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一章

作者: 戴厚英21,086】字 目 录

冤相报何时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忍的还是忍了吧!

蓝永继说:二叔,不是我驳你。要说忍,你该忍得不少吧?你得到了啥好处?给你摘了右派的帽子,为啥不让你再当商店的经理?为啥不恢复你原来的工资级别?

顾维舜连连摇头:我不想当经理!无官一身轻,我吃得饱,睡得着。

一直在一旁和蓝虎的丑女人叙话的玉儿媽这时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别说瞎话了!这些天你吃得饱是真的,睡得着是假的。天天天不亮就满街溜着看大字报,也不知你想找啥!

蓝永继笑着说:二叔一定是当一回右派吓破了胆,怕人家再贴自己的大字报吧?放心吧,这一回搞不到你我爷们头上了,大地方人有学问,有三家村四家店的,咱们这里只外走资派。

顾维舜摇摇头:我看不是这样的。

只读过几年私塾的顾维舜对于政治实在是一窍不通。他从来不懂得啥叫时代的脉搏。他关心的只是自己的运气。自从反右斗争以后,他个人和家庭连遭厄运,使他懂得了自己的运气和政治有一种说不明白的关系。所以他也不得不关心一下政治了。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顾维舜就不忘天天读报,想了解这一场革命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可是研究来研究去,也没能找出个答案来。

斗争的对象是反动学术权威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些都跟自己不沾边儿。报纸上当然不断敲打“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自己当过右派分子,当然有关系,可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改造好了。他牢牢记住了给他摘帽子的时候领导的叮嘱:从今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他确实把尾巴夹紧了。他的处世原则是:犯病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上头叫他干啥就干啥,决不多走半步路。上头号召学习毛泽东思想,他就马上买来了《毛泽东选集》和《毛主席语录》。恭恭敬敬地供在条几上。上头号召破“四旧”,他马上在家里翻箱倒柜,把所有可能与“四旧”有关的东西都“破”了,该丢的就丢,该摔的就掉,该烧的就烧。玉儿媽从娘家带来一个腌菜缸,是清代的陶瓷,六楞,二尺多高,青绿色的底釉上飞舞着六条黄龙,玉儿媽爱得不行,他也用石头给砸了,害得玉儿媽和他大闹了一场。最后只留下了两样东西,他一时舍不得“破”:儿子小时候穿过的黄缎子道袍和父親留下的家谱。前者是儿子的十二个干老子的馈赠,关系着儿子的命运,后者是父親的遗物,父親曾嘱他将来发达之后回故乡去认宗续谱。可是在宝塔集被拆的那天晚上,他也咬着牙把它们送进了锅灶,只不过烧了之后又点上几支卫生香(现在没有敬神的香了!),对祖宗和神明作了一番祷告,祈求他们的宽恕。

顾维舜从来不参加对什么人的批判斗争,除非上头叫他去。只有一次例外,就是县里统战部长被拉到宝塔集批判的时候,他自己悄悄地走进了会场,而且还靠近了主席台。但是他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想去看看,这位把自己划成右派又给自己摘了帽子的大人物今天是什么模样。那位部长往日的威风哪里去了?穿得窝窝囊囊,稀里巴脏,眼泡也肿了,老鼠见了猫似的看着批判他的人。顾维舜碰上了他的目光,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因为他觉得那部长在对他笑,可怜巴巴的,像讨好。顾维舜说不清心里是害怕还是欢喜,他怀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难道天下真的要变了?到了斗人的捱斗,捱斗的翻身的时候,他不相信。他只觉得一切都乱了套。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平安无事呢?他不知道。再加上儿子舍儿不听话,参加了红卫兵,整天在外面风风火火,这些都叫他睡不着。

但是顾维舜不愿意对任何人叙说自己的这般苦恼。他认为这也可能会招惹是非。可是玉儿媽偏偏要对别人说这个。他不敢和玉儿媽顶嘴,又不愿和蓝氏叔侄谈下去,便问玉儿媽:是不是该做饭了?

玉儿媽一撇嘴:哟!啥时候叫你为吃饭的事操心了?做一顿饭在我手里费啥事?

顾维舜连忙赔笑:我当然知道你的手艺高。不过今天来的是远客,又是稀客,希望你做几样拿手的菜。

玉儿媽看看太阳,真到了该动烟火的时候,便下了厨房,蓝虎叫他的丑女人去帮忙,女人乖乖地去了。

蓝永继伸头往厨房看看,又凑近顾维舜的耳朵,小声地说:刚才二婶在这里我不敢说,怕她说我嚼舌头。我听说周纯一回来造反了。周纯一还提出了个口号,要从六0年算起!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要变了?

顾维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这下子我们县就热闹了。这个人闹起来可没个准儿,上头能由着他这样的人去闹?三

周纯一确实起来造反了。连我和高凡都感到意外。

周纯一是我大姊夫,可是已经是多年没有走动了。开始是因为他这个老革命看不起我这个小有派,后来我摘了帽子,当了民办小学教师,他又因为自己成了反革命不愿意见我了。岂止是我,连我的父母、宝塔集人他都不肯见了。他是宝塔集的解放者,第一任长官,曾经在宝塔集斗地主、分田地、镇压反革命。那时候他在宝塔集何等威风,无论男女老少,见了他都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叫“区长”。现在他是什么?反革命分子,坐了三年牢,刑满释放,把工作也给丢了。他回宝塔集干什么?但是周纯一并没有认错。他认为自己六0年抢粮分给工人是对的。共产党打天下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老百姓快饿死了,他能见死不救吗?

他从监牢里出来之后就把一家人带到了他的老家山区去了。那里是老解放区,他是在那里长大从那里参加革命的。他的爹媽都为革命牺牲了,是老乡们把他养大,所以他说自己是“革命的孩子”。他不怕在乡親们面前出丑。果然,家乡人并没有因为他坐过牢而轻视他,相反,还有人夸奖他,说他是英雄。有人对他说,那里也曾经发动过“饥民暴动”,但是结果很惨,不是死于枪弹,就是在饥寒中毙命。乡親们劝他好生种地,等待着重新出头。他们不相信那些坏事都是毛主席叫下面的人干的。只要毛主席知道了事实真相,非惩治那些孬种不可。

可是周纯一哪里会安心种地呢?他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一有机会就要发泄。他不肯和大家一起种地,偏偏要自己开荒种葯材,结果被当做资本主义整了一顿,他骂了一顿娘。他还写信给当了大官的家乡人,骂他们忘了本。说老区人民养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一进城就忘了他们。你们不是真正的共产党,是冒牌货,老子才是真的,却被开除了。幸亏中国人有点乡土观念,看在他爹娘的分上,没有人和他计较,只说他受到过刺激,精神不大正常了。所以他有了一个绰号“周大傻”。他也很乐意有这样的绰号,更加装疯卖傻大吵大闹起来。有一次,他闹得过了火,对“深挖洞,广积粮”攻击起来了。他看到有人说要准备打仗,在深山老林里建起了楼堂馆所,便到那些建筑工地上大喊大叫,他说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能打仗吗?厕所比老百姓家的堂屋还要好,坐在里面屎尿也拉不出来了,还打个什么仗?人家对他说,这是为大人物指挥打仗用的,他竟然骂起粗话来了:屌!我看是穷烧!这样闹下去当然不行,当地政府只好把他关了几天,教育教育。可是一放出来,他就跑了,跑到了北京,找到了公安局敞大门硬要往里闯,要人家把他抓起来,说自己是反革命。人家和他的老家政府联系,老家人又为他遮掩,说他精神有毛病,又派人把他领回来了。那之后,我大姊和乡親们就看着他,不让他再跑到外面去,你真疯也罢,假疯也罢,就在这山沟里疯吧,可别疯到外面去。他倒安稳了一阵。

我大姊跟着他可真吃尽了苦。她给家里写的每一封信都滴满了泪水。父母把这些信拿给我们看,叫我们写信安慰她。我们都以为周纯一真正疯了。

可是他却起来造反了!

他起来造反的消息也是大姊写信来说的。她说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周纯一再也不安分了,整天住外跑,谁也劝不住。他说这是毛主席发动的第二次革命,要把那些变了质的共产党员清除出去。像他这样的好干部,出头的日子到了。他找到省城,说要找当年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青天书记”,要和他联合起来把全省的阶级斗争盖子揭开。他找到“青天书记”了没有,谁也不知道,反正他打那以后就没有回过家。大姊要我们帮她寻找,我们到哪里去找呢?

我和高凡对文化大革命都不感兴趣。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怕这一次又和五七年鸣放一样是“引蛇出洞”。那时候毛主席不也是这样号召吗?叫我们给党提意见,揭露隂暗面,结果是谁听了他的话谁倒霉。大概这一回不大会有人上当了吧,所以他老人家首先发动不懂事的青年学生“红卫兵”。高凡在北京的同学来信也证明了我的怀疑。北京一些大学里又打了不少“黑帮”了。一个人一辈子上一次大当就够了,哪能再第二次上当?高凡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别看高凡其貌不扬,瘦瘦高高的个子像葵花秆子一样,头顶上还生着一小撮白毛。他可是个学哲学的料子,有一个哲学家的头脑。他的聪明大概都藏在他那一小撮白毛里。打从“文革”一开始,他就警告我:不要头脑发热。他已经调到县城一中教书,学校里学生们揪老师出来批斗,也没有揪到他,因为他刚调来不久,“罪行”还没有暴露。有人推举他出来领导“文革”,他也谢绝了,谢绝的理由无可辩驳:他老婆当过右派。

但是我们也不是对文革毫不关心。我们从“文革”一开始就注意收集各种各样的材料,小报啦,传单啦,“两报一刊”的重要文章啦,一堆又一堆,高凡都分门别类地加以处理。高凡说,这些都是无价之宝。在我们这样的国家里,大概只有在这样时期的小报上才能获得一点真实的知识。过去被封锁的种种情况,现在由于斗争的需要曝光了;过去只知道把别人扒光了衣服出丑的人,今天自己的衣服也被扒光了,这种人大概只有这时才会明白他和别人是一样的人;现在是所有人头上的光环都黯然失色,只有一轮红太阳了。不知道高凡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怪论,和报上宣传的文化大革命的精神完全不同。但我又说不出他错在哪里。我只能说:好哇,到文化大革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合作写一部文革史吧!

要不是周纯一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里,鼓动我们去造反,我们会一直这样逍遥下去的。可是周纯一来了,改变了我们的一切。

那是一个星期天,高凡和我们的儿子喜潮都在家里。又恰是高凡的三十岁生日,我张罗着做一点好吃的。喜潮已经七岁,乡下的孩子没得吃,饿得不行,嚷嚷着要包肉饺子。过生日要吃面条,我做几样菜吧!我对他说。他便叫着杀雞。杀雞就杀雞。我捉了一只小花母雞杀了,捺在开水里。正当我和喜潮一起蹲在地上一边拔雞毛、一边嘻嘻地说笑的时候,一双穿着劳保棉鞋的脚伸到了我们的洗雞盆边。我沿着这双脚往上看,便看到了周纯一的充满嘲笑的眼睛。真把我吓了一跳,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盆也踢翻了,雞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这个人真坏!你来干什么?滚!喜潮愤怒地推着周纯一。我连忙拉住他:别,他是你的大姨夫。

我大姨夫疯了!喜潮叫道。

我吓得捂住了喜潮的嘴。

周纯一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眼里的嘲笑不见了,有了一点親切。他完全像个庄稼汉了。五短身材更加粗壮,眉毛更浓,眼也更亮了。他像红卫兵似的穿起了旧军装,当然那是他自己的。他穿上军装很神气,看起来当年叫他脱掉军装去当地方官是错误的。

这是喜潮吧?走,进屋去。周纯一倒像主人了。

我叫喜潮到自留地里去把他爸爸叫回来,高凡在浇菜地。我把周纯一让进屋里。我叫他坐,他不坐,东屋西屋地观察着。我们一共三间草屋,都被他看遍了。回到堂屋,他眼里又有了嘲笑的意味。好啊,李翠,到底是知识分子,到哪里都讲个艺术性儿,你们的家比我家强多了。

我们家里有什么?不过干净一点罢了。我说。

有什么?有一点也不破的被,有帐子,还有箱子。你到我们老区去看看,有什么?有的是破烂,破烂,还是破烂!他媽的打天下不如坐天下的……

我很不高兴,忍不住顶他一句:别忘了我当过右派,不是坐天下的!幸亏你不在台上了,要不然我这样的人大概该活不成了。

不,只要不乱说乱动,我就叫你们活得更好。不过,我要让农民活得比你们还要好,要让老区的群众活得最好。这才叫公平。现在不公平,没有公平叫什么社会主义?屌!他不论在谁面前都敢说粗话。

我冷冷地问:这该不是我的罪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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