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偷偷地搬走了,口信也没留,还是你大媽偷偷地留下一碗米,救了俺的急。这样不讲情义的老人家,惹他干啥?
死老头子!玉儿骂。
撕你的嘴!她媽骂,不许骂老的!
书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等大家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得没影了。我陪玉儿到她爷爷家去找,也没找到。
顾远山大发脾气:不要造反一样地到处去找,丢人!他一个小孩子,能跑到哪里去?过几天他自己会回来的,那时候才好好治他。玉儿奶奶说:我看是不会回来了。家雞打得团团转,野雞不打满天飞。野种,再喂也不“家”。
你少说话!不是你,这孩子不会跑。顾远山对老伴发脾气。
玉儿奶奶哭起来:怪我?我动他一指头了?
不是你天天嘀咕吗,等老三生儿子,等老三生儿子。你的心只放在老三身上。我对你说吧,老三的命毒得很,命里无子。顾远山说。
玉儿奶奶拍着大腿哭了。她怪她媽不该将她许给人家做填房,怪顾远山当初骗了她,订婚的时候没说清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要不然,她宁可当“家姑老”也不来顾家。
玉儿大伯和爸爸都来了,都不说话。等老爷老奶奶吵够了,他们才慢慢地商量,托人去暗中打听,先到姨奶奶家去看看,二呆在不在家。玉儿大媽一直躲在厨房里,捧着书元吃饭的小盆嘤嘤地哭,喃喃地叫书元,书元。顾维尧劝她:俺们命中无子,也和这孩子无缘,由他去吧!妻子狠狠地在他腿上拧了一把!死驴熊!你哪里还像个男人!他咧咧嘴,说哎,哎。六
书元从我们眼前消逝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据说,二呆也不见了。玉儿姨奶奶哭得不行,要和顾远山拼命,被两个外甥劝住了。姨奶奶又过了一次“隂”,说隂朝里没看见大呆和二呆,可见这哥俩还活着。只要好好地去找,一定能找到。可是,谁有心思去找呢,兵荒马乱的。
宝塔集像个贝壳似的附着在淮河北岸上,小得像鞋底儿,不要说全中国、全世界的事,就是淮河的事,它也听不全,看不清。知书识字的人,可以把朝代的更换讲上个大概,至于一般的人,便只知道自己遭遇过的事了。
比如,我媽和玉儿媽都知道,有过一次老张打老李,一查,原来是老蒋手下的两个军官在这里干过一仗,今天老张赶走了老李,明天老李又打跑了老张,老百姓跑了一阵子反。
日本鬼子打进中国来,宝塔集人都知道,因为日本的汽油划子开进了宝塔集,还杀了许多人。玉儿媽的姥姥就是被日本人杀死的。鬼子进集的时候,她不跑,说老太太怕什么?鬼子还能不是爹媽养的。还有两个老太太也这样想,结果三个老太太全被杀死了,还被鬼子开了膛,心肝全挖出去吃了。玉儿的姨姥跑回来的时候,拣几根骨头埋了,也没找人验证过,究竟是谁的骨头。
正因为宝塔集人跑反跑怕了,所以日本鬼子投降的时候,宝塔集热闹了一阵于。家家门口挂国旗,放鞭炮,还玩了几天灯。第二天,我和玉儿便上了学。现在又打仗了。识字的人翻到过时的报,知道打仗的双方是八路军和中央军,至于为什么打起来,就谁也说不清了。但是,宝塔集的人都不得不为这场战争出力。出捐出款不算,还要凑钱买枪,组织民团。家里有青年男人的,便要去接受一点训练,像我家和玉儿家,没有青年男人,就要出钱雇人去受训。我爸爸常常唉声叹气,说生意难做,人难做。埋怨没个儿子帮他一把。
常常过兵。今天是中央军,明天又是什么军。不论谁来了,集上人都提心吊胆又笑嘻嘻地表示欢迎。我家常住兵,我爸招待很殷勤。人家问他什么话,他都回答对,对,或不敢不敢。也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我问过他,他说,谁来就站在谁一边,老百姓嘛,还能有什么主意?
土匪也来凑热闹。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土匪,不是抢劫,就是绑票,差不多天天都有人被绑走,说要多少多少钱去赎,蓝二爷和安玉山经常被人家请去做赎票的中间人。大人们告诫我们:不要随便乱跑啊!有陌生人跟你讲话不要搭腔,更不要跟着人家走啊!晚上,一有雞叫狗咬,大人们就悉悉索索地爬起来了,先在院子里小声商量,然后让一个人爬到房顶上去观察动静,谁家也不许点灯。每到这时,就听到他们骂政府,要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枪,一到土匪来了就不见影了,不是白白地搜刮老百姓吗?他娘!当官都是只知道刮地皮。蓝二爷安慰院里人:放心,有我,这院子的人不会遭殃。
蓝二爷真是一点也不怕,他的被淹倒的院子很快就修好了,赌场开得比以前还红火。听说,他父子又在南头开了个「妓」院,有几个「妓」女,叫大先生、二先生的。
在我的记忆中,那一段日子过得最不愉快了。晚上常被大人叫起来躲土匪,白天一有空就想睡觉,没时间玩了。要是有几天不躲土匪,我们就要凑在一起,在院子里玩一会儿。过去我们喜欢玩“点大瓜”,“捉老猫”,现在不喜欢了。现在喜欢玩“拣兵马”。
小磨子,一双眼,你的兵马让俺拣。
拣谁个?
拣张飞。
张飞没胡子。
拣那个白胡老头子。
两队人马,排开阵势,对答一番,便开始抓人。抓不住人,就得让人家拣自己的兵马。
我们唱的歌儿也变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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