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厚得尖刀也划不出印子来,依旧是说来就来。
可是现在顾凤莲来给舍儿说媒,玉儿媽却还是高兴的。几年下来,玉儿媽对女队长已经有了了解,觉得这女人不赖。风风火火、直来直去,没有坏心眼儿。女队长的娘家侄女也到这庄上来过,玉儿媽也见了,长得还可以,就是皮肤太黑,撂进炭堆里都不一定还能拣得出来。还有就是眼小,像手指甲划出来的细细的一条缝,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在两条眼缝里滴溜溜转,像藏着多少心计似的。按说,不大如意。可是一想到儿子的情景,玉儿媽还是勉强作了主,叫顾维舜买了四色果子四色糖,准备下彩礼。
总得让舍儿和那姑娘见见面呀!要不然我们不是包办儿女婚姻了?顾维舜说。
当然要见面!玉儿媽说。她把儿子叫到身边,又是劝又是哄,又是哭又是啼,求儿子为当爹媽的想想。舍儿经不住这样的恳求,便答应去看看再说。于是玉儿媽特地到宝塔集给姑娘买了一套衣服,叫舍儿带着去当“见面礼”,并与顾凤莲说好,第二天吃了早饭就去。姑娘不住在本庄,离这里有十几里。
谁知第二天顾凤莲出了丑了。天还刚刚放亮,就听见她男人敲着瓦盆哇哇地叫:快来看呀!快来看呀!干姊和干兄弟多親热呀!
顾家人赶到顾凤莲家的时候,她的家已被庄上人团团围住,问出了什么事。
顾凤莲的男人继续敲瓦盆:进去看呀!进去看呀!看看洞房弄得多漂亮!
于是男人女人们一起朝屋里挤,原来顾凤莲和二呆都衣衫不整地在床上坐着,顾凤莲咧着嘴,笑不像笑,哭不像哭,二呆吓得浑身发抖。
顾凤莲的男人跟进屋里,叫大家往墙上看,往帐子里看。
墙上贴了许许多多的画纸,都是俊男嬌女胖娃娃,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本来乡下人有用画贴墙的习惯,既实用又观赏,一举两得。不过这几年只能买到样板戏的画纸了。现在看到这样的画,就不啻以前看到春富图了,所以招来一阵“喷喷”之声。
钱三文挤到前面掀开了帐子,蓝粗布的帐子上也贴满了画儿,还有一幅红纸剪成的鸳鸯戏水。帐沿上也有小玩艺儿,都是纸剪的,双飞的蝴蝶儿,嘴对嘴的燕子,小灯笼啦,小花朵啦,五颜六色。
钱三文咂着嘴,说:喷喷,真个是男欢女爱,其乐无穷啊!噢,不,不!是腐化堕落,腐化堕落!亏他还是个瘸子呢!
男人们哄笑,女人们咂嘴,问顾凤莲的男人:咋回事儿?咋回事儿?
顾凤莲的男人说:这几天我去河北走了一趟親戚,昨天天黑回来了,她不叫我进屋,叫我到场上去睡,我当她跟我怄气……
男人女人一齐笑了,说:可不是跟你怄气!你没本事啊,连个瘸子也不如……
顾凤莲的男人被激怒了,他冲上前一把抓住二呆,说:看我不打断你的那条腿!
男人们说:打断腿没用,要朝要紧的地方打!打呀!打呀!顾凤莲的男人正要下手,顾凤莲一把把二呆拉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说:你敢!你敢!你动他一指头我就跟你离婚。她男人不敢再动,自己蹲在地上哭起来!
钱三文说:这还得了!上人家家里搞腐化了,送公社!把二呆送公社会!
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去看的顾维舜这时候站出来说情了,他向大家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说二呆有病,怪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親戚。这一回就饶了他吧,下不为例。玉儿媽骂道:要你多管闲事!给他送到公社会!教训教训他!顾维舜说:这又何必,这又何必!
钱三文又出来卖乖,他对几个真要对二呆动手的年轻人说:看在老顾的面子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不过要叫他买挂鞭炮在凤莲家门口放放,再买个公雞杀了,把雞血洒在凤莲门口,冲冲晦气。
二呆从床上跳下来,在顾凤莲的男人面前跪下,叩头如捣蒜,说:都依,都依。可是顾凤莲的男人说,不要放炮了,也不要杀雞了,只要把钱拿出来就行。二呆马上掏空了自己的口袋。
一场风波就这么结束了。舍儿的親事也给耽误了。本来女队长可以代替顾凤莲的,但是女队长有点架子,说求親应该找媒人。舍儿也就顺势推托起来,说:我本来就不想去求嘛!拉倒吧!为这事儿,玉儿媽跟顾凤莲断绝了来往。三十七
高凡的劳动惩罚期早已满了,可是学校迟迟不召他回去,一直到一九七五年,邓小平上台整顿的时候,学校好像才想起还有一个高凡在乡下。把他召了回去。在高凡劳动惩罚期间,每月只发给他二十五元生活费,我们又添了一个女儿,双方的家庭又都要补贴一点,生活是相当清苦的。但是全家平安!高凡回校后没有让他上课,叫他管理学校那个小小的图书阅览室了,这正合他的口味。所以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若是和村上的其他人相比,简直算得上富裕户了。几年文化大革命,给农村带来的贫困虽然不能与“大跃进”相比,却也够农民受的了。城里人却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任务就落到了农民头上,不但要种地,还要修水利,省里要挖一条新河,每年都要抽大量的民工到工地上去,而且都是无偿劳动。还有各种各样的非生产人员——宣传员、卫生员、民办教师,要农民养活。所以,农民辛苦一年,分到家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又到了饥饿的边缘。
书元这个队长是不容易当啊!男人们为了吃饱饭,都愿意去挖河,因为上头有规定,河工的口粮不许克刂扣。地里活便只好靠女人和老人了。他几次想撂下担子不干,可是下了台的老队长不答应,说没有别人会比他干得更好。
自从知道顾维舜一家的不幸遭遇之后,书元一直说,要去看看他们,也认认親。可是一直抽不出空。还是舍儿先来了,并且带来了二呆的消息。听说二呆在舍儿他们那一带行医,书元两口子也不挂念了。二呆原来与书元同时被父親卖掉,而且卖给了顾维舜的姨母当养子,这使书元很感到屈辱,他怎么能叫自己弟弟做表叔呢?如今二呆的养母早已去世,这一层障碍也不存在了。书元相信,二呆在顾家人身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可是冷不了地,二呆又回到张庄来了,而且带来了干姊妹顾凤莲。开头几天,书元夫婦听说顾凤莲是顾维舜的干闺女,便也不见外,以礼相待,还要将自己的房让给她住,自己夫妻睡厨屋。可是顾凤莲说啥也不肯,结果是二呆让出了自己的房,自己住到厨屋去了。可是过不了几天,书元夫婦就看出了蹊跷,原来二呆根本没有住到厨屋里。于是他们对顾凤莲下了逐客令。可是顾凤莲口里答应着,却一日一日地赖着不走。没奈何,书元决定親自把顾凤莲送回去,顺便也看看顾维舜他们。
可是没等到书元动身,顾凤莲的男人就找来了。他先找队长,等到知道队长就是二呆的哥哥时,便苦苦哀求,要书元放他老婆回去。书元觉得脸都没处搁!他对顾凤莲的男人又是赔礼又是安慰,叫他在我家里等着,他马上回家把顾凤莲弄来跟他回去。顾凤莲跟书元来了,可是,见到自己的男人就骂,说那男人没本事,跟着他活受罪,受人欺。她发誓赌咒不跟男人一起回去,宁可一个人去讨饭。那男人竟然被骂得说不出话来,只会苦苦哀求: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书元嫂子恼了,她对那男人说,我看你也就是没出息。女人是你的,不回去你就打。专打她的下半截,叫她站也站不起来,就再也不敢跟野男人跑了!
二呆这时正好也来了,冷不丁地接过嫂子的话,说:嫂子,什么家男人野男人的?忘了你当年在郝庄和郝队长的事了?
书元气得跳起来,抓住二呆的胳膊,抡起了拳头。可是不等书元的拳头落下来,顾凤莲就把二呆从他手里夺过去了。她的男人又忙着去拉她,二呆趁势往地上一倒,像是又要发疯。只见他脚踢手刨,口吐白沫。顾凤莲见他这般行状,竟然不顾自己的丈夫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众人站在眼前,扑倒在二呆身上大哭起来。还“心肝、宝贝”地叫着,弄得我和高凡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跑到院子里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由他们闹去。
我和高凡都被这种场面惊呆了。我们头脑里关于男女关系的种种定义都难以解释眼前的现象。倒是站在我们旁边的两个老太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只听见她们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没见过这样的,这就是广播里讲的什么爱情吧?另一个摇着头,咂着嘴,一脸的鄙夷,回答说:可不是!这么不要脸,不是爱情是什么!我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高凡也笑了。别的人看到我们笑,也笑起来。
这么闹下去怎么收场啊?我忍住笑对高凡说。高凡耸耸肩,说:这种事儿,谁管得了?
幸好,这时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不是常规的广播时间,肯定出了什么大事,或者又有什么特大喜讯了。哭的、叫的、笑的、闹的,一齐停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真想不到!
红太阳陨落了。一颗伟大的心脏不跳了。
我和高凡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不出心里的情感是滑稽还是崇高。别的人呢,也一阵“哎哟!”说不出更多的话。
叫他们别闹了,让女人跟那男人回去吧,这种时候再闹,要出毛病的,高凡小声地说。
我走过暂时缄默着的人群,进屋对书元说:别闹了。谁知我这个人这么没出息了,不能听哀乐,一听哀乐就要流泪,不论它是为谁而奏的。所以,我一句话没说完,就泪下如雨了。哀乐不停地放,我的眼泪也不停地流。而哭是有传染性的,乡下人更是见不得别人哭。于是,在我的传染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哭声。顾凤莲的哭声最高,还抱着二呆一声一声地叫。书元向她大吼一声:还不快滚回家去!否则把你抓到公社去,说你破坏!顾凤莲终于被吓住了,她放开了二呆,但仍然哀哀地哭着。她男人趁机扯了扯她的衣袖,说。毛主席都死了,你还不回家吗?回吧!我不打你。她挣了两下,男人不松手,她也就不挣了,一步挨一步地和丈夫走了。
二呆还在地上躺着脚踢手刨,大哭大叫。但是再也没有人管他了,因为听着哀乐看他这番表演,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别扭了。我头脑里还闪过了一个罪恶的念头:可惜现在上头对汇报不那么感兴趣了,不然我可以编一期生动的汇报了,全村男女老少一齐恸哭啊!高凡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对我摇了摇头。他这个人,一颗泪珠也没掉!三十八
一九七六年十月在中国发生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宝塔集人像往常一样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没有人表示意外,也没有人早就料到。没有人欢喜若狂,也没有人痛苦惋惜。更没有人想到要像上海的某些人那样准备动刀动枪去“誓死捍卫”。“假老婆”通知大家上街游行庆祝,大家也都去了,高呼“打倒四人帮!”和“坚决拥护以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对华国锋有些猜测和议论,但都不得要领。只说他的头发和脸盘和故去的老人家有点像。
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事,只不过提供了不少谈话的资料,使长期死气沉沉的人们一时又活跃起来了。
在确信“四人帮”已经垮台之后,顾维舜又开始卖弄起自己的学识来了。乡下人不懂为什么“皇后娘娘”也是坏人,他就跟他们谈妲己,说褒姒,还摇头晃脑地背出两句诗经来,什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钱三文更不用说了,肚子里装满了女人祸国的故事,他又摆起了说书摊,在场地上说起《封神演义》来,单说那妲己和比干的故事。妲己长得实在美,如何美,请看:那是头那是脸,那是鼻子那是眼,樱桃小口一点点。等到男人们都被他说得心里癢癢的,痴痴地、哄哄地笑着,钱三文便把手一拍,说道:纣王得了这样的美人儿如何不终日婬乐?那丞相比干见纣王与妲己终日婬乐,不理朝政,谏曰:“不修先王之典法,祸至无日。”纣王不悦,妲己便乘机向纣王吹起了枕边风,她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比干是圣人,何不把他的心剜开来看看呢?纣王听罢,马上就把比干的心剖了。这之后就有了武王代纣和姜子牙钓鱼的故事。钱三文还会讲武则天和西太后,真叫乡下人大饱了耳福。不过,乡下人到底是乡下人,不会举一反三,将古比今,在他们的脑子里,江青和以往那些女人还是大不相同,说她不像妲己,因为没有把丞相的心剜去,她跟总理常常在一起;说她不像武则天,因为她没当皇帝,她只是“親密的战友和学生”;说她不像西大后,因为她身边的男人都没割过。钱三文只能笑自己的听众太无知了。他说,要害丞相何必去剜心?像曹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比天子还厉害吗?现在的女人怎么能喜欢割过的男人呢?
顾维舜去听过几次钱三文的故事,但终于不敢再听,也劝钱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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