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资料,记录了本省从五0到六二年的各种统计数字。凭学历史的人的直觉,我感到它非常重要。我翻到了人口统计那一页。高凡叫我拿纸笔来。
这里,把这几个数字抄下来。高凡命令我。
我抄下来,并且看懂了那些数字。从五八年到六0年,全地区人口逐年大幅度减少。而这以前,人口是递增的。一点不错,三年的“跃进”把几百万人民送进了苦难的深渊……
高凡的脸色惨白,合上了小书,泪水从眼角里渗了出来。我却干脆哭了起来,因为我想起了奶奶爷爷和许许多多非正常死亡的熟人,想起了二呆,……啊!我恨不得嚎叫,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数字!
你们哭什么?真是孬熊。不要哭,不要气,要向走资派讨还血债!周纯一说着把自己系在书包上的毛巾扔给我,然后又翻开高凡丢开的那本小书,叫我们看:说什么三年自然灾害,你们看吧!这三年哪有什么灾害呢?人祸,完全是人祸!
我听出了周纯一声音中的眼泪,突然之间,我感到这位姊夫非常可爱。我忍不住赞他:难得你还保留这一份为民之心。
周纯一不让我赞他;好了好了,别婆婆媽媽,李翠。说吧,要不要高凡跟我干?我看看高凡,高凡向我点头,说:我跟他去吧!
看得出高凡是动情了。他是很少感情用事的,除非到了那感情实在不能压制的时候。在几百万人民的生命面前动情是可以理解的,不然不成了冷血动物?我对他也点点头。
周纯一终于笑了,他孩子般地拍着手:李翠,把雞汤面端出来吧!
我们快快乐乐地为高凡祝了“寿”,他们就走了。从这以后,我们的生活又一次剧烈动蕩起来。而且这动蕩延续了很久很久……四
小小的宝塔集沸腾着。真是今日之天下不知是谁家的天下了。
周纯一果然夺了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权,到处张贴着他们的夺权公告,不知是谁的手笔,口气很大,可是没有一句是属于自己的创造,都是从报纸上或别处的大字报上抄来的:
××县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联合了全县真正的革命造反组织,于×年×月×日夺了县委、县政府的一切领导权,并罢了原县委县政府领导人×××、××、×××的官,撤销他们党内外一切职务。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我们要大反党内的走资派,大反持反,一反到底!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革命造反派!一切革命的、要革命的同志们!让我们在毛泽东思想的旗帜下团结起来,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为了捍卫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神不怕,献出我们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张夺权公告的旁边,都贴着“心向东造反司令部”反对这一次夺权的通告。“心向东”宣布周纯一的夺权是非法的,是右派翻天的典型事件,是反革命性质的。“心向东”要求周纯一立即从县委的大院里撤出来,交出一切篡夺的权利,向“心向东”司令部投案自首。否则,一切后果都要由周纯一们负责。有言在先,勿谓言之不豫。
周纯一对“心向东”的警告充耳不闻。宝塔集公社贫下中农造反队不断传达着他以“总指挥”的名义发布的一号通令,二号通令……每一条通令都杀气腾腾,让人想起解放初期他在宝塔集镇压反革命时的情景。不同的只是斗争的对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时斗的杀的多是“国”字号的人物,现在的“敌人”却多姓“共”。宝塔集人居然不问青红皂白地执行着周纯一的命令。他们发疯似的“揪斗”“大大小小的中国的赫鲁晓夫”。
红袖章满街,大字报铺天盖地,口号声震耳,游街示众的事不绝。连小小的街长都成了“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斗争还会有个完?几十年的老账都给翻出来,还愁没有斗争的“炮弹”?在和“敌人”斗争方面,宝塔集人有着惊人的想象力,一点也不比当年的周纯一逊色。戴高帽子游街,拳打脚踢,捆绑吊打这些常见的手段自然一一用过;他们还用了一些别处不常见的手段,把民间艺术与阶级斗争结合起来,使残酷斗争变成了娱乐。比如,把斗争对象化成戏台上的姦臣丑角;把他们比喻成各种各样令人讨厌的动物,并且用纸扎乌龟壳、狗尾巴、狼皮披挂在这些人身上。有一次他们玩了一场“大出棺”的把戏,抬一口空棺材代表冤死的人们,让“走资派”披麻戴孝当孝子,哭娘叫爹。
蓝永继换了袖章,也成了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的战士了。他把当年逼他卖房补税的工商和税务方面的干部集中在一起游了一次街。好不扬眉吐气!我偷税漏税了吗?他问那些人。没有,没有,那些人回答。为啥逼我卖房?他问。这是我们的错误。人家回答。把房子还给我!他要求。你去要回来吧!人家说。他真的去要那房子,可是哪里要得回?房子已经换了主人了,也是“造反派的战士”叫“假老婆”。“假老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因为生得细皮白肉,说话行动又像女人,所以赢得了这样的雅号。“假老婆”与税务所的干部有点親戚,所以在蓝永继被逼卖房时占了便宜,只花了三百元钱就把几间门面房子买下了。贵买贱买总是买,卖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为这事蓝永继和“假老婆”结下了冤仇。
杨大傻子现在宣布他是宝塔集最早的造反派,因为是他第一个爬上宝塔把塔拆了的。那时宝塔集都还怕神怕鬼,只有他不怕。有趣的是他没有加入任何造反司令部,他给自己缝了一个袖章,上面写的是独立大队。他也不参加什么批斗会。有人问为什么不把当年害他坐牢的几个人拉出来批判,他说大丈夫不报私仇。他照样每天挎个油条筐,拉长了声音叫“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有人夸他心好,也有人笑他傻。
我不知该怎么描绘此时的宝塔集。更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为她担忧。我只有一条明确的原则:只看不说,不搅和到任何事件里面去,以免给高凡增加麻烦。集上人都不大知道高凡在周纯一的手下当“军师”,高凡从不出头露面,我也不对别人说。有人问我,我只说他回老家看爹娘去了。
可是舍儿知道高凡在干什么。因为舍儿是高凡手下的一个兵。他跟着高凡作了不少调查,宝塔公社的调查报告就是舍儿写的。可别小看舍儿啊,他已经长大了。集上人都说,舍儿和顾维舜这爷儿俩很怪,不论是谁,一看到这两张十分相似的脸都会说:你们一定是爷儿俩!太像了!一样的高挑个儿,一样的大眼、阔嘴。隆鼻、一样的淡黄肤色。可是一旦你与这爷儿俩接触一天,你就怎么也不敢相信舍儿有顾维舜这样的爸爸!太不像了!爸爸精明能干,性格却内向温和,而且胆小怕事,处处让人;儿子呢,聪明外露,性急如火,还有一副和父親一点也不像的大嗓门。这脾气也许来自他的母親。舍儿自从“文革”开始就在外面东颠西跑了,不知哪一个同学送了他一件旧军装,长得盖住了屁股。那时候他说不上为啥那么起劲,只觉得有趣。平常的日子里,爹媽把他管得很严,只教他好好念书,别的啥事也不让他管。他活得舒服,但是没趣。相比之下,闹革命却有趣得多。“破四旧”那阵子,他和同学们在外面“破”够了,就“破”到家里来,爸爸媽媽找出来的“四旧”,都由他親手破坏。那几只釉着八仙的青瓷花碗,他一只一只地摔,而且故意拿到石头上去摔,响声悦耳。每一本书上的刘少奇的画像都由他撕下来,所有“黑帮”的名字,都由他打上“×”。媽媽结婚时陪嫁的两条百褶裙,他要一条一条地剪开,是媽媽硬从他手中夺下了剪子,把裙子改成了小孩子衣服,送给他大姊了。他爹媽没有告诉他就把他的道袍和爷爷留下的家谱烧了,他可惜了很久:让我看看多好!我穿上道袍、拿着家谱去游街,让人家看看封建迷信多可笑。爹媽说他着了魔,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又说他像一条小疯狗,看见人就咬,也不问好人坏人了。可是爹媽的教训对他再也不起作用了,他有了“红司令”!
可是自从跟着周纯一造反、跟着高凡搞调查,舍儿发生了变化。他说他真正懂得文化大革命的意义了。为什么你们当时都不起来造反?饿死也不造反,这多傻!他不断地用这样的问题去问他的调查对象。所有的人都回答:咦!没有上头的命令,哪敢!于是他就宣传,现在毛主席号召了,起来造反吧!打倒那些不顾人民死活的走资派!便有人夸他,你这个半大撅子(这里人这样叫小伙子)不赖!
顾维舜知道儿子在干什么的时候吓得发抖。这样的材料怎么能搜集?六0年那一场灾难之后,顾维舜偶然也在挑食的儿子面前说:最好再叫你过一次六0年!可是对于他所看到的更多更广的惨剧,他却很少提起。他是右派,这种事不是他可以说的。可是现在儿子天天搜集这种材料,回到家里还找他问这问那,问张三是不是饿死的,李四是不是病死的,问得他心里直发麻。他自知自己在儿子面前没权威,所以叫玉儿媽劝儿子可别干了,可是玉儿媽和儿子站在一起,她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人窝囊一辈子,不能让儿子再窝囊了。再说,当初那些干部也实在太恶,让他们尝尝苦头也是应该的。
顾维舜没办法治儿子就来找我,要我叫高凡把舍儿赶回家,“就说他不够格吧!”可是我到哪里去找高凡啊!我和高凡联系还要通过舍儿呢!因为有“心向东”这样的反对派,他们的行踪是半秘密的。五
看报!看报!看报!
最新出版的造反报!
有重要消息!对走资派的血泪控诉!从六0年算起!从六0年算起!
天刚放亮,舍儿和他的战友就在街上响起了高音喇叭。我马上披衣坐起,意识到高凡的声音来了。
翠儿姊,报纸塞在门里了!舍儿在门口叫了一声就跑走了。看报!看报!看报!
“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新出版的造反报有重要消息喽——”杨大傻子也吆喝起来了。
真是造反了,真是造反了!我的父母一边扣着衣扣,一边不满地嘟囔着,对于文化大革命,他们是一个个不顺眼,可是他的两个女婿偏偏都卷了进去,我爸说,这是他命里遭劫。
我不理他们,也顾不上洗脸梳头,就坐在门口读起报来。
全县的无产阶级革命派联合起来!向走资派讨还血债!
一九六0年的悲剧空前绝后,惨绝人寰!
这两句口号贯通了四版,而巳套红印的,叫人看着心惊肉跳。整整三个版,登载着各种各样的统计数字和翔实材料,基本上没有任何评述。可是那真正是血和泪的控诉啊!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任何文学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親身经历过的那件事也揭露出来了。那是六0年底春天中央大员来视察的时候,地区和县里的干部为了隐瞒真相,把一些严重的浮肿病人集中起来关在一座破砖窑里,让我看守着。结果窑塌了……一个个被破窑砸死的人的名字被登了出来,我看得浑身发抖,当时的情景又历历在目,我仿佛觉得对这桩血案应该负责的不是别人,而是我……我真想哭,但是我没哭,眼泪在这样的悲剧面前实在是太淡太淡了。
我们都干了什么啊!我不由得自言自语。
你也疯了不成,没听见你儿子叫你给他找袜子?母親对我说。
找什么袜子?自己不会找?多大了还叫别人侍候?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对着里屋的儿子叫嚷着。我不管他,继续看自己的报纸。社论写得非常简短,题目是:《淮河,别擦干你的泪水……》为什么没用周纯一的题目呢?为了更感情一些?可是本文却写得相当理智而锋利,开头一句话就是:
“到了向老百姓揭露事实的时候了,那一幕惨剧的酿成,不是由于天灾,而是由于人祸。那些走资派当然知道,在他们吹牛说谎,换取上峯的笑脸和赞扬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民默默地倒下了,来不及发一声叹息,更来不及问一个为什么……”
高凡的手笔。可爱的高凡,没想到你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这样的。
媽,我找不到袜子……儿子在里屋哭了起来,我不得不放下报纸进去帮他找到袜子再扇他一个耳光。出来的时候报纸已经被父親拿去了,他正戴着老花镜吃力地读着。我只好去梳洗、烧饭。
吃饭的时候,父親满脸怒气。我一放下饭碗。他就叫我到县城去:去把周纯一和高凡给我找回来!不准他们胡闹。
怎么是胡闹呢?我说。
管自己不该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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