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安排他们,对长衫客人望望,又对站在门口的那些人望望,感到异样的不安。长衫客人中一个有小胡髭的是M的族叔;他抚着胡髭,对M相视了一阵问道:“革命军不全是共产党吗?”
“不,不……”他回答。
“噢,到底M君明白底细的,我们至今不曾弄清爽那面是共产党那面是革命军?”坐在他的族叔的近旁一位说。
“你在那一军里?”戴铜盆帽的一个人说。
“我在××军。”
“此地新来的县知事,也是××军委出来的呀!”穿绸质长衫的人对刚才发问的一人说。
“乱世时候,高升起来很快的,望你去做任知县官,让我也到任去阔一下子!”他的族叔说。
“M君怕比知县官还高罢!你看,在这里来过的那个营长,还没有穿皮绷腿呢!”穿绸质长衫的人说。
“你究竟在××军里当甚么?”他的族叔问。
“在政治部里!”
“政治部吗?这里的县知事是政治部里派来的呀!”戴铜盆帽的那个人说。
“是的呀,政治部里可以派人做县知事,那M君比县知事高了!”坐在他的族叔的近旁的一位说。
……他们夹夹杂杂谈了些类似上面的半文明的话,各各怀着对M神秘不可揣拟的神情告别出去。门口排塞着一群,也就散开。在M虽不觉得自己增了多么高的身价。那四张久经扃闭在厢房里的方凳,一旦委屈了绅士先生们臀部的光顾,却觉得荣幸非凡的了。天井里还留着四五个邻人,一个抱着婴孩的中年妇人对M的母亲说:“嫂嫂,你不要拣菜了,儿子高发了,你不高兴吗?”
“呀,你不要来笑我,……”M的母亲一头拣菜一头说。
“真的,高发了,刚才坐在厢房里的胡董事说,比知县官还高呀!”那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说。
“不希罕,不希罕,配他这样子的人吗!”M的母亲说。
“婶婶还不相信呢;你看他的金徽章和皮背带皮绷腿,就可以晓得他是军官呀?”一个M堂房兄弟的说。
“口母,口母……那个晓得他呀?”M的母亲还在拣菜。
M站在旁边,默看他的母亲的容颜发呆。像曾在油锅里煎熬过的刻着忧患的皱纹的她的容颜,依旧隐藏着昔时的慈爱;只是被一层世态的薄暗遮瞒了些,不能和M的失去了的纯洁的童真辉映。母子间一种不快意的缱绻在深深地搅扰,M对他的母亲虽然无意识地悔恨着,但过分怪母亲不能谅解他。母亲对M当为由运命拉拢来的敌人,成见亘在她的胸中,使她不容易再唤起亲子之爱。M的弟弟还在扭母亲的肩,带着哭脸咕噜地说:“姆妈……我要跟哥哥……去做革命军。”
“去做呀……让姆妈一个人死在家里!”他的母亲推开了他愤恨地说,他的弟弟放声哭起来了。这一场没趣,把留连在天井里的几个邻人,不留痕迹地驱逐了出去。只剩M的堂房兄弟一个人,痴呆地对M出神,他审慎了一回,终于停住了呼吸迎上前去,低声对M说:“M哥,请你给我在军队里找一件事,当夫役也好,当小兵也好。”
“好的,好的……”
“那么我等候着呢!”
这些话给M的弟弟听得了,他望着哥哥等待后文似的,自己把哭声止住了。他的母亲把青菜收拾到筐子里,站起来,带着余怒对M的弟弟说:
“你要吃饭吗?快来烧火!”他的弟弟敏捷地跟了母亲进内室去。M一个人在天井里踱步,皮鞋的声音,阁阁地冲破了坟墓般的幽寂。他把头脑里纷乱的神思,整理了一下;觉得母亲变了本色的恼怒,和弟弟磨折遗余的天真,这两种印象刺在他的心上,他感到剜心的痛楚;眼泪倒流到肚子里,找不出方法来安慰母弟,或安慰自己。他用力地镇静下去,想到这回回家,预先不曾打算过的,糊里糊涂病酒一般的溜到家里,讨了一场烦恼。被生活经验所左右的不和自己投机的母亲,难怪她动用这们男性的残酷来对自己,自己对家,也不能不把它当做机械的曾经在这里生长过的一所栅栏;有甚么可以留连?他这样的推想上去,对家越发厌倦了。
他的弟弟害羞地出来招呼他说:“哥哥,叫你吃饭!”
M对他的弟弟,大约血统里存有共鸣的素质,所以抱着万分的同情;教养在这种悲惨的环境里,他的那种活跃的小心情,自然一起受了束缚;他这一声惨淡的招呼,够使M触目惊心了!
内室里零乱的什器,M虽则从小看惯了的;但那些略有残缺的桌子椅子上,总像有隐隐的和以前不同的标记;而且这些什器对M的冷淡,比人情还利害。他和母弟在小桌子上吃饭,饭粒也异样的干燥,粗硬,咽不下喉咙去。勉强嚼完了一碗,觉得家这样的冰冷没有生气,使他对家的厌倦一转而为怀疑了。
他等候母亲把食具收拾完了,便拿了军帽,告别母亲说:“妈妈,我要回到军部去了!”
“军部去吗,在甚么地方!”他的母亲靠在门柱上,两手紧握自己的衣角说。
“在上海……”
“噢,有的人说你在广东枪毙了。”他的母亲说。
“那是李四先生说的,他从申报上看来的。”他的弟弟插了一句。
M记起了:李四先生就是刚才长衫客人中戴着铜盆帽的一位,——这家伙,土豪劣绅,赖婚案被他挑拨搅缠?
弄得家里花了一笔钱,唉!他这样一想,不由得燃上了他的久已熄灭的心火,但一转念他又激出了一种讥刺的傲慢,他说:“李四先生吗?望我死的那般人,今天来看我,甚么用意?”
“呀,难为他们光顾,从你离家以后,这般浑蛋的嘲弄我真受够了。”他的母亲说了,眼泪直滚下来;他的弟弟渐渐亲近他,在瑟缩地弄他腰间的皮带。
沉默了一回,他的母亲又说:“今天咯,他们一个个走进我的门里来。平时呢,走过门前睬都不睬。就是有时来,也不过说几句不好听的话:说你入了共产党要来抄家了;说你死了;说你当兵去了;说你在贩卖鸦片烟;说你在做流氓……你想,我如何忍受得过!
”做母亲的,别的一样不希罕。只望你下次回来,带一笔钱回来,恢复了父亲在时的家况,替我争一口气。
“别的都是假的,只要带一笔钱回来……”他的母亲唠唠叨叨地说了一番,他吱唔地似是而非的回答了。随后他怀着一腔人世复杂的悲痛,和他的母亲诀别出去。
他的母亲和他弟弟,送他走出厅堂;天良钉在她们俩的心上,母亲和幼子心事虽则不同,却一样的在描想M的落漠而流泪。
M跨出家的门限,向沿着市河的一条小路上走去。经过广福寺。里面木鱼的声音,还是敲得像六七年前那样的响亮;只是寺墙上满贴着许多革命的标语。他从杀鸡湾兜过去,一所埋在土脊里的耶稣教堂,还是耸着它的旧时的塔尖;上面揭着一面青天白日的旗帜,多少有些新的气象了。由耶稣教堂转弯,就是那条到火车站的广道了。夕阳把旷野镀了一层稀薄的黄金色,晚风从柳丝里嘘吐出来,愈使M的心情上蒙了一层沉迷。
弄一笔钱回来,……钱是必要的,为母亲争气,……儿子的义务,……杀土豪劣绅!……母亲不要我回家了?
……惟一的条件要带一笔钱回来!……有了钱再回来……钱是甚么东西?钱和我没有缘分的!……怕今生今世不能回来了!——M在广道上一头走一头想:这些问题盘旋在他胸坎里,像有无数的桩子在紧紧的挤压进去,简直把他的胸坎弄得迸裂了,对面昏沉沉地,像排布着母亲,弟弟,李四先生,胡董事,族叔,堂房兄弟等等的面影;笑,哭,观望,嘲讽,谄媚种种不一样的情态,在他的眼前游荡;他像害着一种医书上尚未载明的热病。
“没有带卫兵。……怕不是好差役罢!”这一缕声音送到他的耳朵里,他认真一看,石桥到了,那茶寮的门前站着一个长面獠牙的人,在对他作狰狞的探视。他振起曾经训练过的步踏,挺了胸膛——一切都忘记了——向前走进。在这再生的气态里,明明显示他开始第二次杳无归期的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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