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清;等到年底往回叫本的时候,行市一劲往下掉。东洋橘子,高丽苹果,把咱们顶得出不来气。花生花生也掉盘,咱们也是早收下的。山楂核桃什么的倒有价儿,可是糖贵呀;你看,”他掀起蓝布帘向对过的一个小铺指着:“看,蜜饯的东西咱们现今卖不过他;他什么都用糖精;咱们呢,山楂看赚,可赔在糖上,这年月,人们过年买点果子和蜜饯当摆设,买点儿是个意思,不管好坏,价儿便宜就行。咱们的货地道,地道有什么用呢!人家贱,咱们也得贱,把货铲出去呢,混个热闹;卖不出去呢,更不用说,连根儿烂!”他叹了口气。只给烈德满满的倒了一碗茶,好象拿茶出气似的。
“经济的侵略与民间购买力的衰落!”烈德看得很明白,低声对自己说。
秀权忙着想自己的话,没听明白师弟说的是什么,也没想问;他接着诉苦:“老人家想裁人。我们可就说了,再看一节吧。这年月,哪柜上也不活动,裁下去都上哪儿去呢!到了五月节,赔的更多了,本来春天就永远没什么买卖。老人家把两号的伙计叫到一处,他说得惨极了:你们都没过错,都帮过我的忙。可是我实在无了法。大家抓阄吧,谁抓着谁走。大家的泪都在眼圈里!顶义气的是秀明,师弟你还记得秀明?他说了话:两柜上的大师哥,秀权秀山不必抓。所以你看我俩现在还在这儿。我俩明知道这不公道,可是腆着脸没去抓。四五十岁的人了,不同年轻力壮,叫我们上哪儿找事去呢?一共裁了三次,现在就剩下我和秀山。老人家也不敢上山了,行市赔不起!兴隆改成零买零卖了。山上的人连三并四的下来央求,老人家连见他们也不敢!南号出了手,栈房也卖了。我们还指望着蒜苗,哼,也完了!热洞子的王瓜,原先卖一块钱两条,现在满街吆喝一块钱八条;茄子东瓜香椿原先都是进贡的东西,现在全下了市,全不贵。有这些鲜货,谁吃辣蒿蒿的蒜苗呢?我们就这么一天天的耗着,三个老头子一天到晚对着这些筐子发楞。你记得原先大年三十那个光景?买主儿挤破了门;铜子毛钱撒满了地,没工夫往柜里扔。看看现在,今到几儿啦,腊月廿六了,你坐了这大半天,可进来一个买主?好容易盼进一位来,不是嫌贵就是嫌货不好,空着手出去,还瞪我们两眼,没作过这样的买卖!”秀权师哥拿起抹布拚命的擦那些磁缸,似乎是表示他仍在努力;虽然努力是白饶,但求无愧于心。
九
秀权的后半截话并没都进到烈德的耳中去,一半因他已经听腻,一半因他正在思索。事实是很可怕,家里那群,当伙计的那群,山上种果子的那群,都走到了路尽头!
可怕!可是他所要解放的已用不着他来费事了,他们和她们已经不在牢狱中了;他们和她们是已由牢狱中走向地狱去,鬼是会造反的。非走到无路可走,他们不能明白,历史时时在那儿牺牲人命,历史的新光明来自地狱。他不必鼻一把泪一把的替他们伤心,用不着,也没用。这种现象不过是消极的一个例证,证明不应当存在的便得死亡,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会败坏,象搁陈了的橘子。他用不着着急,更用不着替他们出力;他的眼光已绕到他们的命运之后,用不着动什么感情。
正在这么想着,父亲进来了。
“哟,你!”父亲可不象样子了:脸因削瘦,已经不那么圆了。两腮下搭拉着些松皮,脸好象接出一块来。嘴上留了胡子,惨白,尖上发黄,向唇里卷卷着。脑门上许多皱纹,眼皮下有些黑锈。腰也弯了些。
烈德吓了一跳,猛的立起来。心中忽然空起来,象电影片猛孤仃断了,台上现出一块空白来。
十
父亲摘了小帽,脑门上有一道白印。看了烈德一会儿:“你来了好,好!”
父亲确是变了,母亲的话不错;父亲原先不这么叨唠。父亲坐下,哈了一声,手按在膝上。又懒懒的抬起头看了烈德一眼:“你是大学的学生,总该有办法!我没了办法。我今儿走了半天,想周转俩现钱,再干一下子。弄点钱来,我也怎么缺德怎办,拿日本橘子充福橘,用糖精熬山里红汤,怎么贱怎卖,可是连坑带骗,给小分量,用报纸打包。哼,我转了一早上,这不是,”他拍了拍胸口,“怀里揣着房契,想弄个千儿八百的。哼!哼!我明白了,再有一份儿房契,再走上两天,我也弄不出钱来!你有学问,必定有主意;我没有。我老了,等着一领破席把我卷出城去,不想别的。可是,这个买卖,三辈子了,送在我手里,对得起谁呢!两三年的工夫会赔空了,谁信呢?你叔叔们都去挣工钱了,那哪够养家的,还得仗着买卖,买卖可就是这个样!”他嘴里还咕弄着,可是没出声。然后转向秀权去:“秀山还没回来?不一定能匀得来!这年景,谁肯帮谁的忙呢!钱借不到,货匀不来,也好,省事!哈哈!”他干笑起来,紧跟着咳嗽了一阵,一边咳嗽还一边有声无字的叨唠。
十一
敷衍了父亲几句,烈德溜了出来。
他可以原谅父亲不给他寄钱了,可以原谅父亲是个果贩子,可以原谅父亲的瞎叨唠,但是不能原谅父亲的那句话:“你是大学的学生,总该有办法。”这句话刺着他的心。他明白了家中的一切,他早就有极完密高明的主意,可是他的主意与眼前的光景联不到一处,好象变戏法的一手耍着一个磁碟,不能碰到一处;碰上就全碎了。
他看出来,他决定不能顺着感情而抛弃自己的理想。虽然自己往往因感情而改变了心思,可是那究竟是个弱点;在感情的雾瘴里见不着真理。真理使刚才所见所闻的成为必不可免的,如同冬天的雨点变成雪花。他不必为雪花们抱怨天冷。他不用可怜他们,也不用对他们说明什么。
是的,他现在所要的似乎只是个有实用的办法——怎样马上把自己的脚从泥中拔出来,拔得干干净净的。丧失了自己是最愚蠢的事,因为自己是真理的保护人。逃,逃,逃!
逃到哪里去呢?怎样逃呢?自己手里没有钱!他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自己不生在一个供养得起他这样的人的世界呢?想起在本杂志上看见过的一张名画的复印:一溪清水,浮着个少年美女,下半身在水中,衣襟披浮在水上,长发象些金色的水藻随着微波上下,美洁的白脑门向上仰着些,好似希望着点什么;胸上袒露着些,雪白的堆着些各色的鲜花。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张图画,也不愿细想其中的故事。只觉得那长发与玉似的脑门可爱可怜,可是那些鲜花似乎有点画蛇添足。这给他一种欣喜,他觉到自己是有批评能力的。
忘了怎样设法逃走,也忘了自己是往哪里走呢,他微笑着看心中的这张图画。
忽然走到了家门口,红色的“田寓”猛的发现在眼前,他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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