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一章

作者: 戴厚英16,127】字 目 录

 顾远山的脸都涨紫了,他的老婆也在一旁帮腔,说他整天吹自己顾家老门老户,教养出来的儿孙就是这份德行。我气不过,便揷了一句:别人的包子里包的是毒葯吗?

比毒葯还坏!功夫不到,火候不到,又不干净。你们家的人当然能吃,可是我们家的人不能吃。孔子曰:食不厌精,你懂不懂?老头子吼道,鼻子里还哼哼地冷笑。

玉儿哭了,拿起包子回去找她媽,要钱给爷爷重买包子。她媽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叫你不要去沾他!但还是给了玉儿钱,把那些包子留给自己吃,玉儿吃了一个,还给了我一个。我们都说味道好。

我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见这个古怪的老头了。二

整整一个夏天没下雨,河都快干了。大人们都说,秋天要涨水,一定是大水。果然,一到秋天,雨水就不停地下,下,下。我不知厉害,只是心里急,不能出去玩,心里闷得慌。媽媽要生第四个孩子了,家里忙得一团糟。害怕再生一个女孩,奶奶爷爷天天祷告,一天到晚不着家的爸爸也不大出门了。我呆在家里更觉得没意思,天天站在房檐下,用手去接雨水,唱儿歌:老天爷,别下了,沟里的王八长大了。老天爷听不见,照旧下,下,下。

河水漫到街上来了。进了院子。后边一层院子倒塌了。住在后院里的蓝二爷一家搬到前院里来了。我们腾出了两间屋子。其实,他们是房东,没让我们搬家就不错了。蓝二爷一家是干什么的,我也说不清。只知道他们院里整天人来人往,推牌九,打麻将,玩纸牌。夜里也嗷嗷叫。还不时有女人来哭闹着找自己的男人。女人们会骂人,骂自己的男人,也骂蓝二爷。骂得稀奇古怪。一天,来了一个烂眼的女人,要把自己的男人从赌桌上拉回去,男人不走,打了她,她就坐在蓝二爷堂屋里骂起来了。骂得凶啊!蓝二爷也不理睬,只是叫蓝二奶奶劝女人回去。女人急了,就骂蓝二爷卖屁股。我问媽:屁股怎么卖。媽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正想哭,听见后院里打起来了,蓝二爷的小儿子蓝虎抱住了烂眼女人,嘴里叫着“臭婊子,我跟你睡觉!我跟你睡觉!”女人又挣又哭,被人们硬拉开了。女人且哭且退且骂。只骂蓝虎了。小蓝虎啊,你这么坏,叫你不得好死!叫你死在六月里,尸首生蛆。枪冲你,刀劈你。咔嚓嚓砍你的小孬头,叫你的孬头滴溜溜地挂在脖子上,不死不活……蓝虎被她骂得笑了起来,说:只要不死,我扶着快掉下来的脑袋也要去钻你的篱笆子,跟你睡觉。看热闹的人都笑了,倒是烂眼女人的男人跳了出来,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死拖硬拽地把她拖走了。我跟在他们后面跑了一阵,不小心滑了一跤,一块破瓦戳破了我的下巴颏,从此留下了一个疤。

蓝二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蓝龙,在我生下来那一年死了,留下了一个寡婦和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儿子。听媽说,蓝龙死得不明不白。是日本鬼子打进中国的时候,小小的宝塔集竟然也拉起了几支抗战的队伍。只是没见打鬼子,自己倒先拼了起来。蓝龙就是被另一支队伍的头目枪毙的。那是我刚刚生下来七天的时候,半夜里一阵狗咬,院子里闯进一批人。我们家的门也被敲开了。进来几个蒙面大汉,问,蓝龙的枪藏在这里了吗?一个人还去掀我的被子。媽吓得大叫:孩子刚刚七天!蒙面人吐口水,说晦气、晦气。退出去了。第二天,听见蓝龙的老婆哭。蓝龙从此不见了。他的老实巴交的妻子带着儿子在蓝家苦守着,蓝二爷对他们母子很好。蓝龙的儿子叫永继,与我同学。七八岁了,还由媽媽领着睡,头后巴拖了个小辫子。据说,扮成丫头命大。

我已经好几天不见玉儿了。虽说住得不远,但隔了水,不好走,心里好想她。

这天,玉儿忽然蹚着水来了。翠儿,快!到我爷爷家去!爷爷给我换了个哥哥呢,只要两瓢秫秫面。

顾家没孙子。顾远山一共三个儿子,大儿子媳婦不生养,二儿子媳婦只生了玉儿三姊妹。为这,玉儿媽不知哭了多少场了。让玉儿读书,也是她媽的主意,说现在都是民国了,闺女可以当儿子养,将来长大了,也可以当个女掌柜。我劝玉儿不要当掌柜,跟我一起学武术,将来上山拜师,当剑仙侠客,杀富济贫,只要呵一口气就能把坏人的眼吹瞎。玉儿不信。

前年,玉儿媽有病,叫玉儿到伯母那里去住,说是过继,玉儿只去住了八天就回来了,她奶奶不喜欢她。奶奶说,要过继也得是个男孩,要个丫头片子干啥?将来老三娶了親,还怕生不出三几个小子吗?到时候老大领一个过来就是了。玉儿奶奶今天怎么会同意老大领孩子了呢?我问玉儿,玉儿说奶奶爷爷都说便宜,比捡个小狗还便宜。

我赤着脚和玉儿一起出了门。到了顾远山老头家,只见两个男孩低着头坐在小板凳上。玉儿说,他们是哥儿俩。圆脸的叫大呆,是哥哥,也是玉儿的哥哥了。长脸的叫二呆,是弟弟,现在卖给玉儿的姨奶奶当儿子了。果然看见玉儿的瘪嘴姨奶奶在抹眼泪,说好了,有个儿子了。别小看了这个瘪嘴姨奶奶,是我们这一带的知名人士呢!她会接生,会看病,还会过隂下神。她是玉儿親奶奶的妹子,因为姊姊死了,又因为家里穷,和玉儿爷爷家不大来往。

顾远山满脸得意,好像买到一匹好骡马。他对大呆说:记住,从今以后你就姓顾,你的名字叫顾书元,书字辈,是顾家的长子长孙。你的父親叫顾维尧,二叔叫顾维舜,三叔叫顾维禹。这个二呆,以前是你的弟弟,以后就是你的姨叔了。不可乱了辈分。记住了吗?大呆不声不响地点着头。顾远山不满意,说:跟老的说话,不能光点头,要张口。说,我说的你都记住了没有!大呆像蚊子嗯嗯似的答了一声记住了。说一遍我听听,顾远山又说。大呆只说了一句从今以后我姓顾,便哭了。顾远山不悦地斥责道:哭什么?喜事么!真是乡下孩子。顾远山年轻的老伴在一旁撇嘴,说像拣不着似的!这年头,头脸好看的小孩多得很,换了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小孩。

玉儿挨上去,站在大呆的身边,问爷爷:大呆哥明天和我一起去上学吧?她爸爸瞪她一眼,说:叫书元哥!

过一会儿,顾远山向玉儿招招手,玉儿走过去,他在玉儿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话,玉儿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走到姨奶奶身边,对姨奶奶说:吃饭的时候到了,到俺们家去吧!

是你爷爷叫你来撵我的吗?姨奶奶尖着嗓子问。

玉儿胆怯地摇摇头。

姨奶奶把手一拍:好嘛!多少年也不来一趟,今天是为了这两个孩子才碰上的。哪有大晌午撵客的?

顾远山一转身走进堂屋里,嘴里嘀咕:没有知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顾远山,你说啥!谁叫你养了?你忘了当年俺家是怎么对你的了。你十五岁父母双亡,流落到宝塔集,穷得叮当响,是俺爹卖了自己的棺材给你作的生意本。书香门第,书香门第,你的书在哪里,香在哪里?你看来看去就是一本破黄历!我是活活给你气死的!我临死的时候,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叫你好好地对待两个儿子,你待他们怎么样啊?你手扪心口想一想啊,顾远山!你手们心口想一想,想一想啊!

姨奶奶发起疯来,说着说着站起来去追顾远山,抓他的衣领,被玉儿的大媽拽住,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玉儿大媽叫玉儿他们一起跪下来,说是玉儿先前的奶奶附在姨奶奶身上了。顾远山的脸色发白,看样子他很害怕,乖乖地在姨奶奶对面坐了下来。

这些年不断地叫维舜维尧去给你上坟,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顾远山问前妻的灵魂。

我争的是烟火吗?我要你对我的孩子好。附在姨奶奶身上的灵魂说。

我对他们有什么不好?顾远山说。

叫我的媳婦说!玉儿大媽,你说。姨奶奶声色俱厉。

玉儿大媽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还连连对姨奶奶磕头,说公婆待她好,是她自己太笨,乡下姑娘,手脚笨。

不要怕,媳婦!你起来!我都看在眼里!儿子给媳婦买件衣服都不许。烧饭的时候,他两口子坐在堂屋里歪着头朝厨房里看,多放了一点油,多放了一点盐,啰嗦个没完没了。还给儿媳们吃两样饭……

玉儿大媽哭得更厉害了,玉儿也哭了起来。

顾远山叫自己年轻的老伴:你过来给她磕个头,说过去做得不到的地方,请她包涵,从今以后将功补过。他老伴果然跪下来叫姊姊,请姊姊回去,保证以后待儿孙们好。

要好好地待大呆,不管是不是自己生养,他是维尧的后代,灵魂说。

那当然了,姊姊。玉儿现在的奶奶回答。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将来死得比我还要惨!

我怎么敢不听姊姊的话?我听,都听!

姨奶奶伸了一个懒腰,抹了抹脸,问:你们跪着干什么?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好几里路呢!

顾远山一家都吐了一口气,跪着的都站了起来。玉儿大媽问公婆:做饭吗?顾远山说:死物!你姨要回家还不先送她?

玉儿上去拉姨奶奶:到俺家去吧!

姨奶奶拉起二呆:走,饿死也不吃顾家的饭。

我和玉儿跟着姨奶奶和二呆走出顾远山的门。大呆站在门口望着弟弟,一句话也不敢说。

姨奶奶不肯去玉儿家,说眼珠子都没有了,要眼眶子干什么。姊姊一死,什么情义也断了,以后为了二呆,也不能多与顾家走动了。

姨奶奶走不多远,就和路上碰上的人搭起话来,说:顾远山不认我这个穷親戚,我没饭吃,不得不偷了他家的一双鞋,谁要这双鞋?给两个秫面粑粑就行了。

玉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恨恨地对我说:我讨厌爷爷!唉!我同情玉儿。同玉儿的爷爷相比,我的爷爷真是可爱多了。虽然他曾经是个剃头的。三

书元(就是大呆,顾远山老头不许人叫他原来的名字)当了我们大家的哥哥,但是他没能跟我们一起上学。顾远山有个习惯,家里每生下一个人,他都要把名字写在一个小折子上,写下生辰八字,据说,那小折子是他们的家谱。他还喜欢给家里每一个人推算八字,预卜他们的未来。比如,他说,在他们顾家人当中,有两个是命硬而运不济的人,一个是他的小儿子维禹,一个便是玉儿。他说这两个人都是有偏才而无正才,将来必然坎坷或夭折。他反对玉儿念书,这也是一个原因。玉儿的成绩越好,他越说这是把她往死路上推。玉儿的父母有时也信他那一套,只是没有儿子,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把女儿当儿子领,玉儿又是几个女儿中最灵慧的。顾远山给书元算了八字,认为这孩子是平庸之辈,成不了大器,念书也白搭。于是书元便成了顾家的小长工。天天出去拾柴,回来便烧火、洗碗,作杂务。玉儿奶奶说他脏,不让他睡在正屋里,给他在厨房搭了一个草铺,白天掀起来,晚上摊开。不让他和家里人一起吃饭,给了他一个小瓦盆,饭和菜装在一起,蹲在灶门口吃,吃完,筷子和盆都另外洗,洗完就放在菜案板底下。书元有一个毛病,尿床。十岁的孩子尿床,该是病了,可是没有人管他,每次尿了床都让他顶着被子在太阳下晒,尿騒味呕得他呕吐。真是活得不如一条狗啊!

但是书元从来不哭,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嘻嘻笑着。我大都是在玉儿家里碰到他的。玉儿媽常常偷偷给他东西吃,叫他回去不要说。有时,我和玉儿也陪他到他爸爸帮工的店里去讨零花钱,他爸爸也是肯给的。要的钱他一个也不花,问他留作干什么,他不说。星期天,书元拾柴的时候,我和玉儿也跟着去,挖荠菜。我和玉儿喜欢唱挖荠菜歌,什么挖荠菜别过河,过河挖不着。挖荠菜别过沟,过沟只能挖一兜。书元不跟我们唱,说没意思,要教我们“走码儿”。用草梗子(叫码儿),在地上画个棋盘,一走就是好几盘。输的当然是我和玉儿。从走码儿看,书元一点也不笨。

为什么你爸爸要卖你和二呆呢?让你们上学不好吗?我和玉儿常常傻乎乎地问。书元总是咬着嘴chún不回答。慢慢地,我们也就不间了。

过河南去挖荠菜,去不去?一个星期天,书元对我和玉儿说。玉儿要问她媽,我说问啥?又不会掉在河里淹死,怕啥?我早就想过河南去玩了。

我们过了河。

书元并不停下来拾柴,也不让我们挖荠菜,那么多的好荠菜。他带着我们走哇走哇,我和玉儿的脚底板都磨破了,他才让我们停下来。那里光秃秃的,没有柴也没有荠菜。

到这里来寻魂啊?我生气了。

就是寻魂。这就是我的家,让大水冲光了,我媽也淹死了。书元说。

你爸呢?我问。

不知道。书元说。

我和玉儿都很难过,想安慰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玉儿说:哥,不用怕,我家就是你的家。你现在姓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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