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死在监狱里,我坐牢的时候,媽又被迫改嫁了,我一个人无依无靠,谁照顾过我?我想请他们帮个忙,给我成个家,可是蓝永继说啥:谁要你?我为啥不跟他一起造反,成立独立兵团?我不想沾他!这一回学习班上,他又把我卖出去了!艾书记找我问过了,我就说去卖油果儿,啥也没干,啥也没说,也没见别人干啥,没听别人说啥。艾书记也没再找我。肯定是没有材料,高凡他们谁也没卖我,親戚?親戚还不如朋友呢!
我说:他们也是害怕呀!双方的家庭出身都不好……
杨大傻子不等我说完,把手一拍说:别说了,翠儿姊!我去几家親戚家找找看!谁叫我也姓杨呢!
像不久前到处寻找疯大爷一样,我们又开始了寻找蓝永继。可是一连找了两天,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他没有到任何親戚家,也没有去过朋友家,他能去哪里?
想不到第二天早上,小群派大孩子送信来说,昨夜永继半夜回家了,他说他没上哪里去,只在沟沟坎坎里转悠,晚上宿在牛屋里。我们到哪里找去!不管这些了吧,人回来了就好,年三十快到了,我们也该备年了!
宝塔集的春节和全中国一样,非常热闹,规矩也多。热闹叫人欢乐,规矩又增添一点神秘的色彩,神秘的欢乐,正是人们所需要的,所以不论大人小孩,都喜欢过春节。不论有多少不愉快的事情,都要暂时忍下,收拾起来,不把它带到新的一年里去。春节过不好,会招来一年的晦气。
不过现在是革命时期,老规矩老习惯不可更改,革命的原则同样不可动摇,中国人有办法,把一切都贴上革命的标签,换一个时兴的说法。比如,年底要准备很多食物,蒸馍,炸撒子,烹鱼煮肉,原是为了图个丰衣足食的吉利,如今则说,要显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大好,不是中好,更不是小好。说法不同,忙碌却是相同的。我们家虽然忧虑重重,父母对于备年的工作却一丝不苟,把我支使得没有一点空闲的时候,把永继一家的事也都忘了。
年三十早上,我早早地起床,把门上的旧春联洗掉,准备换上新春联了。今年的新春联是我自己写的,上联是:革命形势大好;下联是:人民群众欢呼。横批是:造反有理。父親不大满意,说少点文气,我说现在讲什么文气,挑不到毛病就好。
杨大傻子这个时候来了。这时我才想到,他今天没有出来卖油条。便问他:也准备过年了?一个人咋过?到这里来吃年夜饭吧!大傻子只愣愣地听着,不答一句话。他今天神色异常,好像哭过,在我的印象里大傻子是不哭的。
你怎么了?我关切地问他。
蓝永继上吊了!死在生产队的牛屋里……
我丢下手里的事情就和大傻子一起往乡下跑,舍儿和村里的一些人已经在那里了。永继的尸体在堂屋里摆着,身上罩着一块白布。我仿佛看见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男孩从那白布上站起来向我招手,对我作鬼脸,那是小时候的永继,小时候的永继是非常可爱的。他家里宝贝他,给他留辫子,让他混在我们女孩堆里,他显得比女孩还要妩媚,如今怎么会变成一具尸体?他和我一样大,才三十二岁。
我奇怪,这里只有忙碌,没有哭泣。小群像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床上,几个孩子围着她,傻乎乎地看着她。永继媽是在床上躺着,不停地对着房顶诉说:儿啊!你就这么走了?媽跟你一起去吧!可是几个孩子交给谁呢?不能交给小群,她是个坏女人,是她把你害了,谁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当初要是听了媽的话,不娶她……
我揷不上手,男人们忙碌就够了,便到了小群房里,让孩子们去守着奶奶。我在小群身边坐下,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是不是又吵架了?
小群摇摇头,说没有吵过。回来这几天都很好,还对我说了不少甜言蜜语,昨天晚上说出去走走,就没有回来,不一会儿就有人来说,他上吊了……
我握住小群的手,叫她想开点。她竟然牵动嘴chún笑了笑:总不会为了那……
为了啥!我问。
小群又笑笑:他要跟我親热,我不肯,我没有心绪,过年了,家里要啥没啥……
我马上小声地制上她:小群,快别这么说,不会是为了这个。
可是小群还要继续说:他媽说是我害了他,就是我害了他!我是怎么害他的?没动刀也没动枪,就这样害了他。这几天,他天天都要和我親热,说要夫妻和好。我天天不答应。他要把我扔到雪地里冻死,我叫他扔,我说我活够了。他不敢扔,就自己跑出去,就去上吊……
小群,别说了!别胡思乱想!不会是为了这个,不会的!我摇着小群的肩膀,不让她说下去,生怕被别人听见,向她泼污水。可是她挣脱我的手,扑倒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说:我的主啊!你罚我吧!我是个女人,但是不想做女人的事,你罚我吧!我害死了男人,可是他比我享福,这一家老小都扔给了我,我的主啊!你罚我吧……
大傻子走了进来,叫小群不要哭,说哭有啥用?哭也晚了!穷吧富吧,两口子有商有量和和气气就好。哪有像你们这样吵吵闹闹的?不想过日子,就不要成家……
别说了,大傻子,让她哭哭吧!我说。
不劝还好,一劝大傻于反而来了傻劲:不许哭!就不许哭!两口子一对没出息!生就的苦命,就得能受苦,受不了苦,就不要活下去……呜呜!呜!我的爹呀!我的媽呀!我的大爷大娘啊!
大傻子也大放悲声了,我终于也忍不住一阵阵抽噎。舍儿呢,索性和大傻子一样,放开嗓子哭了个痛快。
第二天,永继的尸体便下了地。回教的丧礼简单,又不用棺材,所以没有多少花费。
永继的突然自杀成了宝塔集今年春节期间串親访友的热门话题。想起蓝二爷家当年在宝塔集上的威风,如今死的死了,散的散了,都无不叹息。老人们还说,蓝二爷一家虽然都不成气候,可是对乡親街坊倒还是客气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嘛。这家人败就败在几个女人手里。首先是蓝二奶奶,没见过她那么会骂人的,骂人像切菜,咔咔嚓嚓听得见声音,一句骂就能切下一个人头来,蓝龙的老婆永继的媽,人倒贤慧,可是生就一副苦相,左眼皮上长了一颗痣,那是滴泪痣,所以嫁过来不到一年,就把丈夫克刂死了。蓝虎的老婆“短一点儿”,脸儿长得俊,还是一条腿平白无故短一截儿,这就不好,果不然,公公丈夫一去劳改,她就先伸出一条长腿走了,到现在信也没有。下一个要数杨小群了,伪镇长家的嬌小姐,小老婆养的,也是报应,小老婆生来就贱,养个女儿却恰恰相反,不肯尽婦道,活活把永继逼死了。莫不是有人偷了小群的心?要不然一个女人怎么会……看来,蓝虎现在这个女人不错。女人还是丑点好
我从来不参加这样的谈话,我只能在心里为小群叫屈,为蓝家的女人们叫屈。我的可爱的宝塔集,我的可爱的乡親们啊,什么时候,你们能够对女人宽厚一点呢?
然而,宝塔集没有因为死去一个人而让自己沉浸在愁绪里,街上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正是新春喜庆的日子,不该忧愁。孩子们照旧拍着手欢乐地唱着:
新年来,新年到,穿新衣,戴新帽,闺女要花儿要炮,親戚朋友都来贺。
有线广播里一天三遍地播送着最近发表的最高指示:
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形势大好的重要标志,是群众充分发动起来了。二十
不知是不是受了永继自杀的刺激,没有过完春节,舍儿就病倒了。一连几天高烧不退,还说胡话,尿床的毛病也越来越厉害了。他一天不知道要哭几回,而且都是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说:我活不长了,我就要死了!有时,还抱着他媽的脖子哭叫:媽!你们白养活我了!我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顾维舜两口子想起舍儿生下来时他爷爷给算的命,魂都吓飞了。顾远山老头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子的命运特别关心,先是自己用八卦推算,后来又请瞎子按八字推算,结果都一样:这孩子命里有灾星。正是为了消灾才给他取名叫“舍儿”,又给他认了十二个干老子充“贵人”,难道说灾星还没有退掉?
宝塔集上所有的医生都请遍了,一个个都说病得厉害,可是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病,拿不出治病的良方来。有一个医生提出怀疑,会不会是血里有毒呢?若是,即使病好了,也会落下后遗症,不是变成傻瓜,就是变成瘫子。于是,宝塔集人私下里猜测,顾维舜一定生过梅毒,血里不洁净,所以传在儿子身上了。顾维舜怎么会生梅毒呢?一定和蓝二爷那时开的「妓」院有关系。倒想不到顾维舜这样老实人也会得这风流病,如今害了儿子了。气得玉儿媽要找那些人挤命,说怪不得艾书记说宝塔集是百宝箱呢,宝塔集上真是没有几个好人,个个人的一张嘴都像没有加盖子的粪坑,一天到晚翻蛆虫、冒臭气。都不得好死!不如一颗炸弹把宝塔集炸平,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顾维舜倒不在乎那些谣传,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他确实被儿子的病吓坏了。他想自己这一辈子坎坎坷坷,也老老实实,做人不亏心,做生意不短秤,怎么会落下一次又一次的报应?四个儿女,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他常常一个人早晚到淮河边上溜达来溜达去,不言不语,碰见人也只是点点头,有时连头也不点,眼一顺就过去了。这样,又有人说他想跳河。我父親也心下怀疑,跟着他在河边溜了几回,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轻生的话,也放心了。
舍儿的十二个干老子这些年死的死了,走的走了,现在还能经常走动的,就剩下我父親。我家没有男孩,父親对舍儿也是特别疼爱的。所以舍儿病了以后,他和母親每天都轮番着去探望,虽然出不了什么力,却也为顾维舜和玉儿媽分担了一点忧愁。母親还从箱子底下找出了一个银锁片,上面接着“长命百岁”,挂到舍儿的脖子上。
眼看着舍儿骨瘦如柴,病症一日比一日沉重,顾维舜心灰意冷。从来不敢不上班的他,也常常不去上班了。一天,他偷着和玉儿媽商量,是不是把老大维尧夫婦和老三维禹家的都招呼到宝塔集来,万一孩子不行了,一家人都在身边比什么都强。玉儿媽一听就哭起来,她说:你就认定儿子不行了?我就不信。我们没做过坏事,老天爷不该判我们绝后,要是这么判了,我就把天戳个窟窿!我看孩子没大病,是冲了神了。这事都怪你,他干老子送给他的那件道袍上绣的是护身符,你一定说是“四旧”,把它烧了。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找你算账!
一句话提醒了顾维舜,他说:对了!对了!这就好了!你别急,我们再给他做一件道袍,那样子你还记得吗?
玉儿媽说:样子我当然记得,可是那上面还写着十二个干老子的名字呢,都是他们親笔写的,如今到哪里找他们去?
顾维舜说:这容易,本人还在的就找本人,本人不在的就找他们的儿女代笔,大傻子和小群都可以代表他们的父親。
要是让人家知道了,不说这是迷信活动?玉儿媽问。
偷偷地,谁知道。为了儿子,知道了也不怕。顾维舜说。
我和德儿反对也没有用,我的父母也认为这是好主意。我父親还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说你们赶紧先将道袍做起来,我去讨那十一个人的笔迹。实在讨不到的,像蓝虎,我就代了吧。
玉儿媽连天加夜地干,不过一天一夜,就把道袍缝好了。我父親做地下工作似的一家一家地跑,有时要跑到外地去,十二个干老子的名字也写齐了。玉儿媽把它们用丝线绣好。
给舍儿穿道袍的时候,我和父母都去了。顾维舜关紧了门,又是上香又是叩头又是祷告。舍儿显得非常乖,不但老老实实让他媽给他穿道袍,还硬挣扎着起来对着香案叩了三个头。
可是一连等了三天,舍儿的病还是毫无起色。舍儿又哭起来,高声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我和德儿都竭力主张:再请先生看。父親说,是啊,还是要请先生。可是请谁呢?我们听说县城有个著名的老中医叫蔡抱一,听说他的医术很高,葯到病除,本县很多大官的病都是他治好的,所以虽然是地主成分,还没遭多大罪。不过现在是文革期间,不知他的情况怎样了。为此,德儿专门去跑了一次县城,回来说没找到,蔡抱一就是一个孤老头,家里再没了别的人,他的邻居们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老头子就背起个包袱出门去了,说是去给别人看病,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也不知杨大傻子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居然在我们都已经绝望的时候把蔡抱一领到了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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