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一章

作者: 戴厚英16,127】字 目 录

顾了。

不,我姓张。书元说,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可是姓张的现在没人了呀!我说。

有人,我,还有二呆,还有老家的人。书元说。

你老家在哪里?玉儿问。

北边。爹说,俺家里出过大王呢,后来给满清满门抄斩了,俺们是逃到南边来的。书元说。

大王?土匪吗?我问。

不是,土匪是抢东西的,大王是打天下的。大王和皇帝只差一点点。书元的语气里含着骄傲。

那时候,我和玉儿都不知道张家出过什么大王,只知道我们这一带出过两个大皇帝,曹操和朱元璋。后来读历史才知道,确实出过一个姓张的大王,捻军的首领张乐行。但书元是不是张乐行的后代就无从查考了。至少在现在流行的张氏宗谱中没有他和他爸爸。

那你将来也想作大王吗?我问书元。

哼。书元回答。

我们差不多空着手回到家。太阳已经偏西了。肚子饿得咕噜噜地响,恨不得一步走到厨房里。但因为怕书元空手回去挨打,我和玉儿还是忍住饿,要把书元送回去,就说我们迷了路。可是书元不肯,他一过河就在一个小桥边躺下了,催我们快回家。肚子实在受不了啦,我们也只好把他丢下。

吃过晚饭,我去找玉儿,问书元怎么样,玉儿说去看看吧。哎呀,我们一进门,顾远山老头笑嘻嘻地和我们打招呼,书元在吃白面馍馍了!

玉儿,来!对爷爷说,你们今天到哪里拾柴了?顾远山温和地拉起玉儿的手。

上……玉儿看了我和书元一眼,河南去了。

好。明天还去。河南的柴好拾,看,那么多!顾远山说。我们随着他的目光往院里看,整整齐齐的堆着一堆劈柴。我和玉儿张开的嘴合不起来了,一齐拿眼间书元。

书元眨眨眼。

书元,以后天天到河南去拾柴。专拾这样的劈柴,好烧。玉儿奶奶也眉开眼笑的。

书元的脸长了。哪能天天拾到这样的柴呢?他说。

那这些柴是偷来的吗?玉儿奶奶问。

胡说!顾远山老头斥责自己的老伴,书元会偷人家的东西?我们顾家是书香门第,从来不出盗贼。书元自从进了顾家门,我教过也不知多少遍了。

玉儿奶奶笑了:看你当了真了。我也说,这些柴怎么会是偷的呢?怕他懒了不肯去拾呀!

顾远山老头威严地嗯了一声,又对书元说:书元,我今天再对你说一遍,我们顾家人从来不占人家一点便宜,更不会偷盗。你若是不听,将来学坏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吃饱了吗?睡去吧!明天一早还过河南去。

书元到厨房为自己铺床去了。我和玉儿想跟过去问个明白,被顾远山喝住了:还不回家睡觉吗?东跑西颠的,没家教!回家的路上,我对玉儿说,那劈柴定必是偷的。玉儿说,快走吧,我害怕。四

我媽媽又生了个女孩。

这女孩应该在涨大水时降生的,可是她迟迟不肯出生。奶奶说,过了月的孩子,一定是个男身,而且一定是个贵人。为了迎接这个贵人的到来,我们一家人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好串门的爸爸保证今后一步也不离开家了,除非带儿子下澡堂洗澡。

却是一个难产的丫头片子!一家人闹翻了天。奶奶怪爷爷从前是个剃头的,没积下好德。爷爷说,你嫌我剃头的孬,当初就别嫁给我,是你自己找上来的。奶奶说,要不是我右手有点残疾,我会嫁给你?爷爷说,自己明白就行了!要不是残废,你还想嫁到天上去呢!奶奶说,对了!我就是想上天,给老天爷当小老婆去!爷爷说,天上少你这样的!去嫁铁拐李吧,正好匹配。

爸爸气得一跺脚跑了出去。

媽媽哭着要溺死小妹妹。我和两个姊姊整天守着媽媽,劝她留下小妹妹。

接连三天,爸爸没回家。奶奶说:别是去嫖去赌了吧?托蓝二爷去找找。蓝二爷说,男人家,让他散散心吧!到时候他自己会回来的。爷爷也这样说,奶奶却不依,叫我和姊姊出去找。

我到哪里去找,只能一家一家地问。问到顾远山家的时候,正碰上热闹。

顾远山家的近邻安玉山吵吵嚷嚷地到顾远山家来了,说顾家出了贼,偷了他家的劈柴。这安玉山也是宝塔集上一个有名的人物,平时足不出户,就躺在家里抽大烟,可是谁都怕他。就是土匪进了集,在他家门口也不敢大声叫喊,更别说去抢他家的东西了。都说土匪每次进集他都事先得了信,在自家门口作了记号,可是我查看了几次,也没看见他门口有什么特别的记号。后来才知道,他是青帮头子。顾远山哪里惹得起他!

杨大杆子都不敢拿我家一针一线!安玉山说。杨大杆子是宝塔集最有名的小偷,会飞檐走壁。宝塔集上有钱人家他偷遍了,确实没听说他偷过安玉山家。

书元!你出来!这些劈柴是从哪里来的?说!顾远山威严地说。但是他的眼睛却不看着书元。

书元慢吞吞地走出来,不说话。

算了吧,顾先生。别吓唬孩子!劈柴还能散在野地里等人拾吗?不是买的,就是偷的。这一点,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你还会不明白?安玉山说。

他说是拾的。大人哪里知道。顾远山说。

安玉山冷笑一声:怪不得,你就天天让孩子去拾了。我是可怜孩子,偷一回两回就算了。如今天天偷起来了,我不如天天买柴往你家里送了,何必劳累孩子!

我顾某不是那种人。顾远山辩道。

谁知道你是哪种人。安玉山用鼻音说话了,今天我也不是来讨这些劈柴的,送给你算了。我只想对你说,别当我是傻瓜,以后没柴烧时言一声,我给您老送……

啪!顾远山在书无脸上打了一巴掌。

安玉山上前架住顾远山的手:不许打!既然要了人家的孩子,就该养得起。养不起就放生,也不能教人家孩子去偷呀!我安玉山是个混世面的人,不比你书香门第高贵,可是良心还有一点。这孩子,你要是不想养就送给我吧,我当一条小狗养着,一定养得他白白胖胖,不偷不盗。

说完这段话,安玉山就走了。顾远山马上抄起一块劈柴,喝令书元跪下,劈头盖脸地打将下去,一边打还一边骂:我看你一定是天生的贼种,贼性难改,今天非打断你的两条腿不可。

顾远山打,他的老伴在一旁助威,说使劲打,不打他不知道厉害。书元嗷嗷地叫媽,他现在的媽,也就是玉儿的大媽,只能在一旁流泪,恳求公公:饶了他吧!饶了他吧!实在劝不住,她就跪下了。

我在一旁再也忍不住了,就叫书元哥:跑呀!跑去找玉儿媽!玉儿媽不怕他们!

没等到书元回话,我的头发就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是奶奶。小祖宗,叫你找你爸,你在这里抱打不平。还不回家去,你媽快把小妹妹闷死了。奶奶说。

我吓得浑身一抖,赶紧跟奶奶回家。家里又闹翻天了。姊姊说,媽把小妹妹丢进马桶里,盖上盖子,自己坐在上面,足有一顿饭的时候,幸亏被奶奶发现了,小妹妹还有一口气。我赶紧去把小妹妹抱在怀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对媽说:从今以后,我领着小妹妹睡。奶奶也骂媽:造什么孽?男孩女孩都是一条命,就不怕老天爷雷打你?爷爷说:你还有脸讲?不是你天天呷嗦,让人受不了吗?

爸爸好像也得了信,急急匆匆地回家来了,说何必!何必!我认了,命里没儿子,想也没有用。将来等闺女长大了,找个好女婿吧!

奶奶说:找好女婿!闺女一个个像丑八怪,到哪里去找好女婿?爷爷又是剃头的。

爷爷说:丑?翠儿丑不丑?翠儿将来就能找到好女婿。对不对,翠儿?

经他们这么一提,我马上又想起书元哥了。哎呀!书元哥跑到玉儿家了吗?我叫着,从家里跑了出去,直奔玉儿家,书元果然已经在那里。五

玉儿媽长得非常好看。中等个子,小脚,白净肤色。眼睛长得特别好,眼珠黄黄的,眼窝深深的,显得聪明又活泼。她是我媽当闺女时的朋友,听我媽说,一条街上的闺女数她能干,针线、灶上,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可惜命不好,自幼死去父母,在姨母家中长大。这姨母有地又有钱,只是姨父不正干,在城里讨了个小老婆便远走高飞,信也不给家里来一封。好在姨母能干。一个人吃斋念佛,管理田产,把儿女和玉儿媽一起养大,该娶的娶了,该嫁的嫁了。姨母本不想把玉儿媽嫁给玉儿爸,嫌婆婆是后母,又年轻,比玉儿媽大不了几岁。可是她那个不通音信的丈夫时常不声不响地变卖家产,城里的生意垮了,地也差不多卖光了,力不从心,也攀不上更高的枝儿了,只能图顾家一个老门老户,顾氏父子尚知书识礼。

玉儿媽刚嫁过来时倒还能讨公婆欢心,因为心灵手巧,把家务事做得井井有条,连婆婆的头发在她手里也翻出了花儿。公婆把她和乡下来的大媳婦一比,自然满意。然而好景不长,当公婆发现儿子顾维舜完全为媳婦所倾倒的时候,便开始讨厌媳婦了。他们不断地藉故惩罚儿子,警戒媳婦。玉儿媽发现丈夫常常被公婆斥责,甚至罚跪,问丈夫为什么,丈夫什么也不说。后来她大嫂告诉她:完全是为了你。维舜给你买过一副镯子吧?又买过一件褂料吧?还给你戴过花?婆婆的眼睛带钩子,弯弯曲曲的地方都能看到。

大嫂能忍的事,玉儿媽不能忍。她起了分家的心,便和丈夫嘀咕。不料百依百顺的丈夫无论如何也不肯,怕担个不孝的名声。玉儿媽一直忍到第一个孩子出世的时候。

顾远山不许媳婦在自己的院子里生养,说坐月子的人脏,身上有血光,会给他带来血光之灾。他叫维舜给玉儿媽在院子外面沟沿上搭一间草棚,让她在里面住一个月,吃喝由大嫂送。维舜只能偶然过来看,不许问长问短,更不许买东西。像坐了一个月的牢,玉儿媽经常在夜间哭得死去活来。姨母来看她,虽说对顾远山不满,也不敢多嘴,怕将来侄女更受苦,只是劝:慢慢熬吧,二十年媳婦熬成婆,别的不看,看在维舜的分上,维舜是个知冷知暖的人。熬到满月,玉儿媽跨进了顾家院门,谁也不理,自顾自地收拾东西,然后把孩子一抱,回了姨家。临走的时候托大嫂给丈夫传话,不分家就不回来了。丈夫拗不过她,答应向父母求情,分家。

分家?好!这家里的一柴一棒你们都别想分,只有你们睡过的一张大床,抬去吧!顾远山说。

什么也不要,玉儿媽说。姨母给她找了一间房,买了几样简单的家具,她就搬过去了。她等丈夫来看看新屋,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直等到天黑,没奈何,她抱着孩子到了公婆家,只见丈夫像木极一样跪在堂屋里听训呢!

顾远山看见玉儿媽来了,但是全当看不见,让她站在院子里,自己训儿子训得更有劲。他问儿子,我讲的你都记下了?

玉儿爸背向门跪着,不知道妻子就站在门外,便大声地回答:儿子不孝,娶了个不贤良的妻子,实在对不起二老。这次分出去,是儿子自己闹的,所以从今以后,决不敢向家里要一分一厘,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我的份。儿子将来混得好了,一定不忘孝敬二老;混得不好,便到别处讨饭去,也不给二老丢人现眼。

哼!玉儿媽气得一跺脚,抱着孩子转身就走。顾远山冷笑一声,向儿子呵道:去吧!

玉儿爸回到家里,少不了被妻子埋怨,挖苦,他也不说话。跪了半天,腿也疼了,腰也酸了,褲子上都是灰,肚子还饿着。玉儿媽坚持,这顿饭你自己烧,这条褲子你自己洗,他也只得依从,把褲子拿到沟里湃湃,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吃。这事儿,成了玉儿媽一辈子的话把。

书元到了二婶家,把自己的作为和家里人的态度一五一十向二婶说了,求二婶保护。玉儿媽看着书元身上被打的伤,心疼得直掉泪,说书元傻,无论如何也不该偷啊!书元说,一家人烧柴全靠我拾,不偷哪里来得及?以前也偷,奶奶爷爷又不是不知道。

玉儿媽说:他们的事儿我懂,又要往家里进财,又要朝脸上擦粉。我看不惯才分出来的。如今怎么办呢?我就是敢收留你,你二叔也不敢。我给你几个钱,留着你偷偷地买点东西吃,明天一早,你还是回去吧!

我不要钱,我也不回去。书元说。

我要书元哥哥。玉儿说。

玉儿媽瞪了玉儿一眼,说你是不知道你爷爷的厉害呀。刚分家的那阵子,你爷爷他三天两头来这里,看俺们吃什么,要是吃好的,就要砸俺的锅。幸亏那时候你爸只是个小帮工的,穷得很,吃不上好的。要不,锅早就给砸了。跑鬼子反那阵,你刚生下来,他们一家人只顾自己跑,没有过来看过一眼。我跟你爸拖大抱小地跑到乡下,想不到在赵老庄碰上他们了。为了向你爷讨好,你爸把一点钱全都花光了,自己还生了重病。你猜怎么着,正在你爸发烧烧得不睁眼的时候,你爷爷领着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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