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三章

作者: 戴厚英20,220】字 目 录

崩,靠水水流,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眼看就坏在小群手里……

啥?啥坏在我手里?小群回来了,没进屋先接腔,不知在地上摔了啥,我听到眶当一声。

我连忙迎出来招呼小群,小群见了我,只是咧了咧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继续冲她婆婆发火:你见人就败坏我,我是扫帚星,败家精,你叫你儿子把我休了吧,我也活够了,过够了!

我觉得小群和永继媽的脾气都变坏了。她们原来都是温和的女人,现在却不停地互相撕咬。

我上前拉住小群,劝她进屋叙话,我说我是专程来看她的。她不冷不热地说:看吧,杨小群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小群的相貌的确变多了。由于出身优越,父母的相貌又不错,小群算得上是宝塔集上的一大美人。长得清丽细腻,玲珑透剔。大家都叫她“瓷娃娃”。可是眼前的小群像个乡下老太婆,皮肤粗黑,皱纹稠密,皱纹又过分密集于小小的鼻洼处,所以总像皱着眉,露出不讨人喜欢的神色。不知为什么,上边的门牙也掉了两颗。穿着打扮更不用说,大概都是她媽留下的衣服,又灰又旧,又没款没式不合身材。……

不认识了吧?小群见我打量她,低下了头,问我的语气也平和了许多。

小群,过得很苦吧?我抱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抚了一下,可是她粗鲁地把我的手摆脱了,并下意识地拢拢头发。

只是苦吗?小群说,声音很大。一家老小都不叫你安生啊!她媽天天抱怨我害了他们一家人,从来不说自己的儿子不成器。

他不成器,你还要嫁他?永继媽说。

是嫁了,怪我瞎了眼。不问什么事,你就知道帮儿子……小群回答。

我就是帮儿子!儿子是我领大的,我不帮他谁帮他?永继媽吵起来。

那你别给你儿娶媳婦,叫她跟你过一辈子!小群也不相让。

杨小群(口欧)——这话是你说的呀——永继媽大叫起来,并且一蹦一蹦地要去拽小群。我把小群拉了过来,说:小群,你不能少说几句?永继不在家,你们这样吵吵闹闹不怕人家笑话,永继在学习班也不安心啊!

小群不再接腔,拉个小板凳坐了下来。永继媽也不再吵,回到自己房里哭起来,口口声声叫着永继的名字:我的可怜的儿呀!我的从小没有爹的儿呀!你咋不给媽争口气呀!不叫你出去你偏要出去呀……

小群的眼泪也一颗一颗往下掉,不停地扯起自己的衣襟擦着,小声地对我说:翠儿,早知道结婚这么苦,不如一辈子不结婚。她说,永继自从到了乡下,心情一天比一天坏,不肯好好地干活,还想喝杯酒。家里田里的活差不多都落在她身上了。穷,少生几个孩子不好吗?老太太不肯,吵着闹着不许避孕,说蓝家人丁本来不旺,再避孕不是更要受人欺负了吗?永继只想当孝子,听他媽的,所以气得她都不肯和永继同房了,夫妻的感情越来越坏。他要造反,她拦过,可是他说,与其像猪狗一样活着,不如去造反,死了也痛快!她也就不拦了。

你看看我老成啥样子?一嘴牙都活动,两颗门牙只碰一下就掉了。集上一般大的姊妹们,哪个像我……小群抽噎起来,我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我只能劝她忍着,忍到孩子们长大的时候。等她止住了哭,我才问她永继在学习班有没有消息。

她从枕头底下拉出一件衣服,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说是永继夹在换洗衣服里带回来的。

纸条上写着潦草的两行字:艾书记逼得不紧,放心。这事儿千万别对别人说,千万千万!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能回家过年就好了。我说。

兴许,贫宣队能不回家过年吗?小群说。

去过舍儿家吗?他现在怎么样呢?我问。

小群顺下了眼睛:哪有脸见他家人。

我忍不住问:小群,真的,为什么……

小群摇摇头: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一阵子,总是提心吊胆,心惊肉跳的,“假老婆”又不断地来敲打,叫永继立功赎罪,你知道,“假老婆”跟我们有仇。想来想去,只有顾维舜可以揭发,揭实事又没有,只好瞎骗了,原以为假的总是假的,过一阵子就会明白的,没想到害了他们。德儿结婚的时候,我和永继都想去看看,又不敢。德儿为什么要嫁到乡下啊……

唉!我叹了一口气。

后来贫宣队派人来调查过了,我和永继都一口咬定,我们写那张大字报没有根据,只是怀疑……小群又说。

我又叹了一口气,并且起身告辞。小群要留我吃饭,我怎么吃得下去?我把身上带的五元钱往小群手里一塞,跑掉了。十八

腊月二十二,舍儿他们的学习班统统结束了。贫宣队员们都要回家过“祭灶节”。虽然破过“四旧”了,祭灶节还是要过的。这里的祭灶节是二十三、二十四两天,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由每家自己决定,据说跟每家祖宗的出身有关,所谓“君祭三、民祭四,王八祭五鳖祭六”。宝塔集上绝大多数都在二十三祭灶,说明他们的祖宗都是当过“君”的,可是历史书记载下来的君王却没有这么多。

我趁天黑的时候去看了舍儿。顾维舜不等我坐下就关上了家门,而且揷上了栓。

舍儿不是以前的舍儿,留起了胡子,好像突然长了好几岁。以前,舍儿说话的时候,喜欢忽闪着一双大眼,充满稚气,如今却不忽闪了,喜欢直瞪瞪地看着人家。头发很长很脏,结成团团了,但是他不肯下堂子洗澡,怕碰见熟人。我现在谁都不想见。他说。

可是对我,舍儿还是親热和信任的。他把我拉到自己的小屋里,不让父母跟过去,说要跟我单独叙叙话儿。他的父母也只得依他,给我泡了茶就退了回去。舍儿放下门帘,劈头向我提了一个问题:翠儿姊,你说,人是什么东西?

我吃惊地看着他,这个小d弟心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了?我小心翼翼地问:舍儿,别问这样抽象问题,先说说你在学习班里碰到了什么问题,不要闷在心里,闷出病来,你父母会担心的。

舍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手抱住乱蓬蓬的脑袋,仰巴巴地朝床上一躺,咬牙切齿地说:我觉得人都不是东西,包括我!平时一个个都讲得好听,一到危险的关头都变了,拉稀屎、尿褲裆了。

说完,他在自己的头上连连抓了两把,抓掉了一些头发,拿在手里看看,又咬在嘴里。

是受的压力太大的缘故吧?老百姓都经不住压力。我说。

不是!其实艾书记对我们逼得不算紧,逼紧了,对他自己没有好处,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有数。可是大家就是害怕,一进去就害怕,好像除了自己以外,谁都变得不可相信了。我对周纯一、高凡两位大哥也怀疑起来了。我怀疑他们是别有用心,是真正反对毛主席的敌人。晚上睡在床上,想起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真是件件都值得怀疑,而一到白天,我又觉得这些怀疑不对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他到底揭发了高凡没有呢?又揭发了什么?

很多人都是又是说又是写的,唯恐被别人占先了,真比抢孝帽子还起劲。舍儿坐了起来,用眼睛瞪着我,我也瞪着他,等着他说出更重要的话。

翠儿姊!舍儿大声叫了我一声。

哎!我应着他。

我向你保证,我没说,也没写。真的,你信不信我q他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怎么不信?不过,你不是怀疑吗?我问。

是的,我怀疑他们,更怀疑自己,所以我不写也不说。而且,翠儿姊,我还恨!恨人!恨所有的人,永继,艾书记,我都恨。

永继干了什么?我问。

他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到他在会上骂自己,说自己是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他还私下里劝我,要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揭发出来。而且,他把杨大傻子扯了进来!本来学习班没有大傻的事,他是“独立兵团”,谁也不知道他和周纯一有关系。可是他在会上交代说,大傻子在报社被围的时候进过报社。大傻子是他的小舅子呀!他媽的,蓝永继,看我将来治他……

我的头脑一下子乱成一团麻。真不理解永继为了什么。但是我不愿意在舍儿面前说永继不好,舍儿的情绪已经过于激动了,我觉得他有点病态。我担心起高凡,人家到底揭发了他什么,他自己又承认了什么呢?我安慰了舍儿几句,劝他好好休息,就告辞了。玉儿媽拉着我的手送我到门外,小声地对我说:翠儿,舍儿没对你说他的病吧?他病了,从小都不大尿床,现在却天天尿床了,带回来的铺被上净是尿印子……

玉儿媽的声音使我鼻子发酸,我“噢!”了一声就跑回家去了。

不料小群却在我家里等着我,她说永继只在家里呆半天就跑了,天黑也不回来。

原来蓝永继到家就生气。

他媽见他回来,当然满心欢喜,哭一阵,笑一阵的,哭了笑了,就叫媳婦给儿子做好吃的,补补身体。她抓了一只母雞,叫小群宰。

小群没有露出笑脸,把母雞又放了,说又不是立了什么功回来,吃什么好的。她像往常一样蒸红芋面馍,烧红芋干于稀饭。婆婆说她,她说家里穷得叮当响,还穷烧啥呀!新年快到了,大人小孩没有一个能添件衣裳。米也不够年下吃的。还给他烧干饭宰雞?

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便争吵起来。婆婆一气睡到床上不吃饭,又是哭又是说,那些话,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她还要从头说,如何嫁到蓝家,如何守寡,如何把永继拉扯大,永继和小群又如何结婚……说得小群心里冒火,便在一边嘟噜:诉个啥苦?跟谁诉?你苦,我比你更苦,早知道这样,我情愿守寡……

永继一直忍着,听到这些忍不住了,便大声呵叱小群:去!给媽跪下,向她赔不是,要不然,我就真叫你守寡!

小群哪里肯听,也大声嚷嚷:跪下?长这么大还没有在人面前跪过!你咋不去跪?啥时候了,还来这一套!跪!跪谁?县太爷?一品夫人?县太爷、一品夫人也不敢抖这个威风了!

于是夫妻大战起来。

丈夫说:我哪有你威风呢?镇长的女儿。可惜给枪毙了!

妻子说:是啊!枪毙了!没有你们蓝家好,你们人老数辈,赌的赌,嫖的嫖,要不也不会去劳改了!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互相一揭短处,便伤了心了。永继媽止住了哭,从床上爬起来抡起拐棍儿就往儿子身上打,骂儿子不争气,没给祖宗挣下光荣,倒挣到了骂。又指桑骂槐地说:你敢跟人家比,人家爹有本事讨两个老婆……永继躲着媽的拐棍儿,抓住了小群的头发,一场混战开始了。四个孩子,哭的哭,叫的叫,有的抱住奶奶的腿,有的搂住媽媽的腰……

混战一停,永继就跑了。小群原以为他出去散口气就会回来,所以还在他背后说:你滚!有本事一辈子也别回家!可是到晚上还不见永继的人影,村里村外又找不到他,这就急了,找到了集上来。

我和父母面面相觑,我想埋怨小群几句,但看她那焦急的样子,便把话咽下了。

父親说:我说找人要紧。别出什么岔子才好。腊月里了,生气吵架别说不吉利的话,什么守寡不守寡的,这不是自己咒自己?

小群温顺地说:是,大叔,我不懂事。

天这么黑,我们这几个老弱婦女,到哪儿去找人啊?在这个集上,可以帮这个忙的,只有舍儿和杨大傻子了。可是永继偏偏又把这两个人都得罪了。没办法,也只好劝小群去求他们了。小群这时非常听话,说:我去求,我去求……

我马上和小群一起到了舍儿家。他们一家人都已经睡了,听到我说有急事,便起来开门,一看见是小群,脸便拉长了,只有顾维舜招呼了一声:小群也来了!

小群不等玉儿媽和舍儿说话,就在他们面前跪下了。玉儿媽连忙伸手拉起了她,说: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顾家人听说永继跑不见了,把往日的恩怨全都忘记,连说:找人要紧,找人要紧。顾维舜还安慰小群说:今天天晚了,人们都睡了,又不好一家一家地敲门,明天再去找吧,会不会到哪里親戚家去了,你把你们的親戚的名字都排出来,我们一起去找,会找到的。

小群这才稍稍安定了情绪,摸着黑回家去了,怕永继媽出事。十九

杨大傻子照样每天早上在街上叫卖“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只是“独立大队”的红袖章不戴了。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自己把大队解散了。这天早上我们一听到他的叫卖声就把他叫进门来,把永继的事对他说了,求他一起去找。这个爽直的汉子竟然半天不语。

我知道一点底细,便劝他:小群是你的叔伯姊姊,不看僧面看佛面吧!我父親也劝他说,你们杨家在这集上也就你们姊弟俩了!

大傻子把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啪啪响,说:我真不想走这门親戚了!我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