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事,不要命了?父親抓起刚才看过的那张报,哗啦啦地抖着。
你知道,都是真事啊!我说。
真事?真事也要让人家去说!轮不上咱们出风头,咱们是什么人?你爷爷是个剃头的,我做个小买卖,国家的事从来就不沾边儿。解放前,叫我交税就交税,解放后,叫我开会我就去。国民党的税,共产党的会,我都只管摊在我头上的那一份。你们倒好,管起上面的事来了。他们谁个当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是毛主席号召的呀!我说。
毛主席点名道姓号召周纯一、高凡了?别人咋不像他们?反正,他俩要想做李家的女婿,就得赶快给我滚回来!
母親劝道:叫她到哪里找?外头乱糟糟的。等几天他们自己说不定会回来的。
父親只朝母親看了一眼,就气哼哼地上班去了。
我的心被父親说得七上八下的,催促着儿子快点把饭吃完,我匆匆忙忙洗了锅碗,便到街上去了,我要听听别人怎么说。
街上像过节一样热闹。不过是刚刚吃过午饭,人们就集中到街上来了。每个人都要描绘一遍自己被“看报!看报!”的喊声从熟睡中惊醒的情景,以为又有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了呢,原来是出了造反报!还有学杨大傻子叫喊的: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新出的造反报有重要消息——大傻子这个小砍头的叫得多欢啊!他家可没有在那年月饿死的,这就是他说的不报私仇吧?
“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杨大傻子吃喝着过来了,可是他的筐里已经没有了油条。
傻子,油果儿卖完了还吆喝什么啊?傻劲使的?玉儿媽和他开玩笑。
嗨,二婶,你家舍儿的嗓门比我还响,我是傻劲使的,他呢?大傻子嘻嘻笑着。
他么?是疯劲。这年头我看大大小小的人都疯了,也难怪,那些干部作下的太恶。玉儿媽说。
在一旁眯着眼站着的顾维舜忍不住拉了拉妻子的衣角,先小声说一句“别胡说”,然后又大声对大家说:也怪不了那些干部,时局走到那里,他们也没办法。
去,我不听你撰文,时局时局,啥叫时局?玉儿媽轻轻地推了丈夫一把。
眼前的情况就叫时局呀!毛主席英明伟大,发动文化大革命,革命群众响应毛主席号召,把问题揭露出来了。揭露问题是为了教育干部,只要他们知错能改,我们就欢迎他们,仍然让他们当领导。这就叫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顾维舜对报纸研究得透彻,所以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而且结构严密,滴水不漏。可是玉儿媽却要找他的茬儿:刚才还在家里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定要报。现在又来这里宣传政策了。我看你也是个两面派!
听的哄然大笑,有人说:老头改造好了,将来可以当左派了。
弄得顾维舜满脸通红。他正要向大家解释什么,一支游行队伍开过来了。
看起来一切都是周纯一事先策划好了的,特刊发行的当天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大造革命声势,把“心向东”的反对的声音压下去。
全公社的造反派都出动了。领头的是舍儿他们的红卫兵,他们把报纸上的通栏标题制成标语牌扛在肩上,这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今天的脸色特别严峻,有的还闪着晶莹的泪花。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
能那样雅致,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
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这一首毛主席语录是文化大革命以来每天都要唱上无数遍的,都唱油了,可是今天唱的人和听的人都在歌声里注入了新鲜的感情,那已经不是歌声,而是愤怒的吼叫,还夹杂着厮杀声。
蓝永继的造反队紧跟在红卫兵的后头,他们把那篇社论的标题制成标语牌举在手里:“淮河,别擦干你的泪水!”
一阵阵的口号都像是从喉咙里喷射出来的:
“向走资派讨还血债!”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造反派万岁!造反报万岁!向周纯一同志学习!”
周纯一成了英雄了。我跟着游行的队伍走了一段,一路上听到很多人说他的好话。
“假老婆”刚说了一句:“他解放初期杀人太多”,就被许多人围攻了很久,有人说:“假老婆”是假造反,身在曹营心在汉,因为他在大跃进时当公社食堂炊事员,所以没有捱过饿,还把食堂的饭菜往家里带,那年头,大家都瘦了,只有他一家人养得白白胖胖,“假老婆”只得求大家原谅。要不,他就要捱揍了。
不知是谁想起了放鞭炮。一会儿,满街都是鞭炮声了。游行队伍受到鞭炮声的鼓舞,口号喊得更响,语录歌也唱得更响了。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毛主席的这几句话一会儿当口号喊,一会儿当歌唱。我的头脑都给震昏了。从这节日般的气氛中我好像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兆,这是毛主席所要的文化大革命吗?它会不会是一股“逆流”啊?我再也没有兴趣看热闹了,当游行队伍路过我家门口时,我便踅了进去。六
这一张造反派报所引起的震动比周纯一夺权引起的还要大。没有人说得清这两份报纸发行了多少份,只知道它确实是家喻户晓。以后几期的造反报上登满了各地造反派对它的支持和对“走资派”声讨的文稿,“革命的声势”的确是够大了。
但是它没能压住另一种声音,“心向东”的声音。“心向东”的反击也异常激烈,他们通过各种宣传工具告诉人们,周纯一的大方向错了,错定了!周纯一在反革命的路上越走越远,已经丧心病狂地把矛头直指伟大领袖毛主席了!因为三面红旗是毛主席提出来的,庐山会议是毛主席主持的,彭德怀是毛主席打倒的,“青天书记”是毛主席点名的。
为了回击“心向东”,周纯一“总指挥”又一次发出“通令”,要在县城召开全县造反派誓师大会,向走资派讨还血债。他要求各公社造反派尽可能多地组织群众去参加大会,并争取邻县造反派的声援和支持。
蓝永继和舍儿都忙于动员组织队伍去参加大会。
我觉得有必要去找高凡了。我几乎已经断定,这样闹下去不会有好结果。我希望把高凡拉回自己身边,如果拉不回来,我就和他站在一起,看着他干什么,知道他想什么,我的心里才踏实啊!
就在誓师大会召开的那天早晨,我把儿子托付给父母准备动身。疯大爷却出乎意料地来了。这么年纪的人,不在乡下养息,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做了一场恶梦,梦见张乐行拖着自己的肠子满街跑。梦一醒,我就想到来找你。书元和张队长他们说要去参加周纯一召开的誓师大会,他们叫我来看看你。疯大爷说。
哎呀,书元和队长凑什么热闹?又不是一个县!我们已经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了,不能再连累他们。我说。
疯大爷说:翠儿,一家别说两家话。自打你到咱的村里来落户,就没人把你当外人,书元把你当妹子,我把你当闺女,怎么说连累?眼前这事儿,谁说得出个是非?对你说吧,翠儿,造反报上关于塌窑砸死人的那一节正是我写的。我当时也在场,对不对?
唉,大爷!我感动地说。
我没事儿,我只是为高凡担心哪。当年张乐行领着穷人打清兵,杀者财,落了个什么下场啊!疯大爷说。
这可不能乱比,大爷。时代不同啊!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哪有清兵和老财?高凡他们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揭露走资派。我也搬起条文来了。翠儿,别教训你大爷了,你大爷活了九十多岁,只懂得朝代,不懂得时代。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故事,故事虽然不同,角儿却总是那几个。
我不想再与这位前清的准秀才多说,我被他说得心烦意乱了。我劝他回到乡下去,别再出来乱跑,被人家碰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他不肯回去,他要陪我上县城,把高凡找回来。
我只得和他同行。几十里路,又没有汽车,我怕他走不动,可是他走得比我还快。一路走,他一路唠叨。
现在叫大字报,以前叫揭帖。他说,我不搭碴儿。
周纯一有一点像当年的张乐行,就是乐老头,都是为穷人出气。可是乐老头死得惨啊!凌迟,还用铁钩子从他的肛门里捅进去,把肠子都钩出来了……
这事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今天听起来都叫人身上发毛。我制止他,别说了,大爷。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说了叫人心里难过。唉,就像那歌谣里唱的:
看看义门好心伤,
想起老乐泪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太阳从此失了光。
他竟然小声地唱起莲花落来,而且唱出我的眼泪!
大爷啊!我在恳求他了。他这才真的闭上口。
我们不再说话,不停歇地朝前走,太阳正中的时候,县城到了。我在县城读过几年中学。可是如今的县城叫我迷路。鼓楼一类的古代建筑拆除了,好像大海里撤掉了航标。到处都是大字报,贴在墙上的,挂在楼上的,铺在地上的。结果每条街都变得一模一样。
我无心细看那些大字报,可是疯大爷却不住地东张西望。
看啊,看啊,那上面写的是啥?疯大爷突然惊慌地拉住我,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前看,看到了一幅巨大无比的标语,从一座三层楼的楼顶直垂挂到楼底,拖到地上。那标语是:只准左派造反,不准右派翻天!打倒周纯一,揪出他的黑后台艾××!标语下围了很多人,因为那楼的墙面上还贴了许许多多大字报。我一句话没说,就推着疯大爷朝那标语走去,想看看有什么新的消息。
“艾××的狐狸尾巴被我们抓住了!”
原来是艾书记给周纯一的一封密信落到了“心向东”的手里。艾书记被周纯一夺到手以后,为了不被“心向东”再夺回去,他们便把他藏在远离县城的一个村庄里。周纯一和他联系就通过“信使”。为了保密,除了周纯一和“信使”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可是“信使”出了问题,他向“心向东”投诚了。
艾书记的信被全文公布还加了批语:
纯一同志:
来信收悉。知道你们已顺利地夺了权,非常兴奋,热烈地祝贺你们!(批:毛主席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人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走资派艾××为周纯一的夺权鼓掌叫好,周纯一的夺权性质不是昭然若揭了吗?可惜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我同意你对以后战斗的部署。今后的任务确实是千方百计巩固已经夺到的权利,利用这个权利把对修正主义分子×××、××、×××的斗争深入开展下去。我会给你准备有关材料的。(批:艾××会准备什么材料?向无产阶级司令部进攻的炮弹吧?)为了我们的共同目标(?!),我提出几点建议供你参考:
(一)更加放手发动群众。可以动员广大贫下中农进城示威游行,让城里人知道我们是贫下中农的真正代表。我们党夺取政权靠群众,今天巩固政权也要靠群众,这个法宝很灵啊!(批:这一条不但暴露了艾××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恶毒用心,还直接违背了中央文革抓革命促生产的精神。)
(二)立即着手解放干部的工作。我们的干部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依靠他们,我们的文化大革命会更深入地发展下去。与走资派斗争的最有力的炮弹在他们手里。这一条切切注意,别让“心向东”占了先啊!(批:他们是要解放干部吗?不,他们是要招降纳叛,结党营私!)
(三)对“心向东”要进行分化瓦解。应该承认,虽然他们与我们观点不同,但也是造反派,而且是我县最早的造反派组织,对他们完全否定,不利于我们团结群众。当然,此事应看准时机,操之过急倒可能弄巧成拙。(老狐狸艾××,我们不会上你的当!“心向东”坚如磐石,任何人也不能动摇!)
致以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敬礼!
你的战友艾××
真是太糟了!这种时候出现这封信对周纯一他们无疑是致命的一击。现在,哪一个造反派组织敢对走资派表示同情和親近呢?何况是“战友”关系!现在的“走资派”就是抗战中的日本鬼,解放战争中的国民党反动派!我无心细看其它的大字报,我要马上找到高凡,问他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情,我要拉起他就跑,跑到宝塔集或者我们的生产队,然后永远不再让他出来。我后悔不该让他出来,周纯一想干就让周纯一去干好了,天下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也许周纯一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是想夺回自己失去的权利。
好不容易,我找到了周纯一和高凡工作的地方,可是找不到他们,问谁谁都不知道他们人到哪里去了。大会是下午三时才开,他们不会这么早就到会场去了吧?我问一个男人,他不回答我,却鬼鬼祟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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