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们唱“小板凳,凹凹腰,娶个老婆没多高”和“小巴狗上南墙,娶了老婆忘了娘”。现在则唱:“青布蓝布十八正,大米干饭搅糖稀,有钱的吃个饱,没钱拔腿就要跑。”还唱:“当兵好,当兵好,当兵受罪谁知道。破袜子破鞋破军装,大米干饭豆芽儿汤。”大人们说,世道是该变了,连小孩都唱不安分的歌儿。
娶媳婦嫁闺女的事越来越多。大家说,趁现在赶紧把孩子们的事办了吧,谁知道将来的世道是个什么样?过去一门親事要说很久,现在三言两语就说成了。所以那一阵子,看新娘子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
玉儿在这时候娶了婶子。蓝虎在这时候讨了老婆。
玉儿的三叔顾维禹一直在县城念中学,这时候顾远山怕他到外面胡闯,便叫他回来成親。时机帮助了顾远山,他给儿子攀上了一门好親。县里一个大户人家害怕世道变坏,咬着牙将女儿嫁到宝塔集来了。小女儿还念过几天书呢!親家要陪送几亩地,顾远山不要,说将来有地是祸害。
顾远山在小儿子婚事上表现了少有的开明。他同意儿子媳婦不按照旧习惯行大礼,而是举行“文明结婚”仪式,只对公婆鞠三躬,不磕头了。而且结过婚,新郎新娘就一起回了娘家,一住就是很久很久。为这事,玉儿媽觉得好委屈,不断地在邻居面前倒苦水,说手心手背不一样。我媽劝她:算了,你也熬出头了,将来再生个儿子——玉儿媽又怀孕了——就什么也不用愁了。蓝龙媳婦也劝她:手心吧手背吧,你现在也不用怕公婆了。你们是全全和和的一家人家。像我这样,熬到啥时候是个头?玉儿媽说:可不是,比起你我真算享福的。不过你可以给自己找个好媳婦呀!永继媽说,她想把自己的侄女配给永继,只是那闺女比永继大五岁,长得也不俊。我媽说:啥是俊不俊的,只要和你贴心,我看可以先定下来。将来老二家的上来了,你合得来就住一起,合不来就分开住,总不能受兄弟媳婦的气。
过不多久,永继果然和他表姊订了親,永继高兴得只是笑。
蓝虎娶親真够热闹的。蓝二爷的大儿子给害死,心里闷气,要在二儿子办喜事的时候出口气。年头不好也要满请客满受礼。新娘子进家的前一天,他就把院子里的小孩子召集起来,每人发了几嘟噜花炮,还对我们说:去多捡些楝树果子,到闹房的时候砸新娘,问她疼不疼,疼哪儿。你们只管闹,新婚三天无大小。只是千万别砸新娘子脸啊!我们捡了楝树果子,先互相砸起来,问疼不疼,疼哪儿。大人笑我们不知羞。
我媽和我爸都接到吃喜酒的请帖,媽说她拙口笨舌的,不去了,叫我代替她。那天天很冷,我穿了一双新单鞋,绣了花的,脚趾头差不多都冻掉了,但是闹得真痛快。
蓝二爷完全遵老礼,新娘子坐花轿,吹吹打打地抬过了一条街。花轿进院门的时候,给新娘子打了一个“醋炭”,把一盆酸醋浇在一块烧红的犁铧上;弄得满院子醋味。据说,女人爱吃醋,这时候先让她尝够醋味,以后就不吃醋了。新娘子很好看,就是一条腿有点短,我们便马上给她起了个名儿,叫“短一点儿”。先在背后叫,后来就公开叫了。那天晚上闹新房的时候,我们扯起嗓子唱:新娘子,爬房子,爬一屁股麦芒子,新娘子叫了,新郎倌笑了。鬼知道这歌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们闹得有劲的时候,忽听得啪啪两声。蓝二爷连忙走到院子里看看,然后向大家作揖,请大家放心,没事儿。又是哪帮兄弟进集办事来了,跟俺们没关系。他们闹他们的,俺们乐俺们的。可是客人们还是不放心,一个个客客气气又慌慌张张地告辞了。蓝二爷满脸不高兴,可是也不好阻拦人家。
我回到家的时候,爸也回来了,喝得满脸酒气。一家人都不敢睡,黑着灯守在奶奶爷爷的房间里。爷爷说,只要不出门,我们院里是不会出事的,蓝二爷今天办喜事,那些人不会不知道。可是爷爷的话刚落音,就听见门外有了动静,踢踢踏踏的一阵脚步声,好像是有人翻墙进来了。没有来敲我们的门,径直朝后院去了。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叫蓝二蓝二,把新娘子弄出来给我们睡睡。我们一家吓得上牙下牙打起了仗。爷爷说:别出气!这是黑吃黑,碰不到我们的。蓝二爷一定得罪了什么人了。只听见蓝二爷说:有话好说,弟兄们!走,蓝二跟你们找个地方叙叙,别惊动了邻居。蓝虎也说:请各位弟兄到南头,大先生姊妹,一个个如花似玉,一定会伺候诸位的。一会儿又一个人出来打圆场: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包涵包涵,蓝二爷不会亏待大家的。这个声音之后,嘈杂的叫骂声低了下去。不一会儿又爆发出一阵狂浪的笑,笑声渐远,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也归于沉寂。但是新娘子的尖利的哭声又划破寂静,使我们的心头重新紧缩。爷爷说:蓝家吃了亏了。爸说:没事了!睡去吧!明天见了蓝家人,谁也不许问。我与姊姊们回到自己的屋里,我把耳朵贴在枕头上听后院动静,姊姊们悄悄说:新娘子莫不是……我叫她们大声说给我听,她们说我不懂。接着小妹妹(她叫改儿,让媽以后改过自新,不生女儿生儿子的意思。)大声哭闹起来,我心里一烦,眼皮就打架,耳朵不知不觉离开了枕头,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就听说新娘子回门去了。应该是三天回门的。可是谁也不问为啥提前了。倒是永继媽主动出来解释:昨晚有人来传话,新娘子娘家媽身体不好,蓝二爷叫她回家伺候。我奶奶和媽媽都连声说:应该,应该。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对我还是一个谜。
蓝二爷家的赌场却依旧热闹。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像一阵阵大雨般泻在人们的耳朵里。七
听得见炮声了。外面正在进行一场巨大的战役。
已是临近春节的时候,大家一边忙着备年,一边担心:只怕今年的“年”不得安生了。
玉儿媽在这个时候给玉儿生下了个弟弟。玉儿爸说,这时候来!好,就叫个“迎儿”吧!不管将来的日子怎么样,都得迎上去。以毒攻毒,逢凶化吉。玉儿爸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因为后娘反对,才没读下去。要是读下去,说不定能成大气候。他人很聪明,说话也有点文绉绉的。顾远山觉得,第一个孙子起这个名字太俗气,还是叫“杲”好。理由是:一,这孩子命里缺木,杲里有木;二,杲是光明的意思,诗云:其雨其雨,杲杲出日。这孩子便是我们家雨后的太阳。玉儿爸不敢不同意,可是玉儿媽说,叫个什么“搞”,难听死了。就叫迎儿。俗?怕俗别吃饭拉屎。后来双方面达成了妥协,小名叫迎儿,大名叫杲。
顾远山给孙子推算了八字以后还不放心,又请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这孩子的命里有点灾星,就在这一二年内,要想办法给他消灾。玉儿的爸媽和许多人商量,想出两个消灾的办法,一是把孩子“舍”给庙里,上些香火,叫和尚起个法名。二是认十二个干老子,多一些保护人。第一条好办,庙里正缺香火钱。小和尚都给战火吓跑了,只剩下两个老和尚。老和尚说,别起什么法名了,不如就叫“舍儿”,舍给了佛,谁还敢要?玉儿媽说好,以后迎儿就变成了舍儿。第二条就有点难了。借大的宝塔集,找十二个可以作干爸爸的男人自然不费事,但找十二个可以保护儿子的男人就伤神了。我爸算一个。蓝虎算一个。又找了些親朋好友,最后还是缺两个。顾远山说,兵荒马乱之际,应该找个带枪的,谁呢?只有镇长。提到镇长,自然想到镇长的哥哥,我们的小学校长。
我常常看见镇长,他女儿小群和我也是同学,我有时候去他家里玩。不知道那时候的镇长是怎么当的,每次到家,都看见他和几个男女一起拉拉唱唱,唱二簧。他的小老婆是唱戏的出身,工花旦。小群也跟着学唱几句,唱者生。我也跟着学过一段《梅龙镇》。他愿意不愿意当舍儿的干老子呢?玉儿爸托蓝二爷去说。想不到一说就成了。
蓝二爷说,镇长的老娘正病着,什么先生都请了,什么葯都吃了,还是不见好。这年头家里有个病人可怎么好,所以镇长很着急,也想请人消灾呢,镇长说谁能替他请到高明的先生,治好了老太太他有重赏。玉儿媽说,何不叫我们的姨奶奶来试试呢?她老人家通隂知阳的。说不定手到病除。玉儿爸说,笑话!人家镇长念过洋学堂,信什么隂阳!玉儿媽说:啥学堂出来的人也得信隂阳!男就是阳,女就是隂,生就是阳,死就是隂。玉儿揷嘴说:那么,女就是死,男就是生了?她爸爸说:玉儿的脑子转得真快,可惜是个女孩子。玉儿媽说:别掏酸腔了,不是有了舍儿?去问问镇长吧!蓝二爷便去问镇长,镇长居然愿意。只是,镇长说,老太太病着,在自己院里请神弄鬼的不方便。蓝二爷说,好办,就在俺院里。既然姨奶奶连隂间都能去,隔几层院子还能看不到病人吗?顺便,也给俺蓝虎家的看看。
我想姨奶奶一辈子也没有那样风光过。蓝二爷用双人小轿把她接到我们后院里,在蓝二爷的堂屋里摆下了香案。镇长已候在那里了。因为是镇长请神,所以看热闹的人特别多。
姨奶奶对镇长不卑不亢,镇长对她倒是毕恭毕敬的。姨奶奶喝完一盅茶,把茶杯一放,说:我先过去看看吧!说罢,扑通一声便直挺挺地睡倒在地上了。蓝二奶奶立即把一面镜子交给她。
镜子在姨奶奶手里抖动,跳舞似的,还有响声。姨奶奶口吐白沫,两眼上翻,并没有去看那镜子,但是口中却念念有词,说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镇长问她看见了什么,她说,一个女孩子正在按老太太的头,把老太太的头往火上烤。老太太是头痛吧?
镇长连忙跪倒,说是头痛,可是那女孩子是谁呢?
女孩子十三四岁,漫长脸,俊巴巴的,眼长得很水灵,扎一根大辫子。姨奶奶幽幽地说。
站在院里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起来,我奶奶的声音出众。她说:天啊!那一定是小银子!老太太当年买的丫头,后来受了气,投河死的。
蓝二奶奶接应道:像话,这就叫报应啊!你让我死在水里,我叫你死在火里。
人群里不断有人抽凉气,用各种声调说着同样的话:报应,报应,真有报应啊!
镇长脸上流汗了。他叩了一个头,对姨奶奶说:请告诉小银子姑娘,我母親对不起她的地方,由我来偿还。要杀就杀我吧!要烧就烧我吧,放了老太太。我永生不忘,永生不忘,即使我给她偿了命,我家里人也要给她烧香磕头。
镇长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恐怖,又像虔诚。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它叫人感动,也叫人心悸,像一股空气一样在人们的头上和心中盘旋和流动,以至于,院子里的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混杂着虔诚和恐怖的啧啧之声。夸镇长孝顺,说老一辈子造了孽要下一辈子偿还太可怕了。
蓝二爷这时也显得特别正经了。他的棱角分明的三角脸和清疏的山羊胡子一起抖动,他抱起双拳对院里人说:众位乡親,蓝二求你们一起帮助镇长求求情。求小银子姑娘放了老太大,我们给她立庙烧香。小银子姑娘已经是神仙了,何必跟凡人记仇呢?说罢,他先跪了下去。
院里人答应着一齐跪了下来,齐声地恳求:饶了她吧,饶了她吧!
我的腿发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但是我说不出话。好像头上悬着一把剑,随时可能落下来,落到我的脖子上。我恐怖地看着姨奶奶的反应。
姨奶奶的喉咙口直打咕噜,像漱口。半晌,咕噜声止,变成一声长鸣:哦——叫人头毛竖立。
怎么样了?大家都吓了一跳。
那女孩放了老太太,捂着脸跑了。姨奶奶的声音不再是幽幽的了。
啊?好了——众人吐了一口气,然后欢呼。
镇长半信半疑,又给姨奶奶磕个头,站起身,朝院子里的众人作个揖,说要回家看看。有人跟着去看究竟。
姨奶奶伸了个懒腰,要起身。蓝二爷的小媳婦走了出来,要看病,院里也有许多人叫嚷着请姨奶奶慢慢“过来”,多看几个人的病。
姨奶奶果然又躺下,又口吐白沫,又朝上翻眼。可是没等姨奶奶给新娘子看好病,外面又响起一阵炮声,听起来很近很近。新娘子吓得躲进了里屋,姨奶奶一骨碌爬了起来,问大家打到哪里了?
听音,离这里不过几十里地。院子里一个男人回答。
几十里地?要来也快了。又有人说。
来了怎么办呢?
怎么办?照样当老百姓。哪个朝代不要老百姓?
不会像国军说的那样,共产公妻?
不会!人家不是来过,和咱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那一回一个班住俺家里,班长还盛饭给小孩吃。
是。住俺家的人也这样。一个主儿忘了一双胶鞋在俺家,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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