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一章

作者: 戴厚英21,086】字 目 录

,他当过县长呢,因为反对“三面红旗”才降了职,六一年曾一度官复原职,**年“四清”时又把他降下来了。宝塔集人只知道他几起几落,对他的起落的原因却不甚了了。

那天的天气真好!艾书记迎着太阳站着,不大漂亮的脸子突然变得漂亮了。他站在用桌子搭成的讲台上,向嘁嘁喳喳的群众挥动着手,和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上接见红卫兵的样子差不了多少。他说话的嗓子也尽量提高了——

革命的同志们!今天我们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是要干一件我们宝塔集人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拆塔!

喊喊喳喳的人们立即安静下来,看着艾书记,也看着艾书记身后的塔。他们都浸在温煦的阳光里。那塔原是灰色的,如今却闪着光亮,身子向西南歪着,好像在端详着艾书记的背影和艾书记面对的人们。

艾书记说,宝塔集这地方,封建主义的隂魂不散,解放十几年了,这座塔还在这里。这塔是纪念朱元璋和老和尚的。一个是封建皇帝,一个是封建迷信,都是文化大革命要横扫的。国际歌里唱不靠神仙皇帝,我们为啥还要这塔呢?

艾书记说,他知道,宝塔集人对这塔是有感情的。天天看惯了,突然扒掉了,会觉得少了什么。这不要紧,慢慢会习惯的。朱元璋的老家人对朱元璋的感情该比我们深吧?可是凤阳城的古城墙都扒了。是在省里直接领导下扒的。省里成立了拆墙委员会,县里成立了拆墙领导小组。毛主席说,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我们先要敢破啊!

宝塔集人只听不说,看着艾书记,也看着他身后的塔。他们都在金灿灿的阳光里。那塔简直成了金色的。它的身子好像更向西南方向倾斜了,好像要从艾书记的影子里逃出去。哎呀,谁敢拆这座塔?

艾书记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着:动手吧!没有人响应。那些中学的红卫兵是有所准备的,有的人手里拿了工具,但是也不动。

我来!我来怎么样?一个人一边叫着一边朝宝塔跟前跑,不是别人,竟是小时候站在塔顶上撒过尿的杨大傻子。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嗡嗡之声,这孩子哪来的胆啊?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杨大傻脸色庄重地看着宝塔集的老少爷们。宝塔集的人都知道,大傻子并不傻。论相貌,他是一表人材,皮肤白皙,四肢匀称,是集上数得着的一名英俊男儿;论心眼儿,也算得上聪明。四岁时在他父親开办的小学里念书,成绩优秀。这样的人倒了霉,除了怪命和运,还要怪他不安分。父親死在大牢里之后,他只得拾柴为生。拾柴就拾柴好了,他偏偏要胡言乱语,说自己日出而出,月升而归,像个“日月党”。于是便成了反革命分子,当时他才不过十六岁。现在是什么身分?反革命分子的親属,刑满释放分子,卖油条的汉子。拆塔的革命行动哪里数得着你?

我来!我来怎么样?

杨大傻子把目光转向艾书记。艾书记把目光从大傻子的头顶上迈过去,看着大家:大家看行不行?

让他上去吧!老少爷们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都不曾分析过自己为什么会持这样的态度,会不会包藏着祸心?必然带来灾害的事就让这个倒霉蛋去干吧,反正他已经够倒霉的了。自己难免也要参与其事,但神仙从来不降罪无可奈何的胁从者,也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

好吧,给你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艾书记点了头。

大傻子猴子似的爬上了塔顶,还站直了身子扬起双臂大声吼叫了一声,然后用力气扳动一块砖,高叫着“闪开”,把砖扔在塔底下,砖碎了!

红卫兵这时候才一哄而起,纷纷向塔上爬去。顾维舜的唯一的儿子,十七岁的舍儿冲在前头。顾维舜忍不住叫了一声“舍儿!”舍儿却头也不回。

不一会儿,几百年的一座宝塔变成了一堆碎砖了。红卫兵们唱起了歌谣: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

艾书记止住了大家,要大家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来结束这一次革命行动。于是大家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最后,大家又在艾书记的率领下高呼了文化大革命的口号,耳边绕着口号的余音纷纷散去。

从此以后,宝塔集人过起了没有宝塔的生活。宝塔集被改名为“红星集”。可是“红星集”只存在各种文件里,在人们的口头上,宝塔集还是宝塔集。二

宝塔倒了以后不久,艾书记也倒了。不是宝塔集人把他推倒的,是县里的造反派把他揪出来了。县里有一个造反司令部,叫“心向东”,先把大字报贴到宝塔集上来,说艾书记是不折不扣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字报列举了艾书记的几大罪状,每一条都能吓死人。

第一条,是大跃进的时候主张瞒产私分,反对三面红旗。在省里右倾机会主义集团的头目所谓青天书记开仓放粮的时候,他拍手叫好,说“青天书记”是为民请命的青天大人。所以庐山会议以后,他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降职使用,来到宝塔公社任书记。

第二条,是一九六一年趁党进行政策调整之时大刮右倾翻案风。那时候,省里来人给艾书记翻了案,平了反,艾书记官复原职了。可是他不但不感谢党对他的宽大处理,反而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他到处作报告,发泄对党中央的不满情绪,甚至丧心病狂地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艾书记在一次报告里提倡“讲理”,讲理就是实事求是,这并没有错。可是艾书记话里藏刀,他举了朱元璋画像的例子把矛头直指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说朱元璋长得实在不好看,脸上还有七十二颗大麻子,奔儿头,翘下巴,整个脸成了马鞍形。画师照他的真实面貌画了,他硬说把他画丑了,把画师一个一个地杀了。后来有一位聪明的画师看出了苗头,便把朱元璋画成一个美男子,朱元璋一看大为欢喜,便重赏了那位画家。可是后来的人谁相信那是朱元璋呢?朱元璋没有给人留下美好的形象反而留下了话把儿。我们是共产党,不要学朱元璋。脸上有麻子,不要叫人家说是玫瑰花。

这些罪状看得宝塔集人只咂嘴,都说原来艾书记还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却没有人起来把他“拉下马”。还是“心向东”司令部派来了红卫兵和造反派,把艾书记抓起来,先在宝塔集游了街,然后带到了县里去。说是要和县里的其他走资派关在一起。

推倒了宝塔又失去了艾书记,宝塔集失去了定盘戥。宝塔集人的心活了,乱了,各种各样的造反派便应运而生。老辈人说,日本鬼子打进中国的那阵子,宝塔集也是这样的,张三拉一支队伍,李四弄几条枪,都说是为了打日本,结果却是自己打自己。蓝永继的父親蓝龙就是为这事被别人杀了的。不晓得是不是一辈传一辈,蓝龙的儿子蓝永继现在又举旗造了反,成立了“杀回集造反大队”。为什么叫“杀回集”呢?因为他们被从集上下放到农村去,当了农民了。

蓝永继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候下放的。在乡下吃了不少苦,一九五九年,奶奶也饿死了。六一年政策放宽的时候,蓝永继自己回到集上,跑起了小生意,赚了一点钱,正想把妻子杨小群和母親从乡下接回集的时候,政策又紧了,跑生意变成了搞资本主义。税务局说他偷税,罚他交一大笔钱,他交不出来,只好把集上仅存的几间房子卖了。从此曾经在集上声名卓著的蓝家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蓝永继只好再次回到乡下务农了。可是他务不好农。一家人只得饱一顿饥一顿地活着。现在他又要杀回宝塔集来了。可是他的造反队实在不景气,七零八落地没有多少人。与他一起下放的宝塔集人并不少,可是人家都怕闹不出名堂来,所以不肯跟着造反,而要看一看再说。蓝永继也实在没有多少办法,说是“杀”回集,没刀没枪地怎么个“杀”法?即使回来了,又住在哪里,吃在哪里?所以,也只是贴贴大字报,叫叫口号罢了。大字报上说把他们下放到农村是走资派的诡计,还叙述他们在农村的种种困苦,有不少叫人心酸掉泪之处,可是也仅此而已。

隔三拉四地,蓝永继把自己的队伍带到集上来,把公社的干部拉出来游街,骂一顿,打一顿,再高呼几句:不回宝塔集,死也不闭眼!集上人也只是看看热闹。有一些好心人还暗暗为他担心,这样闹会有好果子吃吗?可是也没有人敢去劝阻他,因为眼下时兴造反呀,毛主席号召的事还有人敢拦吗?

这一天,蓝永继又把他的造反队拉到集上来了。走在队伍里的居然多了几个人,他那个劳改以后留在青海劳改农场的叔叔蓝虎带着老婆孩子“杀”回来了。这一回,宝塔集人更有热闹好看了。那蓝虎虽然是一个吃喝嫖赌的流氓,他的经历却富有传奇色彩。镇压反革命的时候,他被抓去劳改,家里丢下了他的结婚不久的爱妻“短一点儿”和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可是等他刑满释放回来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女儿却早已离开了宝塔集,谁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蓝虎在母親和侄儿面前大哭一场,连夜就离开了宝塔集,说是去找妻子和女儿。从那以后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如今又突然冒了出来,还带着老婆子,怎么不叫人大感兴趣?

人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蓝虎,叫着他,和他親热地打着招呼,同时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的老婆。那女人可真是丑得很。高大的个子像山神,脸上的线条像男人,还瞎了一只眼。记得“短一点儿”的人都说,这女人和那女人简直没法比。“短一点儿”就是有一点点瘸,脸盘身段可都是美女。蓝虎一定是没有别的办法才讨下这个女人的吧!

蓝虎好像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便离开队伍站下来大声地对街边的人说:老少爷们!我蓝虎一个人离开宝塔集,回来的时候是六个了!一个老婆加四个儿子!这五个人可都是我赚的!这是我老婆,大家觉得丑,是不是?是丑,可是心好!不像“短一点儿”,丢下我跑了!我到南乡玩长虫去找她,人没有找着,命差一点儿也送了!我被长虫咬了一口!媽的,这样的女人!还是我这个丑老婆好!不但对我好,还会生孩子。两年给我生一个儿子,生到五十岁还能生四个!八个儿子够一个班了!她能给我赚多少?老少爷们!人生在世,图个什么?还不是一个“赚”字?能赚人就赚人,能赚钱就赚钱,有赚就好!

有人为蓝虎叫好。蓝虎的丑女人只会对大家傻笑。倒是他们的四个儿子惹人喜爱,一个个虎头虎脑的。有人问蓝虎是不是打算回到宝塔集来住,蓝虎摇头说:不回来了,不回来了!我不过是趁这机会回来看看,告诉乡親们我蓝虎还活着。不是大家造了反,我哪有这样的机会?

谁也说不清,蓝虎叔侄们所搞的是不是文化大革命,但是大家都觉得眼下和从前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蓝虎是舍儿的干老子,游行结束的时候蓝家叔侄便到了舍儿家,顾维舜一家人自然是热情接待,留他们吃饭,叙话。

自从蓝虎走后,顾维舜一家的变化也很大。顾家的老太爷,古怪的老头顾远山在大跃进年月连病带饿去世了。顾维舜的大哥顾维尧被迁出了宝塔集,老三顾维禹蒙冤自杀了。顾维舜本人的情况也不妙,五八年被划为右派分子,六一年才搞了帽子。如今一家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缩在宝塔集,过着饿不死撑不着的日子。可是顾维舜不愿意对这位不安本分的干親家诉苦,他不想造反,不想惹是生非。他只拣好事说:儿女们都大了。三女玉儿大学毕业留在上海工作,嫁了个丈夫也是大学生。二女德儿读书晚,没有能进大学,可是当上了农村中学的“耕读教师”,就是親事还没着落。耽误了。唯一的儿子舍儿也进了高中了,如果世道平安,明年就能上大学。他说,人生在世图什么?蓝虎兄弟说图个“赚”字,可是我不想赚,我只图平安二字。蓝虎兄弟,永继侄儿,我的话也许不中听,可是我还要说,你们别闹了。谁知道上头为什么要搞文化大革命?那些干部我们能斗倒?风头一过还不是我们老百姓倒霉!

蓝虎说:二哥,你说的也在理。可是我心里就是不服气。不错,我们蓝家爷们在宝塔集上干的事不光彩,开赌馆、办「妓」院、吸大烟,可是我们没有害过街坊邻居啊!我们就有那么大的罪?老头子死在劳改队里,我又弄得妻离子散。大哥留下永继这一条根,年纪轻轻的该没罪吧?可是也给划了右派,下放农村,摘了帽子也不让回来。他好歹也是师范毕业生,凭啥不给安排个教师的职位?姓蓝的一辈孬就辈辈孬了不成?

顾维舜说:冤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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