婚还能讲成分?成分再好,人不像个样子,还能天天净想着他的代代红祖宗?
顾维舜不敢再多嘴,德儿却还是那句话:已经定了。
玉儿媽气得几天不和德儿说话,德儿也不先和她说话,自顾自地下乡去了。玉儿媽终于拗不过女儿,眼泪汪汪地和丈夫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算了,随她去吧,有福她享,有难她当。
顾维舜得到妻子这句话,马上叫舍儿下乡去把德儿接来,要请未过门的女婿吃顿饭。玉儿媽也只好认了。
吃饭的时候,玉儿媽还是满心的不如意,没个笑脸。顾维舜觉得太委屈了客人,就没话找话,问客人贫宣队将来要干什么,是不是要把过去跟周纯一造过反的都拉出来斗争,谁知客人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只顾吃菜喝酒,大不了只说一句话:“谁知道呢?叫俺来俺就来了。”玉儿媽没好气地敲着碗沿说:你啥都不知道,知道不知道俺家的成分不好!知道,客人胆怯地看了她一眼,回答说。那你就不怕连累?玉儿媽又问。俺有啥好连累的?啥时候都是种地。客人说。艾书记同意你这门親事?玉儿媽又问。不同意俺就退出贫宣队,又不是俺自己要来的。客人说。
德儿见她媽这样逼着问,便接上来揷话,说:媽,啥也别问了。我自己愿意的,好的坏的也不怪你们。
玉儿媽把饭碗一放,说:好吧!你明天就给我从家里搬出去,我没有你这个闺女。
没想到德儿竟不急不慢地回答了一声“好”,当即放下饭碗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玉儿媽气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德儿就这样嫁了。而且也不知道是被开除了,还是自己不愿意干了,德儿女婿马上就离开了贫宣队。十七
艾书记走出了出奇制胜的第一招,拿高凡开刀。把所有关于高凡的材料转到了高凡的学校里。高凡是不属于艾书记管辖的,先拿他开刀,不知是不是君子远店厨的缘故。
那时我已回到生产队教书,高凡的学校也“复课闹革命”了。突然有一天,高凡被他们学校的工宣队押解来家,要搜查有关周纯一的造反材料。高凡用眼睛向我示意,叫我不要说话,由他们搜查。家里所有的,都是我们收集的各种小报、传单,与周纯一有关的文件,早就叫高凡转移了,藏在他父母家里。我们舍不得烧,总认为它们是很有用的。工宣队把那些小报和传单统统拿去了。他们问我们:收集这些干什么?我说那些东西都与高凡无关,是我收集的,想将来写文化大革命史。你?他们当中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鄙夷地看着我,带着浓重的鼻音对我说,一个摘了帽子的右派分子想写文化大革命的历史?怎么写?写你们这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变天账吧?
我没有回答他。他又说:你们这种人,没有一个是安分的,时时刻刻梦想着变天,我告诉你们吧,天是变不了的!现在,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派我们进驻上层建筑,深人地开展革命的大批判,主动地向阶级敌人发动进攻,认真地清理阶级队伍,稳。准、狠地打击一小撮叛徒、特务和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打击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把隐藏在隂暗角落里从事反革命破坏活动的一切反革命分子统统挖出来。像你这样的摘帽右派,我们还要给予出路。只要你老老实实地揭发周纯一和高凡,和他们划清界线,你就还有光明的前途,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他把报纸上的那些条文背得很熟,我只有听着,偶然和高凡交换一下眼色。高凡的眼色告诉我:不要说话,什么也不要说。
好了,给高凡收拾一下东西吧!那男人换了一种比较温和的口气对我说。
什么?我觉得自己的腿一下子发抖了,难道就这样把高凡逮捕了?高凡看见了我的惊慌,安慰我说:我要隔离审查了,要在学校里住一阵子,你给我收拾几件冬衣吧!
现在才秋天啊!我说。
多带几件衣服没错,你收拾吧!高凡说。
我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打开箱子,找出高凡的棉衣,用一条被单包好,交到工宣队手里。
再见,李翠,临走的时候,高凡突然向我伸出了手,我连忙抓住他的手不放,感到高凡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手里了。我急着看那纸条,就没有在高凡面前伤心落泪的工夫了。我们像平时那样告别了。
翠儿,一放寒假,你就带着孩子回宝塔集去。免得家里的父母挂念。不要为我担心,我既不会硬着头皮往枪口上撞,也不会出卖自己和朋友。
高凡的纸条上就写了这么几句话,可是这几句话就够我哭上一天了。张队长和书元夫婦都来看了我,劝我不要害怕,不要着急,说高凡迟早是要回来的。张队长还和我开了一句玩笑,说:你当右派,对高凡是个考验,现在轮到高凡考验你了。要经得住考验啊!
我没等到放寒假就回到宝塔集。学校的同事们照顾我,叫我早走了。
这就叫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父親说。他们已经知道高凡的情况了,艾书记已经把消息在宝塔集宣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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