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文选(李善注) - 卷五十一 论一

作者: 萧统 李善4,633】字 目 录

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耽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於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谊。襃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揔远方,壹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即加矣。於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逄、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於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於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亲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与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罚。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馀。囹圄空虚;凤皇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远方异俗之人,响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曰王国克生,惟周之贞。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四子讲德论】

※王子渊

襃既为益州刺史王襄作《中和》、《乐职》、《宣布》之诗,又作传,名曰《四子讲德》,以明其意焉。

微斯文学问於虚仪夫子曰:盖闻国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夫子闭门距跃,专精趋学,有日矣。幸遭圣主平世,而久怀宝,是伯牙去锺期,而舜、禹遁帝尧也。於是欲显名号,建功业,不亦难乎?

夫子曰:然有是言也,夫蚊虻终日经营,不能越阶序,附骥尾则涉千里,攀鸿翮则翔四海。仆虽嚚顽,原从足下。虽然,何由而自达哉?"

文学曰:陈恳诚於本朝之上,行话谈於公卿之门。

夫子曰:无介绍之道,安从行乎公卿?

文学曰:何为其然也?昔甯戚商歌,以干齐桓,越石负刍,而寤晏婴,非有积素累旧之欢,皆途覯卒遇,而以为亲者也。故毛嫱、西施,善毁者不能蔽其好;嫫姆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苟有至道,何必介绍?

夫子曰:咨,夫特达而相知者,千载之一遇也;招贤而处友者,众士之常路也。是以空柯无刃,公输不能以斫,但悬曼矰,蒲苴不能以射。故膺腾撇波而济水,不如乘舟之逸也。冲蒙涉田,而能致远,未若遵途之疾也。才蔽於无人,行衰於寡党,此古今之患,唯文学虑之。

文学曰:唯唯,敬闻命矣。

於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有二人焉,乘辂而歌。倚輗而听之,咏叹中雅,转运中律,啴缓舒绎,曲折不失节。问歌者为谁?则所谓浮游先生陈丘子者也。於是以士相见之礼友焉。

礼文既集,文学夫子降席而称曰:俚人不识,寡见尠闻,曩从末路,望听玉音,窃动心焉。敢问所歌何诗?请闻其说。浮游先生陈丘子曰:所谓《中和》、《乐职》、《宣布》之诗,益州刺史之所作也。刺史见太上圣明,股肱竭力。德泽洪茂,黎庶和睦,天人并应,屡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诗,以歌咏之也。

文学曰:君子动作有应。从容得度,南容三复白珪,孔子睹其慎戒。太子击诵晨风,文侯谕其指意。今吾子何乐此诗而咏之也?

先生曰:夫乐者,感人密深,而风移俗易。吾所以咏歌之者,美其君述明而臣道得也。君者中心,臣者外体。外体作,然后知心之好恶;臣下动,然后知君之节趋。好恶不形,则是非不分,节趋不立,则功名不宣。故美玉蕴於碔砆,凡人视之怢焉,良工砥之,然后知其和宝也。精练藏於鑛朴,庸人视之忽焉,巧冶铸之,然后知其幹也。况乎圣德巍巍荡荡,民氓所不能命哉!是以刺史推而咏之,扬君德美,深乎洋洋,罔不覆载,纷纭天地,寂寥宇宙。明君之惠显,忠臣之节究。皇唐之世,何以加兹!是以每歌之,不知老之将至也。

文学曰:《书》云:迪一人使四方,若卜筮。夫忠贤之臣,导主志,承君惠,摅盛德而化洪,天下安澜,比屋可封,何必歌咏诗赋,可以扬君哉?愚窃惑焉。

浮游先生色勃皆溢曰:是何言与?昔周公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建为《颂》首,吉甫叹宣王,穆如清风,列于《大雅》。夫世衰道微,伪臣虚称者,殆也。世平道明,臣子不宣者,鄙也。鄙殆之累,伤乎王道。故自刺史之来也。宣布诏书,劳来不怠,令百姓遍晓圣德,莫不沾濡。庞眉耆耇之老,咸爱惜朝夕,原济须臾,且观大化之淳流,於是皇泽丰沛,主恩满溢,百姓欢欣,中和感发,是以作歌而咏之也。传曰:诗人感而后思,思而后积,积而后满,满而后作。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臣子於君父之常义,古今一也。今子执分寸而罔亿度,处把握而却寥廓,乃欲图大人之枢机,道方伯之失得,不亦远乎?"

陈丘子见先生言切,恐二客惭,膝步而前曰:先生详之。行潦暴集,江海不以为多;〈鱼龙〉鳟并逃,九罭不以为虚。是以许由匿尧而深隐,唐氏不以衰;夷齐耻周而远饿,文武不以卑。夫青蝇不能秽垂棘,邪论不能惑孔墨。今刺史质敏以流惠,舒化以扬名,采诗以显至德,歌咏以董其文,受命如丝,明之如緍,《甘棠》之风,可倚而俟也。二客虽窒计沮议,何伤?顾谓文学夫子曰:先生微矜於谈道,又不让乎当仁,亦未巨过也。原二子措意焉。

夫子曰:否,夫雷霆必发,而潜底震动。枹鼓铿锵,而介士奋竦。故物不震不发,士不激不勇。今文学之言,欲以议愚感敌,舒先生之愤,原二生亦勿疑。"於是文绎复集,及始讲德。

文学夫子曰:昔成康之世,君之德与?臣之力也?

先生曰:非有圣智之君,恶有甘棠之臣?故虎啸而风寥戾,龙起而致云气,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由意合,物以类同。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以明,不殚倾耳,而听以聪。何则?淑人君子,人就者众也。故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大厦之材,非一丘之木;太平之功,非一人之略也。

"盖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有君而无臣,《春秋》刺焉。三代以上,皆有师傅;五伯以下,各自取友。齐桓有管,鲍、隰、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晋文公有咎犯、赵衰,取威定霸,以尊天子。秦穆有王由、五羖,攘却西戎,始开帝绪。楚庄有叔孙、子反,兼定江淮,威震诸夏。勾践有种、蠡、渫庸,克灭彊吴,雪会稽之耻。魏文有段干、田翟,秦人寝兵,折冲万里。燕昭有郭隗、乐毅,夷破彊齐,困闵於莒。夫以诸侯之细,功名犹尚若此,而况帝王选於四海,羽翼百姓哉!

故有贤圣之君,必有明智之臣。欲以积德,则天下不足平也。欲以立威,则百蛮不足攘也。今圣主冠道德,履纯仁,被六艺,佩礼文,屡下明诏,举贤良,求术士,招异伦,拔俊茂。是以海内欢慕,莫不风驰雨集,袭杂并至,填庭溢阙。含淳咏德之声盈耳,登降揖让之礼极目,进者乐其条畅,怠者欲罢不能。偃息匍匐乎《诗》、《书》之门,游观乎道德之域,咸洁身修思,吐情素而披心腹,各悉精锐以贡忠诚,允原推主上,弘风俗,而骋太平,济济乎多士,文王所以宁也。

若乃美政所施,洪恩所润,不可究陈。举孝以笃行,崇能以招贤,去烦蠲苛,以绥百姓,禄勤增奉,以厉贞廉。减膳食,卑宫观,省田官,损诸苑,疏繇役,振乏困,恤民灾害,不遑游宴。闵耄老之逢辜,怜縗绖之服事,侧隐身死之腐人,凄怆子弟之累匿。恩及飞鸟,惠加走兽,胎卵得以成育,草木遂其零茂。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岂不然哉?

先生独不闻秦之时耶?违三王,背五帝,灭诗书,坏礼义,信任群小,憎恶仁智,诈伪者进达,佞谄者容入。宰相刻峭,大理峻法。处位而任政者,皆短於仁义,长於酷虐,狼挚虎攫,怀残秉贼。其所临莅,莫不肌栗慑伏,吹毛求疵,并施螫毒。百姓征彸,无所措其手足,嗷嗷愁怨,遂亡秦族。是以养鸡者不畜貍,牧兽者不育豺,树木者忧其蠹,保民者除其贼。故大汉之为政也,崇简易,尚宽柔,进淳仁,举贤才,上下无怨,民用和睦。

今海内乐业,朝廷淑清。天符既章,人瑞又明。品物咸亨,山川降灵。神光燿晖,洪洞朗天。凤皇来仪,翼翼邕邕。群鸟并从,舞德垂容。神雀仍集,麒麟自至。甘灵滋液,嘉禾栉比。大化隆洽,男女条畅。家给年丰,咸则三壤,岂不盛哉!昔文王应九尾狐,而东夷归周。武王获白鱼,而诸侯同辞。周公受秬鬯,而鬼方臣。宣王得白狼,而夷狄宾。夫名自正而事自定也。今南郡获白虎,亦偃武兴文之应也。获之者张武,武张而猛服也。是以北狄宾洽,边不恤寇,甲士寝而旌旗仆也。

文学夫子曰:天符既闻命矣,敢问人瑞。

先生曰:夫匈奴者,百蛮之最彊者也。天性忄乔蹇,习俗杰暴,贱老贵壮,气力相高。业在攻伐,事在猎射,儿能骑羊,走箭飞镞,逐水随畜,都无常处。鸟集兽散,往来驰骛。周流旷野,以济嗜欲。其耒耜则弓矢鞍马,播种则扞弦掌拊。收秋则奔狐驰兔,获刈则颠倒殪仆,追之则奔遁,释之则为寇。是以三王不能怀,五伯不能绥,惊边扤士,屡犯刍荛,诗人所歌,自古患之。今圣德隆盛,威灵外覆,日逐举国而归德,单于称臣而朝贺。乾坤之所开,阴阳之所接,编结沮颜,燋齿枭瞷,翦发黥首,文身裸袒之国,靡不奔走贡献,欢忻来附,婆娑呕吟,鼓掖而笑。夫鸿均之世,何物不乐?飞鸟翕翼,泉鱼奋跃。是以刺史感懑,舒音,而咏至德。鄙人黠浅,不能究识。敬遵所闻,未剋殚焉。

於是二客醉于仁义,饱于盛德,终日仰叹,怡怿而悦服。

《文选》 唐·李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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