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六章

作者: 戴厚英15,304】字 目 录

文不要再说。他说:三文,现在的事儿不能和过去比呀!过去是封建社会,如今是社会主义社会,要比出毛病来的。十年前批判“三家村”和《海瑞罢官》为了啥?借古讽今!我们还是管管自己的事情吧!说那些闲书干啥呢?

钱三文对顾维舜还是有些佩服的,所以不再说古了。再说,他也该管管自己的事情了。形势一变,上上下下都乱了,他的“毛泽东思想宣传员”也当不成了。吃饭成了问题。他便往公社跑,蹭上一顿饭,讨回几个馍,混着日子。而他的老伴,便只能半饥半饱地活着。

顾维舜家里的事也不妙。舍儿又提了一门親,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可是没有钱下彩礼,更没有钱迎娶。虽然女方一再表示,什么都可以从简,可是床总要买一张,被子也得买两条,两个新人也得做两件新衣服吧?可是看看顾维舜一家人现在吃的和穿的,住的和盖的,和叫花子差了多少?吃的不说了,就那么回事儿,一天两顿,凑合着。穿的更不能说,一家人从下乡到现在没添过一件新衣服,多亏玉儿媽手巧,缝缝补补,一家人才不至于露皮冻肉。床上的铺盖已经不能叫作被褥了,一张床上一条棉被,被面都是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棉絮硬得像铁疙瘩。垫的,玉儿媽和迎波是一条破絮,顾维舜和舍儿则是一张破狗皮,是从顾远山老头的皮袍上拆下来的。

不娶媳婦,凑合着也能活,可是要娶媳婦呀!到哪里弄钱去?几个闺女都帮不上忙了。大闺女孩子多。二闺女德儿去世了,她的丈夫差不多长年到外面出河工,省下粮食养活她抛下的儿子,够为难的了。玉儿拿工资,本来可以支持家庭,可是夫妻一直闹着别扭。她的丈夫隔离审查解除之余,她曾把迎波接去和丈夫一起过了一阵子,可是丈夫对她不和自己商量就把第二个胎儿流产这事儿埋怨不已,硬说她是故意气他的。两个人憋着气,玉儿赌气不要丈夫一个钱,自己养活孩子。最近准备将迎波接走,说孩子的中学不能还在乡下读了。

要是在集上就好了,大家都会借钱给我。顾维舜常常说。每说一次,都要招来玉儿媽一阵唠叨:现在说这话已经晚了!当初我不让下来,你们谁也不听,你说可以多活十年,叫你去多活十年吧!弄得人不像人,家不像家!

每逢听到妻子的抱怨,顾维舜就闭着嘴巴不说话了。他真后悔,当初真不该下来,硬挺,十年也不是过来?现在他只能等待,等到哪一天上头发善心的时候想到他们,把他们重新召回宝塔集去。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受这样的折磨,他恐怕已经活不长久了。最近他已经不只一次地作梦,梦见他的父親点着他的额头说:谨防六十四!他认为这是父親“托梦”提醒他,他的阳寿快尽了。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还有二年,他希望死在宝塔集。

可是,他什么时候能回到宝塔集啊!三十九

艾书记又一次垮了台!作为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物,他不但被撤了职,而且又被隔离审查了。对宝塔集人来说,这个消息比“四人帮”垮台要重要得多。宝塔集上的一些人又忙于“站队、划线”了,被艾书记整过的人思谋着翻案,做过艾书记帮手的人,小心谨慎地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假老婆”的情况特殊。他整过艾书记又受到过艾书记的提携,现在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儿,却也是宝塔集上的一个重要人物。革命委员会的委员廖!他脑子灵,转得快,立即想到了“下放户”。他一个人悄悄地在各个有下放户的村庄串起来,告诉“下放户”们艾书记如何如何坏,“当初我为你们说话,不赞成把你们下放的,可是他一定要下放你们!”他对每一家都这样说。

没有多少人再把这个“假老婆”放在眼里,艾书记都倒了,你个“假老婆”算老几?他不来解释倒还罢了,一解释倒让人记起他的许多行径来了,不肯给他一点好颜色。大年三十晚上,杨大傻子串通了几个下放户中的年轻人,扛着一个花圈和两挂鞭炮到了他门口,嚷嚷着:“假委员,我们给你辞岁来了!”“假老婆”满心欢喜地开了门,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鞭炮响了,吓了他一跳,这一串响完,那一串又响。他更大声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他邀大家进屋去吃花生喝茶,杨大傻子说,不进去了,假委员,弟兄们送你一样礼物,希望你不要见笑。“假老婆”又说:“不敢当,不敢——”第二个“不敢当”没讲完,黑影里走出两个人,把大花圈放到他的大门边了。一色的白纸花扎的花圈,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假老婆”当时就吓哭了。他说:乡里乡親的,这是干什么啊!老天爷有眼,不是我要把你们下放的。我要是背地里说过你们一句坏话,天打五雷轰,下到地狱十八层i哪有人听他!送花圈的人呼拉一下就走了,杨大傻子还扯开嗓门叫了一声“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

消息传到顾维舜耳眼儿里,顾维舜连说:这何必!这何必!“假老婆”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宝塔集人,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事儿不能做!

可是舍儿和爸爸不一样,他说:什么自己人?给他送个花圈算是便宜他了!要是我,给他送个死孩子去!

顾维舜吓得脸色都变了,说:干这事要折阳寿的!你千万不能干啊!

舍儿说:怕熊!折阳寿就折阳寿,我早就活够了!

玉儿媽也害怕起来,她看管着儿子,不许他到集上去给熟人拜年。可是那么大的小伙子哪能管得住,舍儿在年初一下午溜了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人们都睡了,他却扯起嗓子唱起了“样板戏”:黄浦江呀,黄浦江,你千年流,万年淌,流不尽我们仇满怀来恨满腔!他爸媽问他上哪去了,跟什么人一起喝的酒,他不说,他要睡觉,明天还有要紧的事儿呢!

第二天,舍儿睡到小晌午还没起来,宝塔集上就传来了消息:今天一大早,“假老婆”一开门,一个死孩子头朝里脚朝外地倒在他屋里,他当场吓得昏了过去。现在人醒过来了,可是不敢在家里住了,和老婆一起到老岳家里去了。公社革委会说这是反革命破坏,正要查呢!

顾维舜老两口吓死了,他们断定是儿子和什么人一起干的,便推醒了儿子,进行盘问。

哈哈!是谁和我想到一条道儿上了?舍儿听了哈哈地笑。

不是你干的?爸媽问他。

我?我上哪里去找死孩子啊!他回答。

那你昨天在谁家?

黄山老岳家。

蹲半天吗?

对,商量大事。

啥大事?

串连下放户,找领导算账,活不下去了。

又要闹了啊?顾维舜问。

又要闹了,舍儿肯定地回答,不闹不行,不闹没人理你。我们要凑钱,选代表到省里去,告状,上访。

你可不能参搅!顾维舜说。玉儿媽也说。

儿子反问他们:你想不想回到集上去?我已经跟黄山哥讲了,咱们卖褲子也要出一份钱,人家闹成了,咱有脸跟人家一起回去?

要是闹不成呢?顾维舜问。

舍儿跳起来:闹不成就死!死也比现在这样活着好!你们不要管我,要管也管不了!

玉儿媽说:好吧!不管你。可是话先说明,要是闹出了事儿来,我就把你关在家里。顾维舜见妻子松了口,也就不敢再拦了。

舍儿当天就上集找黄山去了。四十

这一次“下放户”上访,黄山成了挑头的。他已经一个人暗中作了许多调查和了解,满肚子都是“下放户”的悲惨故事了。这是许多人都没料到的。哑吧蚊子会咬人,不声不响的人才能干大事,人们都这样说。

黄山要在宝塔集上召集“下放户”开会,商量有关上访事宜。这行动半是公开半是秘密,公社的革命委员们也不知道,文革中搞的下放运动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如今许多事儿都在翻个儿,谁知道哪些事儿该翻,哪些事又不该翻呢?

宝塔集人对于黄山的突然出现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奇。他们相信,只要是宝塔集人,不管走到哪里最后都会回到宝塔集来的。“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在他们的心里,淮河两岸是中国最好的地方,而在淮河两岸,宝塔集又是最好的地方。宝塔集的日子苦,别的地方一定比宝塔集更苦。

没有人想到要问问黄山,你为啥要挑这个头?有人挑头就好,问什么呢?黄山说,先要凑起一份材料,统计一下宝塔集一共下放了多少人多少户?有多少是老弱病残的?有多少是有固定职业的?还要调查这些年“下放户”在农村的生活,有多少过得还可以的?有多少缺吃少穿的?生了多少死了多少?多少是老死病故的,多少人是投河上吊的?黄山说,把这些材料凑齐了,我们就写一份请愿书,让代表送上去。

大家都觉得黄山这人很仔细,靠得住,信得过,所以说,你看着办吧,你叫俺们干啥就干啥。

咱可要齐心啊!黄山说。

那当然。大家回答。

闹成了,大家都有好处;闹不成,大家也别怪我啊!黄山说。

那当然。大家回答。

黄山很高兴,他叫舍儿跟着他一个村一个村地去调查,画表格,写报告。舍儿很起劲,好像当初和高凡一起了解“大跃进”饿死人的时候一样。可是顾维舜害怕,他说这又像造反的时候了,政府没有叫你们干,怎么可以于呢?可是舍儿如今更不相信爸爸了,他说:我豁出去了!

黄山和舍儿熬了几夜的灯油写成了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和一份请愿书。为了核实材料,又一个村一个村地向“下放户”把材料念了一遍,很多人都觉得写得还不够苦,黄山说:行了,把事儿写清楚,诉苦的话就少说几句吧!

到了大家在请愿书上签名的时候,谁也不肯把名字写在前头。黄山只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下面紧跟着杨大傻子和舍儿。叫顾维舜把名字写在舍儿下头,他却不愿意,说:我和大家不一样,我有问题,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误了大家的事,一颗老鼠屎坏锅汤。杨大傻子说:这样说,我也该把自己的名字抹掉?他又说:哪里哪里,你没问题。玉儿媽戳穿他说:他是害怕!我不怕,我没问题,把我的名字写上吧!要是有人问我签名,我就说想回集上娶儿媳婦,该不该死罪?

那时我正好在宝塔集,舍儿也来找了我,问我算不算“下放户”。我说我大概不算吧!我是因为当了右派被学校开除、遣送回乡的,到张庄,是我自己为了吃饭找去的。黄山和舍儿都拿不定主意。我说:不要管我吧!我和高凡现在过得还不错,如果高凡将来能甄别平反,我大概也可以调到县城去了。我说这些当然是为了安慰舍儿,其实我和高凡的生活也够苦的,三个孩子了。

我看到了黄山他们写的那些东西,也很自然地想起周纯一来鼓动高凡造反的时候带来的那本印着“绝密”字样的小书。把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把一件件浸透了血泪的故事,都化成了简单的数字。我不知道这些数字能不能打动一些人,给宝塔集人带来新的福音。周纯一还关在监狱里,我的父母都断定这一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我和高凡却还希望着,并且不停地把希望送给可怜的大姊。

黄山和舍儿动身去省城的那一天,几乎全体下放户都到汽车站去送他们,那情景真够动人。顾维舜原来不同意儿子当代表,现在看到这般光景,也高兴起来了。他大声地嘱咐着儿子:古人云,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要努力办事,切不可懈怠。钱一定要放好,都是大家的血汗钱,要一分一分地计算着花啊!

钱三文也拖着病歪歪的身子来了。他没有交出他应交的一份钱,但是他对大家说,等卖了老伴的那只羊,他一定补上。他听见顾维舜嘱咐舍儿,便用更大的声音去教导黄山,他说:如今你捧了帅印啊!我钱三文要是年轻十岁,非跟你夺这颗帅印不可。现在只能学徐庶走马荐诸葛了。你能行,这几年我看着你,觉得你藏才不露,将来可成大器。他又把舍儿从顾维舜面前叫过来,说:舍儿,你好比先锋官。要注意遵从帅令。军令如山,不是儿戏。你若是大意失荆州,诸葛亮便要挥泪……

钱三文还要吹下去,被呼叫而来的小群打断了。她披头散发地一把拽住黄山问:为什么不带我?为什么不叫我签名?杨大傻子把她的手从黄山身上拉开,叱责说:不是对你说过了,这一次是“文革”中“下放户”的上访活动,你不属于这一批。回家去!可是小群不听,她在大家面前跪了下来,苦苦哀求:我给你们叩头!我给你们叩头了!我挣不上吃的啊!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啊!我变成什么样子了?你们也相信,永继是我逼死的?……

小群发疯似的诉说,一张脸一张脸望过去,大家都把头扭开了,大家感到为难啊!

顾维舜小声地对黄山说:能不能有个例外啊?孤儿寡母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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