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成一堆。我舒舒齐齐的斜靠下去,预备看书了。这种从鸦片烟窟里学来的方便法门,差不多成了我休假在家的常例。
翻开一本英译的《AMIEL"SJOURNAL》(艾米尔的《私人日记》),看了四五页的光景,我的妇人喊我了;我故意装做不听得的样子,照旧看下;一忽儿她又喊我了。
实在我听得她第一声时,便没有心想看书;我希望她不再喊我,然而竟轶出我希望之外。我愤愤地把翻开了的书随手反合在床褥上,坐起身来;心里想女人真不是东西,可恶!弄得人家东不能东西不能西,一刻没有安定的,……还没有想定,她又喊我了。
“喂,你在干甚么?在看书么?……你不要看书了,我不是和你儿戏呢!”
“你要甚么?”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皱上眉儿口里这般问她,而我的心儿在私下祈祷回复看书的机会,鸦片刚上口儿谁愿无条件的放下!说了便想退复原位。忽地发现她的额上满凝着汗珠,似乎比先时更没有气力;无形中使我不能移动足步了。
“这种苦痛你是不知道的,……酸痛得利害了,一阵健旺一阵的,说不出的难受。……”她继续地说了,闭了眼儿摇了摇头,我就感到这模样不是好兆。
“那么我就去请医生了。”我口里虽是这样说,但我的心里还希望她的痛度降低,希望她的回话不要教我去请医生。我呆呆地等待着;她没有回话,她的眉眼鼻钻聚在一起了,额上的汗珠滚滚而流的了;她的两手藏匿在被窝里在不自然的动着;她这副神情,无异把古来碑帖上的各式各样的痛字给我观看。再不去请医生怕自己也要不信任自己了!道义威迫着我,我急速换了皮鞋,戴了帽儿,不待她的许可,一直出门请医生去。
我回到家里不久,医生梅女士也来了,梅女士是我的朋友的夫人介绍,在一星期前她已来诊察过的;那时她断定至晚过一个星期便要生产了。她的本领如何,我毫不知道;假使今天是产期,那么已中她的预言了,她大约还是靠得住的。听得我的朋友的夫人说:她是一个三十有零的处女。她第一次来给我的印象,我就感到她像是教会创立的幼稚园中的导师;她的神态举止可说是现代妇女的象征;她的宗教味的和善中带着一种时髦的酬酢术,够令人接之生敬。她到了房间里和我的妇人招呼了一声,就把小皮箱打开,拿出零零星星的药用品,安放在桌子上,把各式各样药用品排出了一个暖昧的次序。这时我们的女仆沈妈,也被她叫上楼了。她要用的热水、冷水、铅桶、面盆,和其他的什器,沈妈奉命惟谨地一一搬了进来。她套上了一袭纯白的医生特有的制服,她洗好了手,配好了药品,两手叉在腰里,抬起头来像要开始跳舞了,不,她仰望了一转围,把电灯拉上拉下的试了一试,她那奕奕的神采,熟练的动作里,像昭示我们这是新式医生的面目,这是今代科学方法的效能。
沈妈站在旁边,相视梅女士的魔法式的动作,她呆了;我也觉得手足无所措,只好不自然的静待着。梅女士走到我的妇人的床前,从头至尾盘问了一番;随即坐在床沿上,教我的妇人伸出手来,按了按脉。她站起来将药用的纸类、布类,把我的妇人的身体衬好,又摩挲了一番。
她回坐到床沿上,举起右手看了她的手表,又看了看妆台上的小时计;她歪着头儿对我说:“大约到下午二点钟光景,孩子要出世了。”
我走前去看我的妇人,她的精神像比先前轻松了些;她望着我,两眼勉强的睁大,像有说不出的隐痛,我安慰她说:“密司梅在这儿,你安心好了。”
她换了视线望梅女士,梅女士也照样对她说:“D太太,真的,你要安心;做女人的没一个不遭遇的!……好在我们新式的收生,不会有多大的痛苦。”
“谢你!”她低微的回答了一声,她的眼泪又波涌出了。梅女士又续续抚慰她几声,我的念头转到了别地方,没有听清她们的话。我想梅女士三十多岁还是个密司,我的妇人她只有二十一岁已成太太的了。世事真微妙!……向来没有怀疑癖的我,如今也要犯上了;我无意之间对梅女士相视了一下,心里想她这样丰于肉感的聪明练达的现代角色,难道还没有找到一个丈夫吗?她说做女人的没一个不遭遇的,难道她会幸免的吗?她是专门产科,难道,为君子而忘其所本吗?我呆立不动,梅女士对我看了看,她像已觉察我所想念的,目光异样的逼我,我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假装从容不迫,仔细一看,她的目光不在我的身上,她在看护我的妇人。这时我又自怿这无聊的猜测,太没出息了。
下午二时快到了,我的妇人走近难关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等待死刑的执行。看她的神色,她的痛度似乎比前增高得利害了。梅女士吩咐沈妈蹲在床角里,握住我的妇人的左手。教我站在床前,握住右手。她自己看管我的妇人的下身。大约孩子要出世了。我的妇人痛阵到时掌握非常有力的加紧,痛阵退时掌握略略放宽。时间的运行故意装出可怖的迟慢,当我觉得我的妇人的掌握加紧时,这痛苦像不在她的身上,像从她的身上传移到我的身上了。这才是夫妇的真味吗?啊,太惨酷了!太不人道了!她这样的痛苦,像被我们三头野兽,分割她的肉。我何能忍心地坐视?我何能加入野兽之群?她满面流着热汗,像被放在沸水里浸过似的,我时时为她拭去,但愈拭愈多,她的全身体中所含的水分将一起从毛孔里流尽了。我惘惘然抬起头来一看,沈妈发出鼻管淤塞的声音,并且在流泪。
“你们不要慌,头生儿子总是这样的!”梅女士说。
“是呀,我的女儿也是这样的。……”沈妈挥去眼泪,凑上了一声。我听了呼出一口气,觉得清醒一点了。
房间里灯光晶亮如同白天一样,什么时候夜的?什么时候亮的电灯?我都记不得了。时间将近七点钟了,孩子还不出世。我的妇人老是这样的苦难着,我自己帮忙看护,也觉得精疲力尽了。沈妈低声对我说:“大少爷,这样子不大好,去买长锭冥洋化给催生的,(大约是鬼)就会好了。”
“这无须的!”我回答了,沈妈眼望梅女士,梅女士一声不发。
“大少爷,你莫要过分不相信,我的女儿当初也是这样,后来经我的女婿到灶君老爷那边求了,然后快生快养的。”沈妈在说的时候,梅女士皱着眉儿望她,像在讨厌她;我立刻止住她说:“你不要多讲了,这些事,上海地方都没有的。”
她叹了口气,默不接下,她的神色之间,似乎主人不能用她的良策,有虽忠无益的慨叹。
室中充满了沉闷的空气,使各人都不得自然的吸息。
的确各人都满怀着各各的心事,大家都难宣说。尤其我的妇人掌握的蛮力格外增高了,这种蛮力里显然有她从心底逃出的痛苦,她的手足像密密的被捆缚了;她虽然具有十分的蛮力,恐也无济于事。若是再延长下去,无论她是Sam-son(参孙)的化身,怕也支持不了的。沉妈又看不惯了,她对我说:“少奶奶太苦了,……我活了四十五岁,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难产……怕要见怪事了……大少爷,还是去化些长锭冥洋来消解一下罢!”
在忙的当儿烦些甚么?——我想这样说,还没吐露,她又对我说:“我来的时候,太太千叮万嘱的教你们小心谨慎!……万一失慎了,我回去怎样见太太的面呢?”
“好的,你去买来就在下面化去算了。”我为了省掉一番麻烦,便率性教她去办理。她离了床下楼,我又把我的妇人的左手握住。可笑!这时若有一个不知道我的妇人生产的人闯进来一看,谁都要疑我和梅女士在谋杀我的妇人。……梅女士问我:“这个妈妈初从乡下出来的吗?”
“是的,她是我的老家里的佣人;我的母亲因为我的妇人快要生产了,特地派她出来照管。”
“难怪她这么的热心!”
“这真没法可理喻的。”
“D太太年纪轻,骨骼小,孩子又是足月,又是头生免不了这么情形的。”
“……”
沈妈上楼来,照旧蹲在床角里,我把我妇人的左手交代给她。我的妇人忽然气喘地向梅女士说:
“密司梅,……我的命怕保不住了,这种苦痛谁还忍得住呢!……只要保牢小孩子,我甚么都可……”
“D太太,你放心,你安静好了,这还算不得凶险呢。”梅女士回答了,那个沈妈瞅她一眼,似乎瞧不起她嫌她本领不够的样子,自言自语的说:“祖宗大人,保佑我们的少奶奶快生快养!”
这是什么话呢,像我小时候在邻近死人之家听得的咒语;我怀疑自己走进不可知的王国了。我的妇人的痛阵愈加利害了,她几次眼望着我,像负伤了的孩子望乳母一样的凄怆;她带着忍无可忍的神情,紧紧的拉住我的手说:
“怕就是长别的时候了,……这会的难关不能错过了,……累你这样的疲乏,我怎能对得住你呢?”
“不,……不,不要紧的,……你安心!”
“我死了,在我一点没有悔恨,……小孩子能够保全已是莫大的幸事!……只要你将来娶得一个比我百倍贤明的夫人。……”她说不下去了,痛阵到来,她的面上的热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的了。
“不,……不,有梅女士……她会”她没有气力来听我的话了,我的心里急得无可再急,实在也没有适当的话回答她,可以给她一个安慰的。
“催生的客人们,你不要作梗,银子锡箔已送给你们了。”沈妈真见鬼人吗?她为甚么说这可怕的话。
事情糟了,我的妇人总不免一死,还有甚么方法呢?
我心里这样想。我气闷到极点了,不由得也流下了几行眼泪,但我的心地上霎时又换上别的花样——死了要弄一笔钱来料理身后,……去进行合我胃口的女人,……从此没有家室的拘束了,……去邀游四海,……做出一首极好的悼亡诗来,……Dante GRossetti(DG罗塞蒂)的妇人也是产死的,……“D先生照这种情形看来,非用手术不可了!”梅女士对我这样说,把我奔放的胡思乱想的泉水遏断了。
“那么请密司梅用手术罢!”
“D太太的体气还算好,然而有时不免要晕去的!”
“这不庸管它,照密司梅的主意做去好了。”
那时我的预感中,以为我的妇人必不能幸免于一死了。让梅女士去把活人当做死人医罢,率性弄它爽爽气的死去罢,她的生命中有限的力,再没有继续的可能了。我们畀了她使她变换位置横截的睡着;梅女士下了床,拿出手术的用具,我上床去和沈妈看管她的左右两手。梅女士耀动着杀人的利器了,我不敢伸长颈儿去看,只听得梅女士用力气的喘声,大约已开刀了!我的妇人她要呼喊出的声音一起放散在肢体中,全没有喊出;我更不敢看垂死的一刹那,回转头来向那床角里,默咒着:“生、死、……死、生,快快解决!”
“来了,来了,……恭喜D先生,是男孩子,……时辰正十一点钟。”梅女士说。
“啊,谢天谢地,我们住在家乡的太太,听得了何等快活呀!”沈妈说。
梅女士吩咐我们下床,一同扶着我的妇人复归原位。
我疲乏极了,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大约我的灵魂已飞向天外去了。我不由自主地横靠到遥对我的妇人一张床上,两眼睁不开来,耳朵里隆隆地响着,头脑中像有一盘烧热的白银齿轮在不绝的旋转。约略听得小孩子的哭声,我想妇人死了,孩子还活着甚么?非杀死他不可,杀死孩子,是何等悲壮痛快的事呀,比Jephtheh(耶弗他)把他的女儿献祭还要悲壮痛快呀!……啊,啊,我的妇人死了!她真死了,我们同居了还不满一年,在这贫困生活的一年中,她陪了我受尽无辜的灾难。粗衣淡饭是不消说,她所有的私蓄都被我挥霍去了,她所有的衣物都被我典质去了,她的丰满的肌肤为了我一天一天的消瘦,她的活泼的神采为了我一天一天的暗淡,她这么委屈地体凉我,这么深深地热爱我。到今天我才认识她,我才想始终不变的爱她,可惜来不及了,太晚了。满身积着罪过的污垢的我,今后怎样好呢?做悼亡诗吗?做忏悔录吗?只能骗骗人家,总骗不过自己的妇人,啊,后死者……“D先生,……D先生,”梅女士喊我,我从昏迷中惊觉,“D先生你安睡好了,一切都已舒齐了,我明天再来。”她说了转身下楼,沈妈替她提了小皮箱尾随下去。
我的神志还没清醒,像梦游病患者似的追下去送她;那时天井里大雨倾盆而下,一种恐怖的情形,正像洪水汜滥的预兆。我木然站在客室的门口,砰的一声,——像恶梦中的霹雳——沈妈把大门合上了进来,她对我说:“大少爷,时候交过半夜了,你去睡罢!”
我打了一个寒噤,病酒一般的昏迷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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