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认得他的笔迹了。”车夫笑道:“我要有那个程度就好了,是送条子的那个茶房来说的。”小春接过那请客条子看了一看,点着头道:“果然是老钱写的字呀,你看怎么样,我不去好吗?”说着,扭转身来,对着唐大嫂望着。唐大嫂道:“前两分钟,你还说到老万全去的,怎么钱经理到了那里,你反而不去了?”小春道:“我没有告诉你吗?他们同伙里面有个姓杨的,不是个东西吗?”
唐大嫂道:“不是东西又怎么样?当了酒席上面,许多人在座,他也没有那种本领,会把你吃了下去。”小春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手按了茶几沿,鼓起了腮帮了,唐大嫂道:“你想呀,你在电影院里,是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走开了,现在人家请你吃饭,你又不是怕那姓杨的,倒是有意给姓钱的过不去了。”小春道:“你问问姐姐看,那个姓杨的,真是让人家不敢见面。”唐大嫂昂着头想了一想,因点着头道:“也罢,我来亲自出一趟马,好在老万全老板,都是熟人,泡一碗茶,我在前面柜房里坐着,万一有什么事发生,我立刻进去和你保镖,你这也就不必再害怕了吧!”小春道:“你真同我去吗?”唐大嫂一起身,就在她前面走着,连第二句话也不说,出了大门,唐大嫂索性坐了一乘人力车子,在她前面引路。小春并不是不敷衍钱伯能,她还怕整卷的钞票咬了手不成?现在有母亲出来保镖,料着姓杨的纵然在场,也不能做出在电影院里那种动作来。到了老万全门口,早看到马路两边,夹道放着漂亮的汽车,其中有几块号码牌子,就认得是熟人所有的,那靠着酒馆大门口所摆着的,便是钱伯能的车子,心里也就想着,老钱也许是今天大请宾客,在盛大的宴会中,是无须惧怯什么非礼行动的。这一转念,就大着胆子向馆子里面去,先低声问着茶房:“胡酒仙教授这批人散席了没有?”茶房说:“胡先生这一席快散了,钱经理的客还没有来齐。”小春见母亲也在身后站着,和她丢了一个眼色,唐大嫂微点了一点头,好像说是知道了。小春向胡教授这边房间里走着,老远就听到一副粗糙的嗓子,在那里吆喝着昆腔,唱词是什么,一小春没有懂得。可是这腔调,至少在酒席上听了胡教授唱过十遍,乃是鲁智深醉打山门。心里自替自己宽解着,他们正在高兴的当儿,虽然自己来晚了一点,谅着也不会见怪。因之掀开了门帘子,且不走向前去,就手撑了门帘,斜侧了身子,向正中全席人微笑着。这一席男女,共有十几个人,是大批先生,和夫子庙上几个歌女,夹坐在一处。小春这样在门帘下一站,仿佛有一道祥光射到座上,那些先生不约而同的,啊哟了一声,全体男宾起身相应,那位唱醉打山门的主人翁胡酒仙,把头仰起来,手拍了桌沿,正吆喝得起劲,忽然大家一阵欢呼李香君来了,那主人翁也就挺着一个大肚囊子站了起来,他那副南瓜式的脸上,笑眯两条蛾眉式的小眼,连连点着头道:“三小姐,三小姐,请这边坐。”小春慢慢的走了过来,笑道:“要胡先生多等了,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本来打算不出来的,可是胡先生请客,我又不能不到。”那胡酒仙把着两个拳头,抵齐着鼻子尖一拱,笑道:“多谢多谢!”侧坐一位有兜腮胡子,穿着大袖蓝布大衫的先生,拿了一柄尺多长的折扇,在半空中画了圈圈道:“此所谓多愁多病身也欤!”小春挨了胡酒仙坐下,他躬身问道:“对不住,我们菜吃残了,三小姐要吃点什么?”小春道:“不必客气,不要打断了胡先生的佳奏,还是清唱罢。”胡酒仙笑道:“我不过是个小丑,大家吃寡酒无味,我唱两句,让大家一笑,好多喝两盅,三小姐一来,春风入座,四壁生辉,哪里还用得着我来唱。”小春见席上还坐有三位歌女,不愿意一个人尽受恭维,笑道:“胡先生近来更会说话。”胡酒仙且不向她回话,向左手一个长圆面孔的人道:“小春是非常聪明的一个孩子,不但唱得好,而且常识丰富,在秦淮河上思想前进的人,我觉得无出其右了。”
小春看那人,三十多岁年纪,头上西式分发,虽不搽油,却也梳得清楚不乱。身穿一件浅灰哗叽夹袍子,没有一点脏迹和皱纹。满座人大闹,他却是斯斯文文的微笑着。他听了胡酒仙的话,便向小春道:“唐小姐何不到北平去玩玩?关于戏剧方面,可以得到很多的参考。”胡酒仙又插嘴道:“我来介绍,这位是名教授大音乐家周乐和先生,久在北平,对于戏剧界之熟识,是不用提了。三小姐今天认识认识,将来到北平去,周先生是可以多多帮忙的。”小春向周乐和点头道:“是的,很久就想去,无奈在秦淮河上卖艺的人,他想离开秦淮河,就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胡酒仙又一拍桌子道:“这话含有至理,而且感慨系之,我为浮一大白,你喝橘子水陪我一杯,可以吗。”说着,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橘子水瓶,满满斟了一玻璃杯,放到小春面前,然后自斟了一杯花雕,端起来一饮而尽,便向着小春干杯道:“橘子水你也怕得喝吗?”小春笑道:“陪胡先生喝酒是可以的,不过像胡先生这样说法,我就不敢喝,像我们这些小孩子,正要在老前辈面前领教,怎么我们随便说一句话,胡先生就这样夸赞起来。”周乐和微笑着点点头道:“唐小姐果然说话得体。”那兜腮胡子,又把折扇拿起来,在空中画着圈圈道:“一个桃花扇里人。”同席的男宾都笑着说这七个字,有无限苍凉的意味。那几个歌女,虽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用意,可是他那副做作倒是很滑稽,大家也都随着笑了起来。胡酒仙昂着头,把那七个字念了几遍,又摇撼了两下,笑道:“这七个字很好,不可无诗,我来凑一首七绝罢。”便一面念着字句,一面作成解释的样子微笑道:“博得佳名号小春,六朝烟水记前因,当筵更触兴亡感,一个桃花扇里人。”他念到最后七个字,身子向后仰着,将右手微微拍了小春的肩膀,左手一个穿小袖蓝绸长夹袍,鼻子下蓄了一撮小胡子的人,点了头道:“诗未可厚非,但第三句可以斟酌。”胡酒仙道:“铁石兄,你觉得当筵两个字不好吗?其实今日之事,我辈未必能及复社诸生耳!”他双手按了桌沿,把胖的脑袋,和两只阔肩膀,一同摇撼起来,周乐和笑道:“今天什么事,发动了胡兄的牢骚。”小胡子沉了脸道。“假使我们生在桃花扇时代,决不是那样做法。桃花扇里面那几位主角,举动是太消极了,我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治平之世,是不必说了,就是危乱之际,万不得已,也当学学文天祥陆秀夫。”胡酒仙见他说得口水乱溅,红了两只眼睛,这就拿起筷子来,对了盘子里的菜,连连点上几下道:“且食蛤蜊。”那小胡子身边,也坐了一位浓装艳抹的歌女,笑道:“王胡子今天有三分酒意了。”胡子道:“醉了,没有这回事,回头我们一路打弹子去,我不连赢你三盘,不能算事。”那歌女笑道;“好像你说过以后永远不打弹子了,我倒不敢约王先生。”王铁石笑道:“这孩子倒会捞我的后腿。”说着,向胡酒仙摇晃着头道:“假如让我作谢东山,尽管丝竹陶情,决不是偏安江左的局面,明公以为如何?”胡酒仙端起面前的酒杯来子道:“此夕只可谈风月。”说到这里,他故意把话扯开了去,向周乐和道:“周兄哪天起身到北平去?”
乐和道“本打算这两三天就要走的。”说着,腰干子一挺,作成一个肃然起敬的样子,接着道:“因为张先生约我谈话,我总要等见过了张先生再走。”胡酒仙听到张先生这三个字,脸上也透出一番祭神如神在的样子来,带了笑容点着头道:“是的,张先生对于我们教书的人非常客气,他那样一个站在最高峰上的人,一定骄傲的不得了,可是和我们见面的时候,谦和极了,也称呼我们先生。”那些歌女们虽不懂政治,可是听到张先生三个字,都觉一字有千斤重,也就望了胡周三位出神。那小胡子王铁石,在政治上是个极端失意的人,端起面前杯子来,向胡酒仙道:“老胡,干一杯,这样子,你不会作那短命颜回的侯公子,大有登庙堂的希望。”胡酒仙笑道:“怎么又提起桃花扇,短命不短命,我毫无成见,只是你说这话,未免唐突了小春。”小春笑道:“我不敢高比桃花扇里的人,可也不希望成了那么个一故事。”那兜腮胡子将折扇在桌沿上连连拍着几下道:“诚哉,斯言也!我们自己就应当检举我们自己的不对,何必老把桃花扇里人来比眼前人物。”王铁石自干了那杯酒,昂着头,把一双白眼,望了天花板,长叹一口气道:“南朝士夫酣嬉,自古已然。”这时,在一旁陪座的几位歌女,对于他们的谈话,有点格格不入,坐着怪乏味的,就起身告辞。小春虽不喜欢这个调凋儿,可是想到一离开这里,就要到钱伯能那一个筵席上去,倒觉得挨一刻是一刻,因之坐在原地方并没有动身。兜腮胡子道:“小春颇够交情,并不走开,老胡应当再唱一段,以答雅意。”胡酒仙道:“这醉打山门几句老调,唱来唱去,有什么意思,我是有名的胡醉打,要我改唱别一支,我是有板无眼,有腔无字。”王铁石笑道:“只要你唱,什么有,什么无,我们倒在所不问。你要知道大家所要听的,就正为的你那有板无眼,有腔无字。”他说着,首先鼓掌,向在座的人丢着眼色,要大家附和,当然大家也就跟了他鼓起掌来。胡酒仙被大家推举着,就离开了座位,连走带唱,唱了一段嫁妹。他这一番唱做,不但全席人引得哄堂大笑,就是隔壁河厅里的客人,隔了栏干看到,也嗤嗤笑个不止。原来这老万全的房屋,背河面街,最后一排,便是三所河厅,胡酒仙这一席的河厅,比隔壁的河厅要突出来两三尺,在那边看这边,正可以看一个仔细。小春觉得胡酒仙的举动滑稽,也离开了座位,反过身来看着,她这么一反转身躯,恰好和那边河厅看个对着,而那边河厅上的人,有一大部分认得,钱伯能也在栏干边站着微笑,略略的点了几次下颌,小春也微微笑着点了两点头,那意思就是说我知道了。这样,小春不好意思尽管在这里趁热闹了,等胡酒仙唱完了,因起身道:“我要告辞了。晚上你们有什么盛会,我再来赶一场热闹。”胡酒仙指着周乐和道:“这位周先生,要在今天晚上去听你的佳作,今天晚上你唱什么?”小春道:“今天晚上我唱骂殿,欢迎各位捧场。说到捧场两个字,她已点着头,离开席次,向房门口走将过去了。这些人既未能拖住她,也就只好随她。小春出了这间房,就向隔壁河厅里走去,一掀门帘子,老早就把全屋的人看了一个周,所幸可怕的扬育权并没有在座,那倒暗暗的怪了自己一下,小心过度了。今天若是不来,岂不把钱伯能白得罪了吗?”因之特为表示亲近起见,走到钱伯能面前,伸手和他握着,笑道:“今天在电影院里很对不起!”
钱伯能握住她的手,同在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过去的事,不要提它。”袁久腾口角上衔了半截雪茄,走过来,挤着小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笑道:“你约伯能去看电影,不带我们一个。”小春道:“你问问钱经理看,我们是无意中会到的。”说时,向屋子里各客人看着,见王妙轩也来了,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细呢夹衫,灰哔叽平底鞋,花的袜子,对了屋角上一面穿衣镜站着,只管用手去摸头发。小春笑道:“今天你们这多人,大概有两桌客,原班人马之外,又加了一批客。只是那,一回同席,穿着青哔叽短衣服的那个人,今天怎么没到?”袁久腾不假思索,笑道:“今天这一会,我们没有请他,你问的尚里人吧?你对他很注意。”小春道:“不是那话,我以为王妙轩都来了,你们这个班底,不会缺少什么角儿的。”她说这话,声音很低,不想偏偏让王妙轩听到了,他带了笑容,缓步迎向前来,对小春笑道:“三小姐,你刚来。”他故意操着一口纯粹的北平话。小春笑着点了一点头,王妙轩笼了两只袖子,向小春拱了两拱,笑道:“昨天抽空听了你一段玉堂春,真够味。”小春正想回复他一句什么话呢!忽然一个中年人向前一钻,拉了钱伯能的手,很亲近的样子,操了一口杭州官话道:“今天又找到两幅元画,上面有很多名人题跋。”钱伯能笑道:“我对这个是外行,回头他来了,让他自己看,他要是中意,我们再说。”小春再看那人,穿件青湖绉夹袍,头上戴顶瓜皮小帽,一脸生意经的样子,却弯了腰低声道:“那轴米画,至少也值三千元。还有那个仇十洲的卷子,真是人间妙物。”说到妙物两个字,脸上带了一分浓厚的笑意,接着道:“这种画是他最喜欢的。这话又说回来了,只要有钱,谁又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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